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山東膠東一帶有個名叫李守仁的讀書人,在省城唸了幾年新式學堂,因時局動盪,便收拾行裝回昌邑老家。時值深秋,天高雲淡,李守仁獨身一人雇了輛騾車,沿著官道緩緩東行。
這一日行至濰縣地界,天色漸晚。車把式老趙指著前方一片黑壓壓的林子道:“李少爺,前頭就是‘野狐林’,方圓三十裡冇個正經客棧。林子裡有座破廟,倒是能勉強歇腳,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隻是這地方不太乾淨,時常有怪事發生。”
李守仁雖是讀書人,卻從小聽多了鄉野奇談,笑道:“趙叔莫怕,這世上哪來那麼多鬼怪。就算有,我們行得正坐得直,又怕它作甚?”
老趙搖搖頭,不再多言。騾車吱吱呀呀駛入林中,但見古木參天,枝杈交錯如鬼手,將殘陽餘暉割得支離破碎。林間霧氣漸起,偶有烏鴉啼叫,聲音淒厲。
行約半個時辰,果然見一座破敗山神廟立於道旁。廟門半掩,院牆坍塌,院中荒草叢生,足有半人高。二人剛停下車,忽聽廟內傳來人聲。
“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”一個清朗聲音吟道。
李守仁一怔,推門而入,見三個書生打扮的人圍坐火堆旁,正溫酒談笑。其中一人約莫三十來歲,麵白無鬚,自稱姓白,是濟南府來的教書先生;另一人四十上下,黑麪濃眉,姓胡,說是往萊州探親;最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,眉清目秀,自稱姓黃,乃遊學書生。
白先生起身拱手:“這位兄台也是趕路之人?若不嫌棄,共飲一杯驅驅寒氣。”
李守仁本有些警惕,但見三人談吐文雅,舉止有度,又都是讀書人模樣,便放下戒心,招呼老趙一同坐下。那黃生格外熱情,取出自帶的燒雞、醬牛肉分與眾人,又變戲法般掏出幾樣精細點心。
酒過三巡,胡生歎道:“這世道不太平啊。前幾日我在路上,親眼見一夥強人劫道,搶了行商財物不說,還將人打成重傷。”
白先生點頭:“胡兄說的是。我有個表親,上月走夜路,遇見‘拍花子的’,醒來時躺在亂墳崗,隨身財物儘失,還折了十年陽壽。”
李守仁聽得心驚,不由摸了摸懷中的錢袋——那裡有他省吃儉用攢下的八十塊大洋,是回鄉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黃生忽然壓低聲音:“諸位可聽過‘念秧’?”
“何為念秧?”李守仁好奇。
“這是江湖黑話,指一類專靠設局騙人的勾當。”黃生神秘兮兮地說,“這些人不成夥搶劫,而是設計誘人入彀。有的扮作落難女子求援,有的裝作豪爽朋友結交,待取得信任,便騙光你的錢財,甚至害人性命。”
老趙聽得臉色發白,連喝幾口酒壓驚。李守仁雖表麵鎮定,心中也打起鼓來。
夜深了,六人各自尋處歇息。李守仁與老趙睡在西廂房,那三人宿在東廂。半夜時分,李守仁被一陣窸窣聲驚醒,隱約見窗外有影子晃動。他屏息細聽,卻聞東廂傳來低語:
“……那書生懷揣不少錢財……”
“……明日按計行事……”
“……黃三爺放心……”
李守仁心頭一緊,悄悄推醒老趙,二人耳語片刻,決定天一亮就找藉口先行。
誰知次日清晨,白先生三人早已起身,還熬了一鍋熱粥。黃生滿麵笑容:“李兄睡得可好?昨夜風大,我聽見西廂房頂瓦片響動,怕是有些年頭了。”
用罷早飯,白先生提議:“我等既同路,不如結伴而行,彼此有個照應。”
李守仁正要推辭,忽聽廟外傳來女子啼哭之聲。眾人出門察看,見一素衣少婦跪在廟前樹下,麵前擺著一具草蓆裹著的屍首。少婦哭得梨花帶雨,見有人來,叩頭道:“各位老爺行行好,奴家與夫君投親不遇,夫君又染急症去了,求些銀錢買口薄棺,讓他入土為安。”
李守仁心生憐憫,正要掏錢,老趙暗中扯他衣角。那胡生已搶先一步,掏出兩塊大洋:“大嫂節哀,這點錢先拿著。”
少婦千恩萬謝,忽然抬頭仔細看了胡生一眼,驚呼道:“你、你不是胡家莊的胡大善人麼?三年前洪水,你施粥救過我們全村!”
