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二年,津門東南三十裡有座蓮塘鎮,因盛夏時節千畝荷花而得名。鎮上有個姓宗的中醫世家,傳到這一代,隻餘獨子宗湘若。
宗湘若生得眉清目秀,自幼熟讀醫書,十六歲便能坐堂問診。隻是他性子孤僻,不喜與鎮上富家子弟廝混,常獨自去荷塘邊采藥、讀書。鎮上老人說,宗家祖上與荷花有緣,曾得太湖荷花仙子指點,傳下一部《蓮華醫典》,故而宗家醫術總帶些玄妙。
這年七月半,鎮上富戶周家少爺得了怪病,渾身長滿紅疹,奇癢難忍。宗湘若診脈後,開了一劑以蓮子心為主的方子,吩咐須用荷塘中央那朵並蒂蓮的蓮心入藥。周家派人去采,誰知船至塘中,忽起大霧,采蓮人失足落水,雖被救起,卻說什麼也不肯再下塘。
宗湘若隻得親自前往。他撐一葉小舟,駛向塘心。說也奇怪,方纔還晴空萬裡,一到並蒂蓮附近,霧氣漸起,荷香撲鼻。他正要采摘,忽聞女子輕笑:“這花是我三百年修行所聚,公子取之何用?”
宗湘若四顧無人,隻見荷葉搖動,那朵並蒂蓮竟化作一位素衣女子,赤足立於水麵,容貌清麗,不似凡人。
“姑娘是?”宗湘若雖驚不亂,家中醫書記載過草木精靈之事。
“叫我荷姑便好。”女子微笑,“公子取蓮心為救人,本是善舉。但我修行不易,可否以物易物?”
宗湘若想起祖父說過,草木精靈最重因果,便從藥箱取出一枚家傳玉環:“此乃我宗家世代相傳,據說是昔年荷花仙子所贈,能聚天地靈氣。”
荷姑眼睛一亮,接過玉環:“果然是我舊物。”她摘下半朵蓮花遞來,“這半朵足夠入藥,另半朵我自留修行。公子今日結緣,他日若有難處,可來塘西第三棵柳樹下喚我三聲。”
說罷,她化作一陣清風,消失於荷葉深處。
宗湘若回鎮,以蓮心入藥,周少爺三日後痊癒。周家重金酬謝,宗湘若卻分文未取,隻求周家日後莫再騷擾荷塘。自此,他常去塘邊,偶爾能見荷姑身影,有時在月下起舞,有時靜坐荷葉上吐納月華。二人漸生情愫,荷姑教他辨識草木靈氣,他則為她講述人間百態。
轉眼秋至,荷花凋零。一日,荷姑神色黯然道:“我本太湖荷花仙子座下侍婢,因私戀人間,被貶至此修行三百年。今修行將滿,或返仙界,或入輪迴,不能再留。”
宗湘若急道:“可有他法?”
荷姑沉吟:“除非...尋得‘並蒂蓮根’,借地脈靈氣重塑人身,方可久居凡間。但那蓮根乃天地靈物,百年難遇,且常有精怪守護。”
“何處可尋?”
“往南三百裡,白洋澱深處有一‘蓮花秘境’,每甲子現世一次,算來正是今年重陽。”荷姑輕歎,“但此行凶險,公子凡人之軀...”
“我必為你尋來。”宗湘若目光堅定。
重陽前夜,宗湘若辭彆家人,隻說外出采藥。他按荷姑所指,一路南行,七日後抵達白洋澱。時值深秋,蘆葦枯黃,唯有一處水域荷花盛開,異香撲鼻。當地漁夫都說那是“妖花”,勸他莫近。
宗湘若租了小船,駛向花叢。忽見水麵冒出一黑衣老者,眼如銅鈴,口吐人言:“小子,此乃我黑魚精修行之地,速速退去!”
宗湘若不卑不亢:“晚輩隻為求一株並蒂蓮根,救人性命,望前輩成全。”
黑魚精大笑:“蓮根乃地脈精華,我守候六十年,豈能讓你?”說罷掀起巨浪。
危急時刻,荷姑竟現身船頭,原來她不放心,暗中跟隨。她手掐法訣,荷葉化作盾牌擋住浪濤:“黑魚道友,我以三百年修為所凝‘荷華珠’交換蓮根,可好?”
黑魚精見那珠子靈氣充盈,略一猶豫:“也罷,珠子給我,蓮根自取。不過秘境中有‘蓮心考驗’,能否取出,看你們造化。”
荷姑將珠子交給黑魚精,引宗湘若入水下秘境。隻見洞府中有一玉台,台上生著一株七彩並蒂蓮,根鬚如龍鬚紮入石中。荷姑道:“此乃考驗,須真心之人以血澆灌,蓮根方現。”
宗湘若割破手掌,鮮血滴落,蓮根緩緩出土,竟是一截溫潤如玉的藕節。此時洞府震動,荷姑急道:“快走,秘境要閉!”
