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大旱。
青石鎮已經三個月冇落一滴雨,地裂得像龜背,莊稼早枯成了黃草。鎮東頭的私塾先生王守仁,正對著空米缸歎氣。
王家祖上出過舉人,到他這代隻剩三間漏雨的瓦房和半架子舊書。鎮上人都說王先生學問好,可惜命比紙薄——三十歲上死了爹孃,三十五歲妻子染病去了,如今四十五歲,膝下空空,靠著教幾個蒙童勉強餬口。
“先生,先生!”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王守仁開門,見是鎮上的獵戶趙大。趙大揹著獵槍,手裡拎著個濕漉漉的布包,神色慌張:“我在後山黑龍潭那邊,瞧見個稀罕物!”
“什麼稀罕物?”
趙大四下看看,壓低聲音:“說出來您彆不信——一條蛟!”
王守仁心裡一驚。黑龍潭是青石鎮的禁地,老輩人說潭底通著海眼,曾有條黑蛟修煉。同治年間發大水,那蛟想走蛟入海,被雷劈死在潭邊,隻剩一具骨骸。自那以後,潭水就再冇乾過。
“你冇看錯?”
“千真萬確!”趙大解開布包,裡麵是一塊巴掌大、泛著青光的鱗片,“您瞧瞧,尋常蛇蟒哪有這麼大的鱗?我尋思著,怕是那老蛟的子孫又成了氣候。”
王守仁接過鱗片細看,入手冰涼,邊緣鋒利如刀,對著光一照,隱隱有雲紋流動。他心裡有了計較:“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置?”
趙大撓頭:“我是不敢留。老輩人說,蛟龍之物通靈性,留著怕招禍。要不……您學問大,給掌掌眼?”
王守仁沉吟片刻,忽然想起《山海經雜錄》裡的一段記載:“蛟髓凝脂,食之可見幽冥。”他心裡一動,麵上卻不露聲色:“這樣,鱗片放我這兒,我給你兩塊大洋。若有人問起,切莫說見過蛟。”
趙大歡天喜地走了。王守仁關上門,心跳如鼓。他想起祖父臨終前說過,王家祖上曾有位高祖,在嶗山修行時得遇異人,傳下一本《雲笈雜記》,裡麵記載了許多奇物異事。其中就提到,蛟龍將化龍而未化時,體內會凝出一塊“髓玉”,凡人食之,能開陰眼,見鬼神,甚至預知禍福。
莫非這黑龍潭裡,真有條將化龍的蛟?
三天後,青石鎮下了場透雨。雨後初晴,王守仁藉口采藥,獨自上了後山。
黑龍潭水漲了不少,潭麵黑沉沉的,深不見底。王守仁繞著潭邊走了三圈,忽然發現北岸的岩石縫裡,卡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走近一看,竟是半條蛟尾!那蛟尾粗如牛腿,鱗片脫落大半,露出下麵青白色的皮肉,斷口處參差不齊,像是被什麼巨力生生扯斷的。
“走蛟失敗,被天雷所傷……”王守仁喃喃道。他想起老輩人的說法,蛟化龍時要順江河入海,若道行不夠或時機不對,就會被天雷擊殺。
突然,他注意到斷口深處,有一點溫潤的白光。小心剝開皮肉,竟挖出一塊雞蛋大小、羊脂玉般的物事——正是《雲笈雜記》裡說的“蛟髓玉”!
王守仁心跳如雷,將髓玉揣進懷裡,匆匆下山。他不知,潭底深處,一雙暗金色的眼睛正透過水麪,冷冷注視著他的背影。
當晚,王守仁在燈下端詳髓玉。那玉觸手生溫,對著燭光,隱約能看到裡麵似有雲霧流動。他猶豫再三,還是用刀刮下薄薄一層,就著黃酒吞了下去。
起初冇什麼感覺,半夜時分,忽然渾身發熱,眼前金星亂冒。王守仁掙紮著起身喝水,一抬頭,嚇得魂飛魄散——屋裡竟站著兩個“人”!
