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有個叫於景瑜的采藥人,年方二十五,生得眉清目秀,性子卻孤僻,獨居在嶗山腳下的小院裡。他祖上三代行醫,傳下一手辨識草藥的絕活,常有人慕名來求藥。可於景瑜不喜熱鬨,除了上山采藥,便在院裡侍弄些花草,閒時讀幾卷醫書,日子清靜得很。
這年深秋,於景瑜往嶗山深處尋一味“七葉一枝花”。山路難行,走到日頭西斜纔在一處峭壁上尋得。正要下山,忽聽得“嗡嗡”聲淒厲,循聲看去,隻見崖邊枯樹根處,一隻碩大的黑蜘蛛正吐絲纏一隻綠蜂。那蜂子翠綠如玉,翅膀薄如紗,眼看就要被蛛絲裹成繭。
於景瑜心生憐憫,撿起枯枝挑開蛛網。綠蜂脫困,卻不飛走,繞著他飛了三圈,才振翅消失在暮色裡。
當夜,於景瑜在燈下炮製藥材。窗外秋風颯颯,忽聞叩門聲,輕如落葉。開門一看,門外站著個十八九歲的姑娘,穿一身翠綠旗袍,外罩墨綠坎肩,身形窈窕,麵容清麗,隻是臉色蒼白,似有病容。
“於先生,我姓胡,行三,人喚三姑。”女子聲音細細的,像山澗溪流,“在山中迷了路,又崴了腳,能否借宿一宿?”
於景瑜見她孤身女子,本有顧慮,但看她楚楚可憐,便讓進院子,安排在廂房住下。胡三姑行走時果然腳步輕飄,如踏雲霧,於景瑜隻當她是大家閨秀,不慣走山路。
此後數日,胡三姑便在院中住下,說是腳傷未愈。她白日裡幫於景瑜整理草藥,動作輕巧利落,對藥材藥性瞭如指掌;夜裡常坐院中石凳上,仰頭看月,輕聲哼些於景瑜從未聽過的小調,調子淒清婉轉,聽久了讓人心裡發酸。
於景瑜問她身世,她隻說是南邊逃難來的,家裡人都冇了。再問詳細,便低頭不語,眼中含淚。於景瑜不忍再問,待她愈發體貼。
胡三姑做得一手好針線,見於景瑜衣衫單薄,便給他縫了件棉袍。針腳細密,裁剪合體,於景瑜穿上,暖意從心底升起。她還會做幾樣精緻小菜,雖是素菜,卻鮮美異常。於景瑜獨居多年,忽得這般照料,竟生出“此間樂,不思蜀”的念頭來。
隻是於景瑜漸漸發覺有些古怪。胡三姑從不吃葷腥,連雞蛋也不碰,隻吃些花蜜、果脯、清粥小菜。她走路總是輕飄飄的,有時於景瑜一轉身,她已無聲無息到了跟前。最奇的是,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甜香,非蘭非麝,倒像是野花蜜的味兒。
一日深夜,於景瑜被院中聲響驚醒。透過窗縫看去,隻見胡三姑立在月光下,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綠光,身形漸漸變淡,竟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綠蜂,翅膀振動,發出細微“嗡嗡”聲。那蜂子繞院飛了幾圈,又落回地上,綠光一閃,複作人形。
於景瑜看得目瞪口呆,心中瞭然:原來她是山中精怪。想起祖輩傳下的故事,有“五仙”之說——胡黃白柳灰,各有所長。看這女子行止,怕是胡仙(狐仙)一類,但那股甜香和綠衣,又似蜂蝶之屬。
次日,於景瑜佯作不知。胡三姑卻似有所覺,神色不安。傍晚時分,她忽然說道:“於先生,我明日要走了。”
“為何這般突然?”
胡三姑低頭絞著衣角:“我本非人類,是嶗山深處修行的綠蜂。那日被蜘蛛精所困,蒙先生相救,特來報恩。如今恩情已報,再留恐生變故。”
於景瑜雖已猜中,親耳聽她說出,仍是一驚。但相處多日,心生情愫,不捨道:“你我相處甚歡,何必在乎人妖之彆?我孤身一人,你若願意,長住無妨。”
胡三姑搖頭,淚珠滾落:“先生有所不知。那蜘蛛精號‘黑煞娘子’,是嶗山一霸,專捕我們這些小妖煉功。那日你救我,她已記恨在心。近日她在山中遍尋我蹤跡,若知我在你這兒,必來尋仇。我若不走,恐連累先生。”
話音未落,院外忽然陰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一個尖利女聲傳來:“小賤人,果然藏在這兒!”
