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四年,濟南府綢緞莊老闆尹厚德在城西置辦了一處三進宅院。宅子原是前清一位道台老爺的彆業,庭院深深,古木參天,隻是多年無人居住,荒草叢生,顯得有些陰森。
尹厚德雇了兩個長工打掃宅子。第三日晌午,長工慌慌張張跑回來稟報:“老爺,那宅子東廂房裡住進人了!”
“什麼?”尹厚德放下茶盞,“宅子還鎖著呢,哪來的人?”
“千真萬確,”長工擦著汗,“是個穿青布長衫的先生,三十上下年紀,帶著一個啞巴小童。我們開門進去時,他們正在院中掃落葉,說是三日前就搬進來了,還拿出租契給我們看。”
尹厚德滿腹狐疑,叫上管家,親自往城西宅子去。一進院門,果然看見一個青衣男子立在石榴樹下,麵容清臒,氣質不凡。旁邊站著個十來歲的童子,眉清目秀,隻是不說話。
“在下餘書文,”那男子拱手行禮,“冒昧借居貴府,還望尹老闆海涵。這是租契。”
尹厚德接過一看,租期三年,租金分文不取,隻要求不被打擾,落款處蓋著個從冇見過的硃紅印章,印文似龍非龍,似蛇非蛇。
“這租契從何而來?”尹厚德問。
“三日前,有位白鬚老丈在貴府門前叫賣此宅,我見庭院雅緻,便租了下來。”餘書文微微一笑,“尹老闆若是不信,可去查問。”
尹厚德滿心疑惑,但見對方談吐文雅,不似歹人,又見宅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,花草修剪整齊,倒比原先看著順眼許多。他暗忖:左右這宅子空著也是空著,既然有人肯住,倒省了看守的功夫。
“既是如此,餘先生便安心住下吧。”尹厚德道。
從此,餘書文主仆就在東廂房住下了。尹厚德幾次路過宅子,都見院門緊閉,偶爾從門縫窺見院內,隻見花木扶疏,景緻竟比濟南府最精巧的園林還要別緻。更奇的是,明明是冬日,院裡卻開著夏日的荷花,還隱約聽見絲竹之聲。
尹厚德心中疑竇叢生,便想結交這位神秘房客。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他備了四色禮品,親自登門拜訪。
餘書文開門迎客,引至正堂。尹厚德一進門就愣住了——這正堂他來過多次,原本空蕩蕩的,如今卻佈置得古雅非常:牆上掛著唐代古畫,案上擺著商周銅器,連熏香都是極品龍涎。最奇的是堂中一隻半人高的琉璃缸,缸中清水無魚,卻隱隱有五彩光華流轉。
“寒舍簡陋,尹老闆見笑了。”餘書文奉茶。茶湯碧綠,異香撲鼻,尹厚德一品,竟是平生未嘗過的絕品。
兩人敘談起來。餘書文學識淵博,經史子集、醫卜星相無一不精,偏又對市井人情瞭如指掌。尹厚德越聊越投機,忍不住問:“敢問餘先生是哪裡人氏?作何營生?”
餘書文淡淡一笑:“四海為家,做些小買賣罷了。”
正說著,那小童端上四碟點心,樣樣精緻絕倫,尹厚德一樣都認不出來。嚐了一口蓮花酥,隻覺得滿口清香,神清氣爽,連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。
臨彆時,尹厚德再三邀請餘書文過府一聚。餘書文推辭不過,終於答應三日後赴宴。
回到家中,尹厚德立刻吩咐廚下準備最好的宴席。到了日子,餘書文隻帶著小童前來,依舊一身青布長衫,卻顯得主人家的綾羅綢緞俗氣不堪。
酒過三巡,尹厚德拿出珍藏的宣德爐炫耀。餘書文看了一眼,笑道:“這爐子是贗品。”
“不可能!”尹厚德急了,“這可是花了五百大洋從琉璃廠買來的!”
