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三十七年,關外遼河灣子鎮有個私塾先生叫湯遠明。此人四十出頭,細長臉,戴一副圓框眼鏡,平日裡最愛搖頭晃腦教學生念《三字經》。鎮上人都喚他“湯公”,一半尊敬一半揶揄——此人迂腐得很,隻信聖賢書,但凡提到神鬼之事,必斥為“怪力亂神”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灶王上天之日,湯公感染風寒,起初隻是咳嗽,不料三日後竟高燒不退。到了第七日夜裡,他自覺氣息漸弱,魂魄似要從囟門飄出。
湯公恍惚間,忽見床前立著個黃衣老者,尖嘴長鬚,手持一根焦木柺杖。
“湯先生,時辰到了,隨老朽走一遭吧。”老者聲音尖細。
湯公怒道:“何方妖人,敢入我房中?”伸手欲推,卻見自己的手穿老者而過。低頭一看,自己竟飄在半空,床上還躺著個麵色青灰的軀體——正是自己。
黃衣老者嘿嘿一笑:“先生莫驚,我乃本地黃三太爺,受城隍爺之托,引先生遊一遊陰司。先生平生不信鬼神,今日便叫你親眼見見。”
湯公還要爭辯,黃三太爺的柺杖在地上一點,屋中頓時湧起白霧。待霧氣散去,湯公已站在一條黃土小路上。路兩旁開著血紅的花,無葉,綿延至天際。
“此乃彼岸花。”黃三太爺道,“陽間稱作‘石蒜’,陰間卻是引魂花。往前走便是鬼門關。”
湯公此時方信自己真個死了,悲從中來:“我一生教書育人,未做虧心事,何以四十有二便亡?”
“壽數天定,非關善惡。”黃三太爺搖頭,“況且先生當真無愧於心?三年前你私塾中有個叫栓柱的學徒,因家貧交不起束脩,你當眾斥他‘朽木不可雕’,那孩子回家哭了三日,後投河自儘——可還記得?”
湯公如遭雷擊,麵色煞白。此事他確有記憶,當時隻道嚴師出高徒,從未想過會逼死學生。
行不多時,前方出現一處市集,燈火通明,人來人往,竟比陽間鎮子的夜市還熱鬨三分。隻是仔細看去,那些“人”有的麵色青紫,有的脖有勒痕,更有缺胳膊少腿的,在攤位前挑挑揀揀。
“這是陰陽交界的鬼市。”黃三太爺解釋,“有些新死的魂魄執念未消,不肯過鬼門關,便在此徘徊。也有陽間術士、走陰人來此交易。”
正說著,一個擔著挑子的老嫗攔住去路,筐裡儘是些泥捏的小人兒。
“客官買個替身吧。”老嫗咧嘴笑,滿口黑牙,“燒給陰司官吏,可免些刑罰。”
湯公拂袖:“荒唐!陰司豈是能賄賂的?”
話音未落,旁邊攤位傳來爭吵聲。一個戴瓜皮帽的胖子正揪著個瘦高個:“昨日賣我的‘往生符’是假的!我燒給我爹,他托夢說還在枉死城受苦!”
瘦高個冷笑:“你爹生前殺牛無數,合該受苦。我早說了,這符隻能減刑三年,你當是免死金牌?”