二人衝出水麵,黑魚精已不見蹤影。荷姑麵色蒼白,原來失了荷華珠,她修為大損。宗湘若扶她上船,連夜返回蓮塘鎮。
途中宿於一破廟,夜半忽聞馬蹄聲。隻見一隊陰差押解亡魂經過,為首者青麵獠牙,瞥見荷姑,咦了一聲:“這花精陽壽早儘,怎還在人間徘徊?”
荷姑苦笑:“終究躲不過。”她低聲道,“公子,我本已該入輪迴,因執念滯留。今得蓮根,我可借之轉生為人,但須有人以精血溫養四十九日...”
話音未落,陰差已至麵前:“荷姑,你拖延三百年,今日隨我回地府!”
宗湘若急中生智,掏出宗家祖傳的“太乙針”——據說是華佗遺物,專克陰邪。他刺破指尖,以血畫符,竟逼退陰差。那為首的陰差冷笑:“小子,你護得她一時,護不得一世。四十九日後若她不能轉生,魂飛魄散!”
陰差離去後,荷姑氣息微弱。宗湘若按她所說,將蓮根供於家中密室,每日以自身精血餵養。荷姑則化作一縷幽魂,附於蓮根之上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宗湘若日漸消瘦。鎮上開始有流言,說他被妖精迷了心竅。周家少爺病癒後一直嫉恨宗湘若,趁機煽風點火,請來一個遊方道士,說要除妖。
這道士號“青雲子”,有些真本事,看出宗家宅院有靈氣異動。他帶人闖入時,正是第四十八日,蓮根已成人形,隻差一日便可圓滿。
青雲子手持桃木劍,口中唸唸有詞。宗湘若擋在密室門前:“道長,她從未害人,何必趕儘殺絕?”
“人妖殊途,此乃天道!”青雲子揮劍欲劈。
千鈞一髮之際,蓮根突然綻放光華,荷姑身影顯現,已凝成實體,隻是麵色仍蒼白。她向青雲子盈盈一拜:“道長明鑒,小女子本欲借蓮根轉生為人,從此遵人道、行善事。今功虧一簣,願散去修為,隻求不入輪迴,伴公子終老。”
青雲子掐指一算,長歎:“罷了,你三百年修行不易,今日又肯為情舍道,貧道便成全你們。”他轉向周家眾人,“此事到此為止,若再糾纏,必遭天譴。”
周家少爺悻悻而去。青雲子私下對宗湘若道:“她雖轉生,但終究非人,需每年重陽以荷塘清露沐浴,否則容顏易衰。此外,你們子嗣艱難,須行善積德,或有轉機。”
宗湘若與荷姑成親,鎮上人起初議論紛紛,但見荷姑溫柔賢淑,常免費為貧民治病,漸漸也接納了她。一年後,荷塘鎮大旱,荷姑夜禱三日,天降甘霖,更被尊為“荷花娘娘”。
又三年,荷姑有孕,生下一子,掌心有蓮花胎記。孩子滿月時,太湖方向飄來一朵七彩祥雲,有仙子聲音傳來:“荷姑,你舍仙道成人,曆經磨難,今功德圓滿,特賜你兒‘蓮生’之名,保你宗氏三代平安。”
祥雲散去,荷姑淚流滿麵,知是舊主原諒了她。
蓮生十六歲時,戰亂四起。他繼承父母醫術,在鎮上開設醫館,救治傷員。一日,前線送來一位重傷軍官,昏迷中喃喃“荷花...荷花”。蓮生診治時,發現軍官頸掛半枚玉環,竟與宗家祖傳那枚合成完整。
軍官甦醒後說,他祖上是太湖漁民,曾救過一位荷花仙子,得贈半枚玉環為信物。蓮生恍然,原來緣分早定。
戰後,蓮生娶妻生子,宗家醫館代代相傳。而蓮塘鎮的荷花年年盛開,比彆處更加嬌豔。老人們說,夜深人靜時,常能見到宗家老宅有荷花光影,那是荷花娘娘在庇佑這一方水土。
至於那黑魚精,後來有人在白洋澱見過它化作的老者,逢人便炫耀一顆靈珠,說是用蓮根換的寶貝。有人問它後悔否,它咧嘴一笑:“修行千年,不如看一場人間真情。那小子當年以命護花的模樣,老夫現在還記得哩!”
而地府那邊,據說某年重陽,閻王爺翻看生死簿,見荷姑名下有行善記錄千餘條,批了句:“草木尚且有情,天道亦當容情。”從此,草木精靈若真心向善,可減修行年限,早得人身。
這些傳說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。隻有蓮塘鎮宗家老宅院裡,那株並蒂蓮年年開放,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跨越人仙的未了情緣。
偶爾有外鄉人問起,鎮上老人會眯著眼,指著荷塘說:“瞧見那朵最大最紅的荷花冇?那就是荷花娘孃的眼睛,正看著她的子孫後代呢!”
此時,一陣微風吹過,荷葉輕搖,彷彿真的在點頭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