太行山下有個吳家村,村裡有個叫吳老饕的廚子,五十來歲,生得圓頭大耳,一身肥膘走起路來晃晃悠悠。老饕本名吳大有,因天生一張饞嘴,又燒得一手好菜,方圓百裡都叫他“老饕”。
老饕年輕時在城裡大酒樓當過學徒,偷師學了不少絕活,後來因貪吃誤事被趕了出來。回到村裡,他索性自己支了個攤,專辦紅白喜事的流水席。要說他的手藝,那是冇得挑——尋常青菜蘿蔔經他手一炒,都能吃出肉味兒來;若是得了好食材,更是能做出讓人吞掉舌頭的美味。
這年秋天,村裡首富趙員外給老母辦八十大壽,特地請了老饕主廚。宴席擺了三天,到了最後一晚,賓客們酒足飯飽陸續散去,隻剩下幾個遠房親戚和趙員外自家人還在喝酒閒聊。
老饕在後廚收拾傢夥,忽然聞到一股異香——不是他做的任何一道菜,倒像是深山老林裡野生菌子混著陳年花雕的醇厚氣息。他抽著鼻子循味望去,隻見院子裡不知何時來了三個生客。
為首的是個穿黃綢長衫的老者,鬚髮皆白卻麵色紅潤,手裡拄著根棗木柺杖。左邊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穿一身翠綠衣裙,眉眼間透著股說不出的靈動。右邊是個精瘦漢子,黑衣黑褲,眼神銳利得像刀子。
趙員外忙起身相迎:“三位是?”
黃衫老者拱手笑道:“路過此地,聞見酒菜香氣,特來討杯壽酒喝,不知主人家可否行個方便?”
趙員外是個好麵子的,見三人氣度不凡,忙吩咐添座上菜。老饕在後廚聽見,心裡犯嘀咕:這都散席了,哪還有像樣的菜?他探頭一看,隻見那三人已經入座,黃衫老者正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。
“既來叨擾,不能白吃。”老者打開紙包,竟是一塊晶瑩剔透的肉,紅白紋理如雪花,“這是老夫珍藏的‘雪裡紅’,就請廚子隨便烹製吧。”
老饕接過肉,手一沉——這肉不過巴掌大,卻重得像塊石頭。他湊近一聞,異香撲鼻,竟是從肉裡散發出來的。老饕心裡咯噔一下:他在城裡學藝時聽老師傅說過,有些山精野怪會變化人形,帶著奇珍異寶試探凡人。若接住了,是機緣;若接不住,是禍事。
“怎麼,做不了?”黑衣漢子似笑非笑。
老饕嘿嘿一笑:“客官說笑了,這就給您整治。”
他回到廚房,將肉放在案板上細看。這肉非同尋常,刀切上去不留痕跡,火燒不焦,水浸不濕。老饕想起老師傅曾教他一道“以味攻味”的法子,取來陳年花雕、深山野蜜、還有他自己祕製的十三香,調成一碗醬汁。又將肉放在青石板上,用文火慢慢炙烤。
說也奇怪,那肉一遇醬汁,竟漸漸軟化,香氣越發濃鬱。老饕手起刀落,將肉片成薄如蟬翼的片兒,擺成一朵牡丹花樣,澆上熱油,“刺啦”一聲,滿室生香。
菜端上桌,三人嚐了一口,都露出驚訝之色。黃衫老者點頭:“好手藝!竟能化開這‘玄冰肉’。”
酒過三巡,翠衣婦人忽然說:“光吃肉無趣,我這兒有壺酒,請各位嚐嚐。”她從袖中取出個白玉酒壺,隻有拳頭大小。
趙員外笑道:“這麼小的壺,夠誰喝?”
婦人也不答話,倒了一杯給趙員外。趙員外一飲而儘,頓時覺得通體舒泰,如墜雲霧。那壺看著小,卻一連倒了二三十杯還未見底。
老饕在旁伺候,看得眼熱。那黑衣漢子瞥見他饞相,笑道:“廚子也來一杯?”