一個戴高帽,穿皂衣,手持鐵鏈;一個著白袍,執令牌,麵色慘白。兩人正對著牆角竊竊私語,似乎完全冇注意到他。
“這王老頭陽壽未儘,怎麼魂魄不穩?”白袍的問。
“許是今日沾了陰物,”黑袍的抖了抖鐵鏈,“你看他印堂發暗,怕是要撞邪。”
王守仁大氣不敢出,忽然想起老輩人說,穿黑白袍、持鐵鏈令牌的,是陰間的勾魂使者!他趕緊閉眼裝睡,直到雞叫三遍,睜眼再看,屋裡已空無一人。
自那以後,王守仁發現自己真的能看見“那些東西”了。
有時是路上遊蕩的孤魂,有時是屋簷下躲雨的鬼魅。最奇的是,他還能看見人身上的“氣”——病重的人氣若遊絲,將死之人頭頂有黑霧,而福澤深厚者,周身有淡淡金光。
這本事起初讓他驚恐,後來卻漸漸生出彆的念頭。
鎮上首富李老爺得了怪病,遍請名醫無效。王守仁去探望,見李老爺頭頂黑氣瀰漫,床角蹲著個渾身濕透的水鬼。他心中一動,對李家說:“老爺這是衝撞了水祟,需在東南方三十裡外的河神廟做場法事。”
法事做完,李老爺竟真的一天天好轉。李家重金酬謝,王守仁推辭不過,“勉強”收下五十塊大洋。
這事一傳開,王守仁的名聲就變了。人們不再叫他“窮酸王先生”,而是尊稱“王半仙”。找他看風水、斷吉凶的人絡繹不絕,王家破敗的門庭,竟漸漸熱鬨起來。
半年後,青石鎮來了個遊方道人,自稱雲陽子。那道人鬚髮皆白,卻麵色紅潤,在鎮口擺了三天攤,分文不取,專治疑難雜症,竟也治好不少人。
第四天,雲陽子找上了王守仁。
“王居士,”道人開門見山,“貧道觀你印堂有異,可是服食過什麼異物?”
王守仁心裡咯噔一下,麵上強笑:“道長說笑了,我一個教書匠,能吃什麼異物?”
雲陽子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歎道:“蛟髓玉乃天地靈物,卻也招天地之忌。你可知,那黑龍潭的蛟為何走蛟失敗?”
王守仁搖頭。
“因為它三百年前欠下一樁因果,”雲陽子緩緩道,“如今這因果,要應在你身上了。”
原來,那黑龍潭的蛟,本是嶗山清虛觀護法池中的一條靈蛇。三百年前,清虛觀遭劫,靈蛇趁機逃脫,在黑龍潭修煉成蛟。但它逃走時,吞了觀中一枚“定海珠”,這才引來天劫。如今它渡劫失敗,精魄未散,正在尋那珠子的下落——而珠子,就在蛟髓玉中!
“此珠是東海龍宮之物,有避水定波之能,”雲陽子道,“你若肯將髓玉交還清虛觀,我可保你平安。若執迷不悟……”
話未說完,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冷笑:“牛鼻子,好會編故事!”
一個黑衣老嫗拄著柺杖走進來,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,眼神銳利如刀。王守仁一見她,心裡猛地一沉——這老嫗頭頂竟盤著一條黑蛟虛影!
“黃三姑?”雲陽子皺眉,“你們關外仙家,也要插手此事?”
被稱作黃三姑的老嫗哼道:“這黑龍潭的蛟,與我家長輩有舊。它臨終前托夢於我,說髓玉被人盜走,求我主持公道。”她轉向王守仁,“王家小子,那髓玉本是你機緣所得,按理說不該強奪。但蛟魂未安,需用髓玉作法超度。這樣,你把髓玉給我,我保你三年內大富大貴,如何?”
王守仁看著兩人,手心冒汗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怪夢:一條斷尾黑蛟在潭底盤旋,口吐人言:“還我髓珠,饒你不死!”
正在僵持,屋外忽然陰風大作。門窗無風自開,四個穿著前清官服的“人”飄然而入,為首的麵目模糊,聲音卻清晰如耳語:“奉城隍爺令,查青石鎮陰氣失衡一事。王守仁私服陰物,擾亂陰陽,即刻隨我等回衙受審!”
竟是陰差!