胡生一愣,眯眼細看,也訝然道:“你是劉家媳婦?唉,竟在此處相逢。”
二人認起親來,說得有鼻子有眼。少婦又說認得白先生,說是她孃家村裡的教書先生。李守仁冷眼旁觀,心中疑竇叢生——這也太過巧合了。
果然,少婦轉向李守仁,忽然跪下:“這位相公麵善,必是積德之人。奴家不敢多求,隻望相公發發慈悲,借我五塊大洋,來日定當奉還。”
李守仁正猶豫間,黃生勸道:“李兄,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。你若手頭不便,小弟可先墊上。”
這話將了李守仁一軍。他若不出錢,倒顯得吝嗇小氣;若出錢,又恐落入圈套。正為難時,老趙忽然捂著肚子叫起來:“哎喲,我這肚子……怕是昨夜著涼了!”
李守仁趁機道:“趙叔難受得緊,我得去林中尋些草藥。各位稍待,我去去就回。”說罷扶起老趙,匆匆往林子深處去了。
二人走出一裡多地,回頭不見人跟來,才鬆了口氣。老趙低聲道:“少爺,那幾人必是一夥的!我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過這種‘念秧’局。先取得信任,再引人入彀,最後吃乾抹淨。”
李守仁點頭:“我也看出來了。隻是他們人多,硬闖不得。咱們繞路走,避開他們。”
二人專揀偏僻小徑,走了大半日,眼看就要出林子,忽見前方一棵老槐樹下坐著個抽旱菸的老漢。老漢鬚髮皆白,麵色紅潤,身邊蹲著隻油光水滑的黃皮子,正捧著一把花生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後生,這麼急著趕路,後麵有狼追麼?”老漢笑問。
李守仁停下腳步,作揖道:“老人家說笑了。我們隻是趕路。”
老漢眯眼打量他:“你印堂發暗,眼角帶煞,可是遇著‘黃仙局’了?”
“黃仙局?”李守仁一愣。
老漢敲敲菸袋鍋:“就是黃皮子設的局。這些東西修煉不成,專靠騙人精氣錢財。你遇著的那三個,根本不是什麼書生,是黃皮子變的!”
老趙嚇得一哆嗦。李守仁卻將信將疑:“老人家如何得知?”
“這方圓百裡,誰不知我馬老道?”老漢哼道,“我在這野狐林住了六十年,什麼精怪冇見過。你身上有黃皮子的騷氣,至少跟它們相處過一夜。”
李守仁想起廟中情景,心中信了七八分,忙躬身請教:“求老人家指條明路。”
馬老道從懷中掏出一麵銅鏡:“這‘照妖鏡’你拿著。若再見那三人,照它們便知真假。記住,黃皮子最怕兩樣東西:一是真火,二是人尿。危急時可用。”
李守仁接過銅鏡,謝過老人,繼續趕路。出了林子,是個名叫“靠山屯”的小村落。二人尋了家客棧住下,心想總算擺脫了那夥人。
誰知次日一早下樓用飯,竟見白先生三人坐在堂中!黃生熱情招手:“李兄,好巧!我們也在此落腳。”
李守仁強作鎮定,假意寒暄,偷偷取出銅鏡一照——鏡中哪有什麼書生,分明是三隻黃毛畜生蹲在凳上!一隻白麪尖嘴,一隻黑毛粗尾,一隻黃皮油亮,皆人立而坐,學人舉止。
他手一抖,銅鏡險些落地。白先生(實是白麪黃皮子)似有所覺,眼中綠光一閃:“李兄拿的什麼寶貝?可否一觀?”
李守仁忙將鏡子收起,敷衍道:“不過是家傳舊物,不值一提。”心中卻如擂鼓,知這夥妖物已纏上自己。
當日下午,李守仁在村中閒逛,想尋脫身之計。忽見一夥人敲鑼打鼓往村西去,一問才知,是村中大戶孫家請了神婆“跳大神”,為久病不起的老太爺驅邪。
李守仁心中一動,跟著人群前去。孫家大院中,一個五十來歲的神婆已設好香案,披紅掛綵,手執單鼓,邊跳邊唱:
“日落西山黑了天,家家戶戶把門關。喜鵲老鴰奔大樹,家雀蒲哥奔房簷……”
唱到一半,神婆突然渾身顫抖,聲音變作尖細男聲:“吾乃黃三太爺是也!孫家老兒衝撞了我的子孫,合該有此一劫!”
孫家人嚇得跪倒一片,連連磕頭許願。李守仁卻注意到,院牆角蹲著隻黃皮子,正眼冒綠光盯著神婆。他掏出銅鏡一照——哪是什麼黃三太爺附體,分明是那黃皮子在作怪!
他正猶豫是否揭破,忽覺有人拍他肩膀。回頭一看,竟是馬老道!
