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膠東有個張家莊,莊上人家多靠采藥打獵為生。莊東頭住著個張石匠,為人憨厚,手藝卻是一絕,雕出的石獅子活靈活現,十裡八鄉都聞名。
這年入秋,張石匠進山采石料,不慎從崖上跌落,被同行的獵戶抬回來時,雙腿已斷,骨頭茬子都露了出來。請來的郎中搖頭歎氣,說這腿怕是保不住了,就算接上,往後也是個癱子。
張石匠一家老小哭作一團。他妻子李寡婦早年守寡,膝下隻有一子,才十二歲,名叫小虎。眼看頂梁柱要倒,這日子可怎麼過?
訊息傳開,莊裡人都來探望,無不歎息。就在眾人束手無策時,莊外來了一位遊方道士。
這道士約莫五十來歲,身材瘦削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,揹著一個鼓囊囊的褡褳,手持一根竹杖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明亮如星,看人時彷彿能洞穿肺腑。
道士進莊後,徑直來到張石匠家門口,也不敲門,隻朗聲道:“貧道雲遊至此,聞得此間有斷骨之人,特來一觀。”
李寡婦忙迎出來,見是個道士,半信半疑,卻也不敢怠慢,忙請入內。
道士進屋後,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呻吟的張石匠,點了點頭,從褡褳裡取出一個小布包。布包展開,裡麵是幾把形狀奇特的銀針,還有幾包草藥。
“去打一盆清水來。”道士吩咐。
小虎連忙跑去打水。道士洗淨雙手,取出一根長約三寸的銀針,在燭火上燎了燎,對張石匠道:“施主忍一忍。”
說罷,他將銀針緩緩刺入張石匠小腿的一處穴位,輕輕撚動。說來也怪,原本痛得滿頭大汗的張石匠,竟漸漸平靜下來,不一會便沉沉睡去。
道士這纔開始動手。他先是在張石匠的斷腿處按捏了許久,接著取出一種黑色藥膏,塗滿傷處,然後用幾塊削得光滑的木板固定住雙腿,最後用白布條細細包紮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看得圍觀的人目瞪口呆。
“好了,”道士擦擦手,“三日後換藥,七七四十九日後,可下地行走。”
李寡婦又驚又喜,忙問需要多少酬金。道士搖搖頭:“貧道雲遊四方,治病救人乃是本分,隻求一宿一飯足矣。”
當晚,道士就住在張家偏房。訊息很快傳遍全莊,不少人前來看稀奇,也有人請道士看病。道士來者不拒,或鍼灸,或給藥,竟都有效。一時間,張家莊議論紛紛,都說來了個活神仙。
不過,莊西頭的王半仙卻有些不悅。王半仙本是本地小有名氣的算命先生,兼做些驅邪治病的營生,如今被這道士搶了風頭,心中自然不快。
第三日,道士為張石匠換藥時,圍觀的村民更多了。當解開布條,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原本腫脹發黑的傷處,竟已消腫大半,斷骨處隱約有癒合之象。
王半仙也擠在人群中,見狀冷哼一聲:“江湖把戲罷了,哪有這麼快接骨的道理?我看是用了什麼邪術!”
道士聞言,抬頭看了王半仙一眼,微微一笑,也不爭辯,繼續為張石匠換藥。
當晚,王半仙家裡就出了怪事。
先是家裡養的雞鴨無故死去,接著半夜總聽見房頂有腳步聲,可上去看時又什麼都冇有。王半仙心知不妙,怕是得罪了高人,第二日一早就備了禮物,上門向道士賠罪。
道士在院子裡打坐,見王半仙來了,也不起身,隻淡淡道:“施主多慮了,貧道豈是那等小氣之人?隻是施主家中之事,怕是另有緣由。”
王半仙心中一驚,忙問何故。
道士閉目片刻,忽然睜眼道:“施主家中可有一尊神像,是黃大仙?”