餘書文讓小童回宅取來一隻銅爐,形製古樸,綠鏽斑駁。爐中點上一小塊香,頓時滿室異香,聞者如登仙境。更奇的是,香菸凝而不散,在空中結成仙鶴、祥雲之形,久久不散。
尹厚德看得目瞪口呆,賓客們更是嘖嘖稱奇。自此,餘書文的名聲在濟南府傳開了,都說城西宅子裡住了位活神仙。
來年開春,尹厚德的生意出了岔子。他從蘇州進的五百匹綢緞在黃河上翻了船,血本無歸。債主日日登門,尹厚德焦頭爛額,短短半月就白了頭。
這日,餘書文忽然來訪,遞上一張銀票:“聽說尹老闆生意上有些難處,這些錢先應應急。”
尹厚德一看,竟是五千大洋,足夠還清債務還有盈餘。他既感激又慚愧:“這怎麼使得……”
“錢財身外物,”餘書文擺擺手,“尹老闆當初容我棲身,今日就當是回報。”
尹厚德感激涕零,非要設宴答謝。這次他學乖了,不再賣弄那些俗物,隻備了清茶淡酒。
宴至深夜,餘書文似有醉意,指著堂中那盞普通宮燈道:“如此良夜,不可無光。”說罷輕吹一口氣,那宮燈忽然大放光明,燈罩上浮現出山水人物,竟似活的一般流動起來。
賓客們看得如癡如醉。尹厚德大著膽子問:“餘先生定非凡人,可否顯露真身,讓我等開開眼界?”
餘書文沉默良久,歎道:“也罷,相識一場,便讓你們看看吧。”
他起身走到院中,仰頭望月。眾人跟出去,隻見月光下,餘書文的影子漸漸拉長變形,竟化作一條青鱗大蟒,盤繞庭中,頭頂隱隱有兩個凸起,似角非角。
“龍……是龍啊!”有賓客驚呼。
那青蟒抬頭望月,口中吐出一顆明珠,光華四射,照得庭院亮如白晝。片刻後,光華收斂,餘書文恢複人形,麵色卻蒼白了許多。
“我本沂水龍君之子,因觸犯天條,被貶人間百年。”餘書文緩緩道,“今日顯露真身,已犯禁忌,此地不可久留了。”
尹厚德懊悔不已,連連道歉。餘書文搖頭:“緣分已儘,不必多言。那五千大洋,其實是貴府地下埋藏的窖銀,我不過代為取出罷了。三日後我便離開,宅子物歸原主。”
次日,尹厚德再訪城西宅子,隻見院門大開,院內空空如也,餘書文主仆已不知所蹤。唯有堂中那隻琉璃缸還在,缸中清水已變成一汪五彩斑斕的液體,光華流轉,美不勝收。
尹厚德將琉璃缸搬回家中供奉,日日焚香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尹家的生意蒸蒸日上,子孫個個聰慧,家道中興。隻是每到夜深人靜時,琉璃缸中便會映出奇景:有時是仙山樓閣,有時是龍騰雲海。尹厚德知道,這是餘書文在告訴他,自己已重返仙班。
十年後,尹厚德壽終正寢。臨終前,他囑咐兒孫:“這琉璃缸是仙家寶物,要好生供奉,但切不可示人,更不可妄求仙緣。”說罷含笑而逝。
喪禮那夜,有人看見一道青光自尹府升起,直入雲霄。再看堂中琉璃缸,已化作一汪清水,五彩光華儘失。
從此,濟南府便多了個傳說:逢雨夜,城西老宅裡還會傳出絲竹之聲,偶爾可見青衣人影在月下獨酌。有人說那是餘先生故地重遊,也有人說,是那啞巴小童在等候主人歸來。
至於琉璃缸的秘密,尹家後人守口如瓶。隻道是:仙緣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
卻說那餘書文離開濟南後,一路南行。這日來到徽州地界,見山清水秀,便在歙縣郊外賃了間草廬暫住。他化名餘墨,以賣字畫為生,字畫皆非凡品,卻隻賣給有緣人。
歙縣有個窮書生叫陳硯耕,寒窗苦讀二十年,屢試不第,家中一貧如洗,隻剩祖傳的半塊歙硯。這日,陳硯耕在集市賣字,遇著餘墨。
餘墨看了他的字,歎道:“筆力遒勁,可惜缺了靈氣。”又見那半塊歙硯,眼睛一亮:“這硯台可否借我一觀?”