於景瑜搶步出門,隻見院牆上立著個黑衣婦人,麵色青黑,眼如銅鈴,身後隱約有八條黑影舞動,正是蜘蛛精的八條長腿幻影。
胡三姑臉色煞白,將於景瑜護在身後:“黑煞娘子,此事與於先生無關,我隨你走便是。”
“走?”蜘蛛精怪笑,“這俊俏郎君壞了我的好事,今日連他一起收了,煉成丹藥!”
說罷張口一吐,漫天蛛絲如網罩下。胡三姑急推於景瑜進屋,自己縱身迎上,袖中飛出點點綠光,化作無數小蜂,與蛛絲纏鬥。但她修為尚淺,漸漸不支。
危急時刻,忽聽一聲長笑:“黑煞婆子,欺負小輩,好不要臉!”
一道黃影閃過,院中多出個穿黃馬褂的矮胖漢子,手持煙桿,笑眯眯的。蜘蛛精一見,臉色微變:“黃三爺,此事與你無關。”
“怎的無關?”黃三爺磕磕菸灰,“這位於先生治好了我孫兒的急症,是我黃家的恩人。你敢動他,便是與我黃家為敵。”
於景瑜這纔想起,半月前確有個孩童誤食毒菇,被他用草藥救回。原來那家人竟是黃仙(黃鼠狼精)。
蜘蛛精冷哼一聲,還要動手。又聽馬蹄聲響,院門外進來個白衣書生,搖著摺扇:“黑煞,嶗山可不是你一家獨大。胡三姑雖是小輩,也是我仙家一脈,容不得你欺侮。”
接著,柳仙(蛇精)、灰仙(鼠精)等紛紛現身,將於家小院圍住。原來於景瑜祖上積德,常救治山中生靈,這些精怪都受過恩惠,今日感應到於家有難,特來相助。
蜘蛛精見勢不妙,恨恨道:“好,好!今日且饒你們,來日方長!”化作黑煙遁去。
眾仙家散去前,白衣書生對於景瑜道:“於先生,胡三姑對你一片真心,但她畢竟不是凡人。人妖殊途,強留無益,還望三思。”
當夜,於景瑜與胡三姑對坐無言。油燈昏黃,映得她臉色愈發蒼白。
“先生都看見了,”胡三姑低聲道,“我這般身份,實在配不上你。今日雖退了黑煞娘子,她必不甘休。我若留下,終是禍患。”
於景瑜握住她的手,隻覺冰涼徹骨:“我不怕。祖上常說,萬物有靈,皆有情義。你雖是蜂精,卻比許多人更知恩重義。”
胡三姑淚如雨下:“先生好意,我心領了。但還有一樁事,我不得不走。”她撩起衣袖,露出手腕,隻見一道黑線從掌心直透臂彎,“那日與黑煞娘子交手,中了她的‘纏魂絲’。此毒無藥可解,唯我族中聖地‘百花潭’的靈蜜可緩其發作。我須回南方老家求蜜,生死難料,不能拖累先生。”
於景瑜心如刀絞,忽想起祖傳醫書中記載,嶗山絕頂有“還魂草”,能解百毒。隻是那草長在懸崖峭壁,且有三頭怪鳥守護,從無人采得。
“給我七日時間,”於景瑜決然道,“我去尋還魂草。若采得,你便有救;若采不得……我陪你回南方。”
胡三姑還要勸阻,於景瑜已背起藥簍,推門冇入夜色中。
此後六日,於景瑜攀絕壁、越深澗,曆經艱險,終於在第七日黃昏,於一處雲霧繚繞的懸崖上尋得還魂草。那草通體赤紅,葉有七瓣,中央結一粒朱果。正要采摘,忽聞惡風撲麵,一隻三頭怪鳥淩空撲下。
於景瑜躲閃不及,被利爪抓傷肩背。危急時刻,忽聽破空聲,三支羽箭射中怪鳥三頭。轉頭看去,竟是黃三爺帶著幾個黃仙族人。
“於先生,我們感應到你還魂草,特來相助!”黃三爺笑道,“這扁毛畜生,交給我們!”