湯公看得心驚,黃三太爺低聲道:“那瘦子是湘西來的趕屍匠,借走陰之便在此行騙。陰司雖有法度,但這陰陽交界處,總有三不管的地帶。”
穿過鬼市,前方現出一座黑石牌坊,上書“鬼門關”三個篆字。牌坊下排著長隊,兩個青麵鬼差挨個查驗文書。輪到湯公時,鬼差翻開一本厚冊,皺眉道:“湯遠明?陽壽未儘啊。”
黃三太爺上前耳語幾句,鬼差恍然:“原是城隍爺特批遊曆的。進去吧,莫耽擱太久,子時前須出來。”
過關後,眼前豁然開朗。但見亭台樓閣連綿不絕,竟似人間宮殿。黃三太爺引湯公登上一座高台,台上立著麵巨大的銅鏡,霧氣繚繞。
“此乃孽鏡台。”一個柔和的女聲響起。鏡前坐著位宮裝女子,麵容姣好,手中捧著一卷玉簡,“凡魂魄至此,生前善惡皆現鏡中。”
湯公看向鏡麵,起初模糊,漸漸清晰起來。隻見鏡中映出他少年時偷鄰家棗子、青年時妒忌同窗考中秀才而散佈謠言、中年時苛待學生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連他自己都已遺忘的微末惡行,皆現於鏡中。
更有一幕刺痛他心:那投河的栓柱,在冰水中掙紮,口中呼喊的竟是“先生我錯了,我會想辦法交錢”……
“不……我不知他會……”湯公踉蹌後退。
宮裝女子歎道:“世人常以‘不知者無罪’自欺,卻不知無心之惡亦是惡。你雖無殺人之心,卻有逼人之實。”
正悲慼間,台下忽然喧嘩。隻見一隊鬼差押著個彪形大漢上台,那人滿身刺青,額有刀疤,一看便是凶徒。
鏡中現出此人罪行:殺人越貨、欺男霸女,惡事做儘。最後畫麵停在昨夜——此人病重將死,家中老母跪在保家仙牌位前哭求:“黃大仙顯顯靈,讓我兒多活幾年,他雖作惡,終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……”
牌位忽然冒出一陣青煙,一個蒼老聲音歎道:“你兒罪孽太重,本已無救。念你一生行善,老身耗三年道行,向判官求來七日陽壽,讓他交代後事吧。”
鏡中畫麵一轉,那凶徒在病床上醒來,竟真多了七日性命。他用這七日變賣家產安置老母,又去官府自首昔日命案,最後一日午時三刻,無疾而終。
湯公看得目瞪口呆:“如此惡人,竟也能得延壽?”
宮裝女子道:“陰司之法,非止看善惡,更看機緣與悔改。此人得延壽七日,非因他善,而因其母之善與保家仙之慈悲。這七日他若能真心悔過,陰司量刑時自有考量。”
下得孽鏡台,黃三太爺引湯公往西行。沿途見街巷縱橫,商鋪林立,竟與人間城鎮無異。
“此地名‘十八鋪’,是陰司特設之處。”黃三太爺道,“有些魂魄罪不重,卻因種種緣由不能投胎,便在此做些營生,待機緣到了再入輪迴。”
湯公好奇觀望,見有茶樓、酒肆、布莊、藥鋪,甚至還有學堂。行至一處學堂外,裡麵傳出朗朗讀書聲。探頭看去,一個青衣先生正在教《論語》,台下學生老少皆有,聽得專注。
“那是李夫子,明朝的秀才,因牽掛家中幼子,不肯投胎,在此教書已百年。”黃三太爺道,“他教的這些,多是夭折的孩童魂魄,讓他們來世投個讀書種子。”
正說著,街角傳來梆子聲。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老漢慢悠悠走著,口中吆喝:“熱乎的餛飩來——陽間的味道,陰間的實惠——”
湯公詫異:“陰間也要吃東西?”
“非也。”黃三太爺笑道,“這些吃食是用香火願力所化,魂魄食之,可慰鄉愁。那老漢生前是蘇州人,在此賣了三代人的餛飩了。”
更奇的是,湯公看見一處小廟,香火旺盛。廟中供的不是神佛,而是個穿軍裝的年輕男子。匾額上書“謝將軍祠”。
黃三太爺麵色肅然:“那是謝晉元將軍,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之首。他死後不願受封神職,自願在此守護那些戰死的孤魂。凡抗日犧牲的將士魂魄至此,他必親迎,助他們安息。”
湯公聞言,整衣肅容,朝那小廟深深一揖。
行至十八鋪儘頭,忽聞哭喊聲。隻見一戶宅院前圍著許多“人”,院內傳出女子淒厲哭叫,夾雜著男子淫邪的笑聲。
黃三太爺麵色一沉:“又是那五個孽障!”
說話間,院中衝出五道彩光,落地化作五個奇形男子:或尖嘴猴腮,或肥頭大耳,或青麵獠牙,皆穿錦袍,卻掩不住一身邪氣。
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黃三爺。”為首的紅臉漢子嬉笑,“今日我等在此快活,三爺莫要掃興。”
湯公怒道:“光天化日,強占民宅,欺辱婦女,陰間冇有王法麼?”
那五人哈哈大笑,綠臉的道:“老東西,我等乃五通神,受人間香火供奉的!這女子生前在江南開客棧,供奉我等不誠,合該受罰!”
黃三太爺柺杖頓地:“放屁!你們五個不過是精怪,借‘五通神’之名行淫邪之事。真當陰司治不了你們?”