陳硯耕遞過硯台。餘墨摩挲良久,忽然滴了一滴清水在硯堂上。奇事發生了——那水竟不散開,反而在硯中流轉,隱隱顯出山水紋路。
“這是‘龍涎硯’,可惜殘缺了。”餘墨道,“另半塊應當在洞庭君山。”
陳硯耕將信將疑。餘墨也不多言,隻送他一幅《寒江獨釣圖》,囑他好生收藏。
當夜,陳硯耕夢見一青袍老者,自稱是硯中精靈,說另半塊硯台在君山水底,需在八月十五月圓之夜,以誠心感應,方能取出。
陳硯耕本不信,誰知三日後,有徽商從湖南迴來,說起君山確有一樁奇事:每逢月圓,湖邊便有青光透出,當地人說水底有寶物。
陳硯耕心思活動起來。他變賣家當,湊足盤纏,千裡迢迢來到洞庭湖。八月十五那夜,他獨坐君山石上,取出半塊歙硯,對月禱告。
三更時分,湖麵忽起波瀾,一道青光從水底射出,直沖霄漢。陳硯耕懷中的半塊硯台竟自行飛出,與那青光合在一處。待光華散儘,一方完整的龍涎硯落在手中,硯底多了兩行小字:“文章憎命達,魑魅喜人過”。
陳硯耕恍然大悟——這是要他安貧樂道,莫要汲汲於功名。
他回到歙縣,從此安心教書為生,閒暇時便用這龍涎硯練字。說也奇怪,用此硯磨墨寫字,文思泉湧,字字珠璣。三年後,他無心插柳寫的一部《徽州風物誌》竟傳遍江南,被官府薦為縣學教諭。
這日,陳硯耕在縣學講課,忽見窗外閃過一道青色身影,似曾相識。他追出去,隻見遠處餘墨對他遙遙一揖,轉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陳硯耕回到書房,發現案上多了一卷畫軸。展開一看,正是當年餘墨所贈《寒江獨釣圖》,隻是畫上多了題跋:“硯台本無主,文章自有神。但存方寸地,留與子孫耕。”
自此,陳硯耕徹底看破功名,辭去教諭之職,在鄉間辦起義學,教授貧寒子弟。那方龍涎硯,他臨終前埋在了書院地底,說是“地氣養硯,文脈不絕”。
再說餘書文離開徽州後,繼續雲遊四方。民國二十六年,抗日戰爭爆發,他隱姓埋名,在重慶開了間小小的文玩店。
這年冬天,店來了位特殊客人——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學生,叫林素心,從南京逃難而來,隨身帶著一隻破損的玉鐲。她說這是母親遺物,在逃難途中摔裂了,想請人修補。
餘書文接過玉鐲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這玉鐲看似普通,實則內蘊靈氣,應是世代供奉的家傳寶物。他抬頭細看林素心,見她眉間隱隱有黑氣纏繞,這是邪祟侵體的征兆。
“姑娘近日可曾遇到怪事?”餘書文問。
林素心猶豫片刻,低聲道:“不瞞先生,自從玉鐲摔裂後,我夜夜夢見一個紅衣女子站在床頭,說要借我的身子還陽……”
餘書文掐指一算,心中瞭然。這玉鐲本是鎮邪之物,一旦破損,鎮住的怨靈便逃了出來。他讓林素心先在店中住下,當晚佈置法壇,要會一會這紅衣怨靈。
子夜時分,陰風驟起,店中燭火全滅。一道紅影從玉鐲中飄出,化作一個麵目模糊的女子,直撲林素心。
餘書文不慌不忙,取出當年那隻琉璃缸——雖然光華已失,仍是件法寶。他將缸口對準紅影,念動真言。缸中清水忽然沸騰,射出萬道霞光,將紅影罩住。
那怨靈在光中掙紮哀嚎,漸漸顯出身形,竟是個麵容清秀的少婦。她哭訴道:“妾本是前清格格,被奸人所害,魂魄附在這陪葬玉鐲上,已困了百年……”
餘書文歎道:“冤有頭債有主,害你之人早已作古,何苦糾纏無辜?”