怪鳥被黃仙纏住,於景瑜趁機采下還魂草,連滾帶爬下山。回到家中,已是深夜。胡三姑躺在榻上,黑線已蔓延至脖頸,氣若遊絲。
於景瑜急忙搗碎還魂草,和著藥汁喂她服下。不多時,胡三姑嘔出幾口黑血,黑線漸漸消退,臉上有了血色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睜開眼,淚光盈盈,“何必為我冒此大險。”
“因為你值得。”於景瑜握緊她的手。
二人相視良久,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。
次日,胡三姑恢複如初,卻仍要走。於景瑜再三挽留,她隻是搖頭:“先生,經此一劫,我想明白了。人妖殊途是真,但殊途未必不能同歸。我須回南方百花潭,徹底祛除餘毒,並向族中長老稟明你我之事。若得應允,我便回來,與你長相廝守;若不許……那也是你我緣分如此。”
她取下腰間一枚玉佩,一分為二,一半交給於景瑜:“這玉佩是我本命靈玉所化,一半在你處,一半在我處。隻要玉佩不碎,我便平安。你且等我三年,三年後的今日,若我未歸,便不必再等。”
說罷,化作綠蜂,繞院三匝,振翅飛去。
此後三年,於景瑜守著玉佩,日日懸心。他依舊采藥行醫,隻是更加沉默。那半枚玉佩始終溫潤,不見異樣,給他一絲希望。
三年之期將滿,這一夜正是中秋。於景瑜獨坐院中,對月飲酒,取出玉佩摩挲。忽聽空中傳來嗡嗡聲,抬頭一看,月光下,一群綠蜂如雲飛來,為首一隻格外碩大,正是胡三姑。
蜂群落地,綠光閃爍,化作一行人。胡三姑當先,身後跟著幾位白髮老者,皆著綠衣,氣度不凡。
“先生,”胡三姑含淚笑道,“我回來了。這幾位是我族中長老。我已祛儘餘毒,並稟明心意。長老們感念你捨命相救,又見我心意已決,特準我與你結為連理。”
一位長老上前道:“於先生,三姑是我族中百年一遇的靈蜂,本有望成仙。但她甘願放棄仙緣,與你廝守人間。望你善待於她,莫負這片癡心。”
於景瑜喜極而泣,連連點頭。
當夜,於家小院張燈結綵,雖無賓客,卻有山中眾仙家來賀。黃三爺、白衣書生等皆攜禮來賀,一時熱鬨非凡。拜堂成親時,滿院蜂蝶飛舞,花香四溢,恍若仙境。
婚後,胡三姑依舊幫著於景瑜料理藥材。她嗅覺靈敏,能辨百草之性;飛行迅捷,能采懸崖珍稀。夫妻二人研製的藥散膏丸,功效奇佳,名聲遠播。更奇的是,凡經胡三姑手炮製的藥材,都帶一絲清甜花香,病人服下,病去如風。
隻是胡三姑叮囑於景瑜,她身份不可外傳。對外隻說她是南方逃難來的女子,懂些藥理。於景瑜自然應允。
一年後,胡三姑生下一子,取名於慕蜂。這孩子天生異稟,三歲能辨百草,五歲通曉藥性,十歲便隨父上山采藥,如履平地。更奇的是,他能與蜂蝶交談,常引得蜂群繞身飛舞,卻從不被蟄。
又過了些年,戰亂四起,嶗山也不太平。有潰兵流寇聽說於家藥鋪名聲,欲來劫掠。當夜,匪徒圍住院子,卻見院中飛出黑壓壓蜂群,遮天蔽日,蜇得匪徒抱頭鼠竄。自此,再無人敢打於家主意。
光陰荏苒,於景瑜與胡三姑相伴五十餘載。於景瑜白髮蒼蒼,胡三姑卻容顏依舊,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,她會望著鏡中,輕歎一聲。
這年冬至,於景瑜病重。胡三姑日夜不離榻前,以靈蜜調藥,也隻能暫緩病情。彌留之際,於景瑜握著她的手:“三姑,這一生有你相伴,我於景瑜死而無憾。隻恨人壽短暫,不能陪你更久。”
胡三姑淚如雨下:“先生莫說這話。你救我於危難,待我以真心,這五十三年,勝過我修行五百年。你若去了,我亦不久留人間。”
三日後,於景瑜安然離世。胡三姑料理完喪事,將於家藥鋪傳給兒子於慕蜂。當夜,她沐浴更衣,對於慕蜂道:“我本山中一綠蜂,蒙你父親相救,結此姻緣。如今緣儘,當歸山林。你已成人,醫術青出於藍,我無牽掛矣。”
於慕蜂跪地哭求,胡三姑隻是搖頭:“人妖殊途,我能陪你父親一世,已是逆天而行。如今他既去,我若強留人間,反損修為。你且記住,行醫濟世,積德行善,自有福報。”
說罷,取出那半枚玉佩,與懷中另一半合二為一。玉佩發出柔和綠光,籠罩全身。光影中,胡三姑身形漸漸淡去,化作一隻綠蜂,繞著於慕蜂飛了三圈,又在於景瑜靈位前停留片刻,終於振翅飛出窗外,冇入夜空。
此後,於慕蜂繼承家業,行醫濟世,活人無數。他晚年時,常對孫輩講起父母故事,指著院中一株老梅樹說:“你們祖母最愛的就是這株梅。每年花開時,總有綠蜂繞樹飛舞,那便是她回來看我們了。”
至今,嶗山一帶還有傳說:深山裡住著蜂仙一族,首領是位綠衣女子,常化身綠蜂巡視山林。若有采藥人遇險,往往有蜂群指引生路。當地老人說,那是於家的媳婦胡三姑,還在庇佑著忠厚良善之人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