老饕搓著手:“那怎麼好意思……”手卻已經伸了過去。
一杯下肚,老饕隻覺得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,渾身毛孔都張開了,眼前景象都明亮了幾分。他本就貪杯,這下更收不住,連飲三杯。那三人相視一笑,也不阻攔。
酒足飯飽,黃衫老者起身告辭,臨走時深深看了老饕一眼:“廚子好手藝,好酒量。日後若得空,可來西山黃風嶺尋我們,自有好酒好菜相待。”
三人走後,趙員外醉得不省人事,被家人扶去睡了。老饕收拾完,已是半夜。他躺在廚房的小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那奇異肉香和美酒滋味。
第二天一早,老饕鬼使神差地往西山去了。
西山深處果然有個黃風嶺,老饕尋了大半天,在一處懸崖邊發現個山洞,洞口刻著三個古字:黃仙府。他正猶豫要不要進去,洞裡傳來笑聲:“既然來了,就進來吧。”
正是昨日那黃衫老者的聲音。
老饕硬著頭皮進去,洞內彆有洞天——石桌石椅,燈燭輝煌,昨日三人正在洞中飲酒。桌上擺的卻不是尋常菜肴,儘是些老饕從未見過的稀奇物事:透明如水晶的果子,冒著藍光的蘑菇,還有一盤活蹦亂跳的金色小魚。
“坐。”黃衫老者示意,“昨日吃了你的菜,今日請你嚐嚐我們的。”
老饕也不客氣,坐下就吃。那水晶果子入口即化,甘甜無比;藍光蘑菇鮮嫩爽滑;金色小魚在口中還會跳動,鮮得人舌頭都要掉了。
酒過三巡,老饕膽子也大了,問:“三位不是凡人吧?”
翠衣婦人笑道:“告訴你也無妨。我乃西山柳仙,修行五百年。”指著黑衣漢子,“這位是黑大哥,原是本山黑熊得道。”最後指向黃衫老者,“這是黃老爺子,我們中道行最深的。”
老饕雖猜到幾分,真聽他們親口承認,還是驚得酒杯都端不穩。
黃老爺子捋須道:“我們這些山野精怪,雖得了道,卻難捨口腹之慾。昨日見你手藝不凡,特來相試。你既通過考驗,以後可常來,我們供食材,你來做菜,如何?”
老饕哪有不肯的,連忙答應。
自此,老饕隔三差五就往黃風嶺跑。三位仙家提供的食材千奇百怪:有月圓之夜纔開花的“夜明草”,有隻在雷雨後出現的“閃電菇”,還有從深潭底撈上來的“寒冰藕”。老饕使儘渾身解數,將這些仙家食材烹製成美味,自己也跟著吃了不少。
說來也怪,自打吃了這些仙家菜肴,老饕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,白髮轉黑,皺紋減少,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。他做的菜也越來越有名氣,連城裡的大酒樓都派人來請,出的價碼一個比一個高。
老饕起初還念著黃風嶺的情分,隻在村裡接活。可人心不足,日子久了,他漸漸覺得三位仙家小氣——每次去隻給那麼點食材,夠誰吃?要是能把那些仙家食材弄到城裡賣,不知能賺多少錢!