他超度了怨靈,又施法修補玉鐲。當玉鐲恢複如初時,鐲心竟現出一條遊動的龍紋——原來這是當年宮廷禦賜的“蟠龍護心鐲”,有護主辟邪之效。
林素心千恩萬謝。餘書文卻道:“你我相遇也是緣分。你祖上應是滿清貴族,這鐲子好生保管,可保平安。”又道,“重慶非久留之地,三月後有一劫,你速往昆明去吧。”
林素心依言南下。果然,三月後日軍轟炸重慶,她原住的街道被炸成廢墟。
抗戰勝利後,林素心回到南京,終身未婚,將畢生精力投入文物保護。那隻玉鐲她捐給了博物館,隻說是一位不知名的先生所救,卻不知那先生究竟是人是仙。
光陰荏苒,轉眼到了二十一世紀。
濟南城西的老宅早已拆毀,建成了商業小區。唯有一棵古石榴樹被保留下來,據說是當年宅中舊物。
這年夏天,小區裡搬來一戶人家,姓尹,是尹厚德的第五代孫。年輕人不信這些老話,隻覺得那石榴樹枝繁葉茂,在小區裡顯得突兀。
一日暴雨,雷電交加,一道霹靂正打在石榴樹上。樹身被劈開,樹心卻是空的,裡麵藏著一隻佈滿灰塵的瓷罐。物業打開瓷罐,裡麵冇有金銀,隻有一卷儲存完好的絹畫。
畫上是一位青衣文士,立在琉璃缸旁,題著“餘德先生小像”。落款是“尹厚德沐手敬繪”。
尹家人聽說後,趕來檢視。年輕人不以為意,正要收起畫,忽然一陣風來,畫卷展開,那畫中人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。
當夜,尹家年輕人做了個夢。夢中青衣文士對他說:“古樹護宅百年,今劫數已滿。樹下三尺,有我先人所埋‘鎮宅符’一道,取出焚化,可保此地平安。”
次日,年輕人在樹根下果然挖出個銅盒,內有黃符一道,硃砂繪就的圖案與當年租契上的印章一模一樣。他依言焚化符紙,隻見青煙直上,在空中凝成一條小龍,盤旋三圈後散去。
從此,小區再無異事。隻是每到雨夜,那石榴樹周圍總特彆安靜,連蟬鳴都聽不見。老人們說,這是仙家餘蔭,不可多得。
而那隻瓷罐和畫像,被尹家後人捐給了市博物館,標簽上寫著:“民國神秘房客餘德先生唯一畫像,來源:家族傳說。”
參觀者匆匆而過,冇人知道畫中人的真正故事。隻有某個午後,陽光斜照進陳列室,畫上的琉璃缸忽然反射出一縷五彩光華,轉瞬即逝。
值班的老館員揉揉眼睛,再看時,一切如常。他搖搖頭,嘟囔道:“眼花了,眼花了……”
窗外,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隱隱飄來一段戲曲,咿咿呀呀地唱著:
“都說神仙好,神仙也煩惱
下凡走一遭,情債知多少
琉璃缸中藏日月
石榴樹下聽鬆濤
若問故人今何在
且看雲捲雲又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