“小子,看出門道了?”馬老道低聲道,“這神婆也是黃皮子一夥的,專騙錢財。你瞧那香案下。”
李守仁細看,香案布幔下露出半截黃尾巴,正輕輕擺動。原來有黃皮子藏身其中,配合神婆演戲。
馬老道忽然提高聲音:“好個黃三太爺!既是大仙,可敢受我‘捆仙索’一試?”
話音未落,他從袖中甩出一段紅繩,直射香案。隻聽一聲尖叫,一隻大黃皮子被捆了個結實,從案下滾出。牆頭那隻見狀,齜牙撲來,馬老道不慌不忙,一口烈酒噴出,遇風即燃,燒得那畜生吱吱亂叫,轉身逃竄。
神婆癱倒在地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隻白麪黃皮子!村民們嘩然,孫家人這才知受騙多年。
馬老道對李守仁道:“看見冇?這些傢夥無處不在。你身上已被它們標記,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找到。”
“那該如何是好?”李守仁急了。
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”馬老道說,“今晚子時,你獨自去村外土地廟,我教你破局之法。”
是夜月黑風高,李守仁如約而至。土地廟破敗不堪,馬老道已等在院中,麵前擺著香燭紙馬。
“黃皮子這局,要害你在破財之後,再取你三年陽壽。”馬老道神色凝重,“它們專挑心思單純、略有積蓄之人下手。你且說說,那三人如何騙你?”
李守仁細述經過。馬老道聽罷,冷笑道:“還是老一套:先結伴取得信任,再扮可憐引人施捨,若不上鉤,便要硬搶了。今晚它們必來。”
正說著,廟外陰風驟起,三道人影飄然而至,正是白、胡、黃三人——或者說,三隻黃皮子。
白皮子尖聲笑道:“老馬頭,你又壞我們好事!”
馬老道凜然不懼:“修行之人,不走正道,專營此等勾當,就不怕天譴麼?”
黃皮子齜牙道:“少說廢話!把這書生和錢財留下,饒你不死!”
說罷,三隻黃皮子同時現出原形,俱是牛犢大小,眼冒綠光,口吐黑煙,撲將過來。馬老道揮動桃木劍迎戰,李守仁則按囑咐,取出備好的葫蘆,將童子尿潑灑而出。
黃皮子被尿潑中,頓時慘叫,身上冒出白煙。但它們道行不淺,忍痛猛攻,將馬老道逼得連連後退。李守仁急中生智,想起日間所見,掏出火摺子點燃一件衣衫,朝黃皮子扔去。
野獸怕火是天性,三隻黃皮子果然畏縮。馬老道趁機咬破中指,以血在掌心畫符,一掌拍在白皮子額頭。那畜生慘叫一聲,倒地翻滾,化作一隻普通黃鼠狼大小,倉皇逃竄。
另兩隻見狀,知道遇著剋星,對視一眼,忽然口吐人言:“馬道長饒命!我等修行不易,願改過自新!”
馬老道收劍而立:“空口無憑。你們須立下血誓,永不害人,且要賠償這些年所騙錢財。”
黑、黃二皮子連連磕頭,從口中各吐出一顆晶瑩珠子:“這是我等內丹,暫押道長處。我們這就去取這些年所藏財物,三日後奉上。”
馬老道收了珠子,放它們離去。李守仁看得目瞪口呆:“這就放了?”
“放心,它們內丹在我手,跑不了。”馬老道笑道,“三日後,你再來此處。”
三日後,李守仁再到土地廟,果見地上堆著不少金銀首飾、錢幣大洋,顯是黃皮子多年所騙財物。馬老道分文不取,全數交給李守仁:“你將這些錢財散給受過騙的苦主,多餘的用作修橋鋪路,積些功德。”
李守仁依言而行,在靠山屯及周邊村莊訪查,將錢財歸還受騙者。此事傳開,鄉民皆稱奇。
臨彆時,馬老道囑咐:“經此一事,你當知人心險惡,妖心更詐。然世間萬物,皆有其道。黃皮子修行,本為超脫,誤入歧途者眾,得正道者稀。你日後若再遇此類事,當存警惕,亦存慈悲。”
李守仁深施一禮,銘記於心。他與老趙繼續上路,三日後平安抵家。
此後數年,李守仁在鄉間教書為生,常與人說起這段奇遇。有不信者問細節,他便笑道:“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隻是走夜路時,若遇過分熱情之人,不妨多留個心眼——誰知道那皮下,藏的究竟是什麼呢?”
至於野狐林中的黃皮子,據說真改邪歸正了。有晚歸的樵夫曾見,月下有黃衣童子對月吐納,見人來,化作黃光一道,轉瞬即逝。再後來,野狐林改名叫了“黃仙嶺”,不過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