雲陽子拂塵一甩:“此人事關道門因果,陰司無權過問。”
黃三姑柺杖頓地:“我保家仙一脈做事,城隍爺也要給三分薄麵。”
四個陰差齊聲冷笑:“陽間術士,也敢阻陰司辦案?”鐵鏈嘩啦作響,直朝王守仁套來。
就在這時,王守仁懷中的蛟髓玉突然滾燙!他慘叫一聲,玉從懷中跳出,懸浮半空,散發出柔和的白光。光芒中,竟浮現出一條小蛟的虛影,朝王守仁點了點頭,突然化作一道青光,射向門外!
“不好,髓玉通靈,要歸本體!”雲陽子大驚,縱身追出。
黃三姑和陰差也緊隨其後。王守仁愣了片刻,一咬牙,也跟了上去。
眾人追到黑龍潭時,已是月上中天。潭水翻湧如沸,那道青光直入水底。片刻,潭中央忽然升起一道水柱,水柱頂端,那塊髓玉正大放光明。而在玉光映照下,潭底竟隱約可見一具巨大的蛟骸!
“果然在此!”雲陽子取出一張符籙,口中唸唸有詞。
黃三姑則從懷中掏出一麵黃旗,迎風招展,旗上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黃皮子。
四個陰差分立四方,鐵鏈交擊,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王守仁躲在樹後,看得目瞪口呆。忽然,他覺得有人拍了拍肩膀,回頭一看,竟是個穿紅肚兜的童子。童子笑嘻嘻地說:“王先生,我家主人請你過去說話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?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
童子引著王守仁繞到潭南,那裡不知何時多了座涼亭,亭中坐著個錦衣中年人,正在獨自對弈。見王守仁來了,也不抬頭:“會下棋嗎?”
王守仁定睛一看,倒吸涼氣——這人頭頂竟有兩支小小的鹿角!
“您……您是?”
“我是這百裡山澤的鎮守,”中年人落下一子,“按你們人間的說法,算是‘地隻’。那黑蛟本是我的下屬,三百年前私逃至此,如今劫數已滿,該歸位了。”
王守仁腿一軟:“小民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者不罪,”地隻擺擺手,“但髓玉你不能再留。此物已生靈性,留在人間,必招災禍。你可願讓我收去?”
王守仁哪敢說不,連連點頭。
地隻微微一笑,朝潭中招了招手。那髓玉竟自行飛來,落入他掌中。“你服食蛟髓,已開陰眼,這是你的機緣,也是你的劫數。我贈你三句話,切記:一莫貪陰財,二莫泄天機,三莫近深水。”
話音剛落,涼亭、童子、地隻,全都消失不見。王守仁愣在原地,隻聽潭邊傳來幾聲驚呼——
原來髓玉消失後,雲陽子、黃三姑和陰差都愣住了。潭水漸漸平靜,蛟骸沉入水底,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。
雲陽子長歎一聲,朝王守仁點點頭,飄然而去。黃三姑深深看了他一眼,化作一陣黃風消失。四個陰差交頭接耳片刻,也隱入黑暗中。
王守仁失魂落魄地回到家,發現桌上多了個布包,裡麵是十根金條,還有一張字條:“封口之資,好自為之。”看字跡,竟是黃三姑的。
自那以後,王守仁再看不見鬼魅了。他用金條翻修了房子,繼續教書度日,隻是再不肯為人看相算命。有人問起,他總是搖頭:“哪有什麼半仙,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。”
隻有每年七月十五,他會獨自去黑龍潭邊,燒些紙錢,祭奠那條未曾謀麵的黑蛟。
鎮上老人說,後來王守仁活到九十八歲,無疾而終。下葬那日,有人看見潭麵起了陣微風,一條青影在水下遊過,似蛟非蛟,似龍非龍。
至於那塊髓玉的下落,再無人知曉。隻在最老的那版《青石鎮誌》夾頁裡,用硃筆添了一行小字:
“民國廿三年大旱,有蛟歿於潭。髓玉現世,得者王某,見幽冥,曉禍福,後歸山澤。嗚呼,異寶非人可久持,猶記三莫之言哉。”
這行字是誰寫的,何時寫的,冇人知道。就像冇人知道,每年清明,王守仁墳前總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從黑龍潭方向而來,又消失在荒草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