王半仙臉色一變,連連點頭。原來他家中確實供著一尊黃大仙像,是多年前從關外請來的,說是能保家宅平安,助他算命靈驗。
“那神像可還在原處?”道士問。
王半仙搖頭:“前幾日挪動過,因家中修繕,暫時請到了偏房。”
道士歎道:“這便是了。黃大仙最忌隨意挪動,怕是動了靈氣,這纔有這些怪事。速請回原位,備三牲酒禮,誠心禱告,當可化解。”
王半仙依言照做,果然家中再無異樣。自此,他對道士心服口服,逢人便說道士是真高人。
又過了十來日,張石匠已能靠著牆坐起,雙腿雖還不能動,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疼痛。莊裡人對道士更是敬若神明。
這日傍晚,莊裡忽然來了個外鄉人,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姓劉。劉貨郎在張家莊借宿,聽聞道士的神奇,也來求醫——他右臂生了個毒瘡,潰爛流膿,疼痛難忍。
道士看後,皺了皺眉:“此瘡已深入筋骨,尋常藥物難以根除。”
劉貨郎一聽,頓時麵如土色,跪地哀求。
道士沉吟良久,從褡褳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,打開後,裡麵竟是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,不過筷子粗細,盤成一團。
眾人都嚇了一跳,向後退去。道士卻神色自若,將小蛇放在劉貨郎的毒瘡上。那小蛇竟不咬人,反而張口吸吮瘡口膿血,吸完後,身體漲大了一圈,顏色也由碧綠轉為暗紅。
說來也奇,劉貨郎頓時覺得手臂一輕,疼痛大減。道士將小蛇收回玉盒,又取出藥膏敷上,道:“三日後,瘡口當可癒合。”
劉貨郎千恩萬謝,掏出身上所有銅錢,道士卻隻取了三枚,道:“夠一餐飯錢便可。”
此事傳開,莊裡人更加敬畏道士,但也有人私下議論,說這道士手段詭異,怕是邪門歪道。
又過了半月,張石匠已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走動。這一日,莊裡卻出了一件大事。
莊北頭的趙家兒媳難產,已經摺騰了一天一夜,接生婆束手無策,眼看大人孩子都要保不住。趙家老漢急得團團轉,忽然想起道士,忙派人來請。
道士聽後,也不推辭,隨來人去了趙家。到了產房外,隻聽裡麵呻吟聲微弱,接生婆出來搖頭歎氣:“不行了,胎位不正,卡住了,怕是......”
道士站在院中,抬頭看了看天色,已是黃昏時分。他讓趙家人在院中擺上香案,自己淨手焚香,朝東方拜了三拜,又從褡褳中取出三張黃符,口中唸唸有詞。
念罷,他將黃符在燭火上點燃,灰燼落入一碗清水中,遞給接生婆:“給產婦服下。”
接生婆半信半疑,端進去給趙家兒媳喝了。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隻聽產房裡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,接著接生婆驚喜地跑出來:“生了!生了!是個大胖小子,母子平安!”
趙家上下歡天喜地,要給道士磕頭,道士卻已飄然而去,隻留下一句話:“此乃天意,非我之功。”
自此,道士在張家莊的名聲達到了頂點,連周邊莊子的人都慕名而來。
然而,平靜的日子冇過多久,莊裡又開始出現怪事。
先是有人夜裡看見莊外墳地有綠火飄蕩,接著莊裡養的狗開始無故狂吠,對著空氣齜牙咧嘴。更詭異的是,莊南頭老李家三歲的小孫子,一夜之間竟不會說話了,整日呆呆坐著,眼神空洞。
莊裡人心惶惶,都說道士來了之後,怪事反而多了。王半仙這次卻不隨大流,私下對幾個相熟的人說:“你們懂什麼,這是莊子裡有東西被驚動了,怕是在道士來之前就存在,隻是如今才顯形。”
果然,幾日後,道士將莊中幾位年長者請到張石匠家,麵色凝重道:“貧道近日觀貴莊風水,發現地脈有異,怕是下麵壓著什麼東西,如今被陽氣所激,開始不安分了。”
眾人忙問是何物。道士搖頭:“貧道也說不準,需待月圓之夜,開壇作法,一探究竟。”
轉眼到了十五月圓之夜,道士在莊中央的空地上設下法壇,擺上香燭供品,莊裡膽大的都圍在不遠處觀看。
子時一到,道士披髮仗劍,踏罡步鬥,口中唸咒不止。忽然,平地起了一陣陰風,吹得燭火搖曳不定。道士劍尖一指,地上竟裂開一道細縫,從中冒出一股黑氣。
黑氣在空中盤旋,漸漸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,隱約可見是個古代武將打扮,身披鎧甲,手持長矛。
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,有的已經腿軟坐倒在地。
道士厲聲喝道:“何方陰靈,在此作祟?”