五個邪神聞言大怒,各持兵器撲來。黃三太爺身形一晃,化作一隻碩大黃鼠狼,口噴黃煙。那五怪被黃煙一熏,頓時東倒西歪。
正亂時,空中傳來一聲清叱:“孽障還敢作亂!”一道金光落下,現出個金甲神人,手持金鐧。身後跟著數十陰兵。
五怪見狀,嚇得魂飛魄散,跪地求饒。金甲神人冷笑:“爾等假冒正神,淫人妻女,騙人香火,罪該拔舌抽筋,打入火山地獄!”令陰兵鎖了,押解而去。
黃三太爺恢複人形,對湯公道:“此乃鐘馗大人座下神將。那五通邪神為禍已久,今日總算擒獲。”
院內走出一位婦人,跪地拜謝。湯公細看,認出是鎮東頭悅來客棧的老闆娘王氏,三個月前病故的。不想死後還要受此欺淩。
經曆此事,湯公心境已有變化。隨黃三太爺繼續前行,至一處大殿,匾額書“察查司”。殿中端坐一位判官,青麵長鬚,不怒自威。案前跪著數個魂魄,正在聽判。
“張王氏,你生前虐待兒媳,致其上吊。本應打入冰山地獄,念你死後兒媳仍為你超度,減刑一半,在寒冰獄服刑三十年,後可投胎。”
“李富貴,你生前為富不仁,囤積居奇,災年哄抬米價,餓死百姓十七人。打入餓鬼道,永世不得超生!”
一個個案子判下,湯公聽得心驚肉跳。忽聽判官喚他名字:“湯遠明上前。”
湯公戰戰兢兢跪倒。判官翻開生死簿,沉吟道:“你陽壽本該四十二,今日當亡。但方纔查你生平,雖有小惡,卻也有大善三樁:一是十年前遼河決堤,你散儘家財設粥棚,救活災民三十七人;二是收留流浪孤兒七人,養大成人;三是編纂《蒙學正音》,惠及後世學子。”
“功過相抵,你本可投個好胎。”判官話鋒一轉,“但逼死學生一事,因果未了。那栓柱的魂魄至今仍在奈何橋頭徘徊,怨你不肯原諒他。”
湯公淚流滿麵:“是我不曾原諒他?實則是他不肯原諒我啊!”
判官歎道:“既如此,給你一個機緣。你可願以二十年陽壽,換栓柱投胎轉世?”
湯公叩首:“若真能如此,莫說二十年,便是即刻身死,我也心甘。”
判官點頭:“善。你本有七十二歲陽壽,今日折去二十年,可活至五十二歲。這十年陽壽,當好生彌補過錯。”提起硃筆,在生死簿上一勾。
湯公再睜眼時,已躺在自家床上。窗外雞鳴三遍,天將破曉。妻兒守在床邊,見他醒來,喜極而泣。
“我昏睡多久了?”
“整整七日!大夫都說冇脈了,正要準備後事……”
湯公掙紮起身,不顧病體虛弱,讓妻子扶他至院中。對著東方初升的朝陽,他鄭重三拜:一拜天地有靈,二拜陰陽有序,三拜因果不虛。
病癒後,湯公變賣祖產,在鎮上辦了所義學,窮苦孩子分文不取。又尋到栓柱的老母,認為乾孃,養老送終。
每年清明、中元,湯公必在學堂院中設壇,不祭神鬼,隻祭那些無主孤魂、戰死英烈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遼河灣子鎮風調雨順,連三年大旱時,彆處顆粒無收,唯鎮上千畝良田總有收成。
鎮上老人傳言,曾見月圓之夜,湯公在院中與幾個模糊影子對酌。其中一個像極了當年投河的栓柱,另一個穿黃衣的老者,還有個金甲神人的模樣。
湯公活到五十二歲那年的臘月二十三,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他召集學生,說了最後一課:“我這一生,前半截隻信聖賢書,後半截方知天地間確有神明鬼怪。然則鬼神何懼?最可懼者,人心之惡;最可貴者,人間之善。爾等記住:但行好事,莫問鬼神。”
喪事那日,風雪交加。可湯公棺木所經之處,風雪竟讓開一條路。更有人賭咒發誓,說看見送葬隊伍後頭,跟著許多模糊的影子,有老有少,有軍裝有長衫,都遠遠拱手相送。
下葬後第三日,湯公墳前長出兩株奇樹,一株開花似血,一株結果如珠。鎮上學堂的鐘無人自鳴,連續七日,每日午時三刻準時響起,彷彿先生仍在敲鐘上課。
自此,遼河灣子鎮留下個規矩:凡學堂開學,必先拜孔子,再拜湯公牌位。而那墳前的兩株樹,被稱作“陰陽樹”,據說有緣人能在樹下聽見先生講學的聲音呢。
至於真假,就無人深究了——民間故事嘛,一說一樂,誰還當真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