這年臘月,城裡首富錢老爺嫁女,派人三請四請,許以重金,要老饕去主廚。老饕心動了,想著最後一次,做完就收手。
婚宴前夜,老饕照例去黃風嶺取食材。黃老爺子給了他三樣:一籃“雪中翠”蔬菜,一罈“百花釀”,還有一條活蹦亂跳的“金鱗魚”。
老饕盯著那條魚,心中一動:這魚鱗片金光閃閃,若是養在城裡,不知多少人願意花大價錢來看!他趁著三位仙家不注意,偷偷將魚藏進帶來的水桶裡,上麵蓋了層菜葉。
回到城裡,老饕將魚養在錢家後院的荷花缸裡,打算宴席結束就帶回家。婚宴當天,他使出看家本領,菜肴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出色。賓客們讚不絕口,錢老爺臉上有光,額外封了個大紅包。
宴席散後,老饕興沖沖去後院取魚,卻見荷花缸空空如也。他正納悶,忽聽身後有人冷笑:“好個貪心廚子,我們待你不薄,你卻偷我們的金鱗兒。”
老饕回頭,嚇得魂飛魄散——正是黃老爺子、柳仙和黑大哥,三人麵若寒霜。
“我、我是一時糊塗……”老饕腿一軟跪在地上。
黃老爺子歎道:“那金鱗魚乃龍門潭靈物,離了仙家地界,化作金光遁走了。你既起了貪念,我們緣儘於此。念在往日情分,隻廢你一身廚藝,好自為之吧。”
說罷,三人化作清風而去。
老饕失魂落魄回到村裡,第二天醒來,發現自己雙手發抖,連菜刀都握不穩。試著炒個青菜,不是鹹了就是淡了,昔日的精湛廚藝蕩然無存。訊息傳開,再冇人請他辦席。
老饕悔不當初,每日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發呆。有人說他瘋了,有人說他得罪了山神。隻有幾個老人私下議論:吳老饕怕是遇上了“黃仙討債”——東北保家仙中最記仇的黃仙一族,你若誠心供奉,他們保你平安;你若起了貪念,他們能讓你家破人亡。
轉眼三年過去,老饕窮困潦倒,全靠村裡人接濟度日。這年大旱,莊稼顆粒無收,村裡鬨起饑荒。老饕餓得皮包骨頭,這日忽然想起黃老爺子曾說過:西山深處有種“地母薯”,饑荒之年可救命。
他掙紮著上山,找了三天三夜,終於在一處峭壁上發現一片紫葉植物,挖下去果然是拳頭大的薯塊。老饕顧不得生熟,連吃三個,總算有了力氣。他想著村裡老少,拚命挖了一揹簍,踉踉蹌蹌下山。
回到村裡,老饕將地母薯分給眾人。這薯也怪,吃一個能頂一天餓,而且種下去一個月就能收。靠著這些薯,吳家村熬過了饑荒。
這天夜裡,老饕夢見黃老爺子。老爺子麵色和緩了許多:“你偷魚雖錯,救災卻功過相抵。念你尚有善心,今日還你三成功力,夠你餬口度日。記住,手藝是給人吃飯的,不是給貪心墊腳的。”
老饕醒來,發現自己雙手不再發抖。他重操舊業,雖然做不出從前那些驚豔菜肴,但家常小炒還是勝過尋常廚子。他收費極低,遇到窮苦人家甚至分文不取,漸漸又贏得了鄉親們的尊敬。
後來有人問起他當年的事,老饕總是摸著鬍子說:“人啊,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飯,貪多嚼不爛。那些仙家精怪,你敬他三分,他敬你一丈;你欺他一寸,他討你十尺。這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道理,信不信由你。”
至於黃風嶺,老饕再冇去過。隻是每年臘月二十三,他總會備三份碗筷,擺上最好的菜,朝西山方向拜三拜。有人說,曾看見三個影子在月光下嘗菜飲酒,天不亮就散了。
這大概就是老輩人說的:山水有靈,不可欺心;草木成精,不可輕慢。世上的事兒,說得清的叫理,說不清的叫緣,理緣之間,存乎一心罷了。
吳家村的孩子聽了這故事,再上山采蘑菇摘野果,總會規規矩矩地說聲“借過”;而老饕的徒弟們學藝時,第一課學的不是刀工火候,而是師父那句口頭禪:
“廚子的勺子量良心,吃進肚裡的都是因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