那人形黑氣發出低沉的聲音:“吾乃此地守將,三百年前戰死於此,魂魄被鎮於此地。爾等凡人,在此建莊立戶,擾我清靜,今日又做法驚動,是何道理?”
道士聞言,收了劍勢,拱手道:“將軍息怒。貧道不知將軍在此,多有冒犯。隻是將軍既已故去,當入輪迴,何必滯留陽間,驚擾生人?”
黑氣沉默片刻,聲音稍緩:“非是吾不願輪迴,乃是當年戰死時,佩劍遺失,魂魄不全,無法往生。若有人能尋回吾之佩劍,吾自當離去。”
道士問:“將軍佩劍何在?”
黑氣答道:“當年戰亂,佩劍落入莊東三裡處的古井之中。然井中有蛇靈守護,常人不得近。”
道士點頭:“貧道當為將軍取回佩劍。”
說罷,他收了法壇,黑氣也漸漸消散。眾人這才鬆了口氣,圍上來七嘴八舌詢問。
第二日,道士帶著幾個膽大的莊民,來到莊東古井。那井早已廢棄多年,井口長滿荒草,向下望去,深不見底。
道士讓人用繩索將他吊下去。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井下傳來響動,繩索晃動,眾人忙將道士拉上來。
隻見道士手中果然握著一柄古劍,劍身鏽跡斑斑,但形製古樸,顯非凡品。更奇的是,道士肩頭盤著一條白蛇,約有手臂粗細,通體雪白,唯有頭頂一點硃紅。
道士解釋道:“此蛇靈已守護此劍百年,如今劍歸原主,它也得了自由。”說著,他將白蛇放在地上,那蛇向道士點了點頭,遊入草叢不見了。
當夜,道士再開法壇,將古劍供於香案之上,做法招魂。那黑氣再現,見古劍,欣喜異常,向道士深施一禮,化作一陣清風消散了。
自此,莊中再無怪事,連老李家的小孫子也恢複了正常,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是:“謝謝白娘娘。”
眾人不解,道士卻笑道:“那白蛇靈這些日子暗中護著這孩子,怕他被陰氣所侵。如今事了,它也該回山中修行了。”
又過了一月,張石匠已能棄拐行走,雖還有些跛,但已是大好。道士見諸事已了,便向莊裡人告辭。
臨行前夜,道士將張石匠叫到跟前,從褡褳裡取出一個小布包:“此中有一藥方,照方抓藥,連服三月,腿疾可愈。另有幾枚銅錢,留給小虎讀書之用。”
張石匠含淚接過,問道士要去何處。
道士微笑:“雲遊四方,隨緣而行。他日有緣,或可再見。”
第二日清晨,道士飄然而去,不知所蹤。莊裡人感念他的恩德,在莊中央立了塊碑,刻“遊方道士救難處”七個字。
奇怪的是,自道士走後,莊裡陸續有人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,自稱是本地的土地公,說那道士並非凡人,乃是天上醫仙下凡曆劫,專救苦難。而那白蛇靈,實則是山中修行的蛇仙,與道士有舊,特來相助。
至於真假,無人得知。隻是後來有人路過張家莊,說起在百裡外的李家莊,也曾見過一個遊方道士,醫術通神,救人無數,模樣描述,與張家莊那位一般無二。
張石匠的腿後來果然痊癒,甚至比從前更加有力。他的兒子小虎用道士留下的銅錢讀了幾年書,後來成了郎中,一生行醫,常對人說起童年時見過的遊方道士。
而張家莊中央的那塊碑,至今還在,每逢初一十五,仍有莊裡老人前去上香。有人說,夜深人靜時,偶爾能看到碑前有個青袍道士的身影,一閃即逝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