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關東遼河岸邊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。屯子背靠老黑山,前臨遼河水,算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。屯東頭住著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姓趙,單名一個成字。趙成這人有些文化,在奉天城念過幾年書,後來家道中落,父母又相繼去世,他便回到老家,守著幾畝薄田度日。
趙成的妻子三年前得急病死了,留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。大兒子鐵柱十一歲,二兒子銅鎖九歲,小女兒銀鈴才七歲。趙成既當爹又當媽,日子過得手忙腳亂。田裡的活計已經夠忙,回到家還要生火做飯,縫補漿洗,常常累得直不起腰來。
這年秋天,趙成去鄰村幫人寫地契,回來的路上天已擦黑。走過老黑山腳下那片樺樹林時,忽聽得林中傳來女子啜泣聲。趙成是個熱心腸,便循聲找去,隻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人坐在樹下,衣衫雖然破舊,卻掩不住姣好麵容。
“這位大嫂,天快黑了,怎麼獨自在此哭泣?”趙成問道。
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,淚水漣漣:“大哥有所不知,我是從北邊逃難來的。老家遭了鬍子,丈夫和公婆都被害了,我一路逃到這裡,舉目無親,又餓又累,實在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趙成見她可憐,想起自家灶上還有剩飯,便道:“若大嫂不嫌棄,可隨我回家吃頓便飯,歇息一晚再做打算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,跟著趙成回了靠山屯。
這婦人自稱姓柳,名秀姑,說話做事十分利落。到了趙家,不待趙成吩咐,便主動生火做飯,又給三個孩子洗臉梳頭,儼然一副主婦模樣。趙成在一旁看著,心中暗暗稱奇。
飯罷,柳秀姑又搶著收拾碗筷,打掃屋子。趙成過意不去,道:“柳大嫂,你歇著吧,這些活兒我來做。”
柳秀姑卻道:“趙大哥收留我,已是天大的恩情。我做些家務,也是應該的。”說著,眼圈又紅了,“若大哥不嫌棄,我願留下來,幫著照看孩子,料理家務,隻求有個安身之處。”
趙成心中一動。自妻子去世後,家中確實缺個女人。三個孩子見這柳嬸嬸溫柔可親,也都圍著她轉。鐵柱甚至拉著她的手說:“柳嬸嬸,你留下來吧,你做的飯比爹做的好吃多了。”
趙成思忖再三,見柳秀姑模樣周正,手腳勤快,便道:“若柳大嫂不嫌棄我這家貧人拙,咱們就搭夥過日子吧。”
柳秀姑破涕為笑,當夜便留在了趙家。
卻說這柳秀姑進了趙家門後,果然是把持家務的一把好手。不過半月工夫,趙家便窗明幾淨,孩子們衣衫整潔,每頓飯都有熱湯熱菜。趙成肩上的擔子輕了大半,漸漸覺得這柳秀姑簡直是上天賜給他的福分。
然而屯子裡卻有些閒言碎語。有人說這柳秀姑來曆不明,突然出現在老黑山下,怕是有些蹊蹺。也有人說見她半夜在院子裡對著月亮梳頭,那模樣妖裡妖氣的。這些話傳到趙成耳中,他隻當是鄉鄰嫉妒,並不放在心上。
一日,趙成去鎮上趕集,遇到屯西頭的馬婆婆。馬婆婆是屯裡有名的“明白人”,據說能通陰陽,會看事。她拉住趙成,神色嚴肅地說:“大成子,你家裡那女人不對勁。”
趙成笑道:“馬婆婆,秀姑勤快能乾,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,怎麼就不對了?”
馬婆婆壓低聲音:“我前日從你家門口過,看見她在院子裡晾衣服。那天刮的是南風,可她的裙子卻往北飄。還有,你家院裡那棵老槐樹,自打她來了之後,葉子黃了大半。這些都不是好兆頭。”
趙成不以為意:“婆婆多心了。槐樹是生了蟲子,我正準備買藥呢。”
馬婆婆搖搖頭,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:“你若不信,把這個拿回去,掛在堂屋門上。若她不敢進門,或是進門後神色有異,你便知我說的是真是假。”
趙成接過布包,見裡麵是些硃砂畫符的物件,心中雖不信,但也不好拂了老人好意,便揣進懷裡。
回到家,趙成悄悄將紅布包掛在堂屋門框上。傍晚柳秀姑從河邊洗衣回來,走到門口忽然“哎喲”一聲,手捂額頭,臉色發白。
“怎麼了?”趙成忙問。
“不知怎的,突然頭暈得厲害。”柳秀姑扶著門框,眼睛瞥見那個紅布包,閃過一絲異色,“這門上掛的是什麼?”
“哦,是馬婆婆給的,說能保平安。”趙成觀察著她的反應。
柳秀姑勉強一笑:“這些東西還是收起來吧,看著怪瘮人的。”說著,伸手就要去摘。
趙成心中一動,搶先一步取下布包:“既然你不喜歡,我收起來便是。”
那夜,趙成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柳秀姑對紅布包的反應確實可疑,難道真如馬婆婆所說,她不是常人?
正胡思亂想間,忽聽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趙成悄悄起身,從窗縫往外看,隻見月光下,柳秀姑披頭散髮站在院中,麵朝老黑山方向,口中唸唸有詞。忽然,她身體一抖,身後竟現出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,在月光下左右擺動!
趙成嚇得魂飛魄散,險些叫出聲來。他捂住嘴,再定睛看時,柳秀姑已恢複原狀,轉身回屋了。
這一夜,趙成再未閤眼。天亮後,他藉口要去鎮上辦事,出了家門便直奔屯西頭馬婆婆家。
聽完趙成的講述,馬婆婆長歎一聲: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大成子,你惹上麻煩了。”
“婆婆,那柳秀姑究竟是什麼?”趙成聲音發顫。
“若我所猜不錯,她應是老黑山裡的狐仙。”馬婆婆道,“狐狸修仙,分正邪兩道。正道狐仙潛心修煉,積累功德;邪道狐仙則走捷徑,靠吸人精氣增進修為。你遇到的這個,怕是後者。”
趙成腿都軟了:“那可如何是好?”
馬婆婆沉吟片刻:“我道行淺,治不了她。不過,我知道有個人或許能幫上忙。”
“誰?”
“老黑山深處,住著一位黃仙太奶。她是正道仙家,修行已近千年。若能請她出麵,或許能降伏這邪狐。”馬婆婆頓了頓,“隻是黃仙太奶不輕易見人,需得有緣才行。”
趙成撲通跪倒:“求婆婆指條明路,救救我和孩子們!”
馬婆婆扶起他:“明日是三月三,仙家集會之日。你備上三炷高香、一壺好酒、一隻白毛公雞,我帶你上山求見黃仙太奶。成與不成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次日一早,趙成按馬婆婆吩咐備齊物品,二人往老黑山深處走去。山路崎嶇,越走越荒涼。約莫走了兩個時辰,來到一處山洞前。洞旁有棵參天古鬆,樹下立著塊石碑,上刻“黃仙府”三個大字。
馬婆婆讓趙成擺上供品,點上高香,自己則跪在洞前,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洞中飄出一股異香,一個蒼老的女聲傳來:“馬家媳婦,你帶生人來此,所為何事?”
馬婆婆磕了個頭:“太奶明鑒,靠山屯趙成遭邪狐纏身,性命堪憂,特來求太奶相助。”
洞中沉默片刻,那聲音又道:“趙成,你且進來。”
趙成戰戰兢兢走進山洞,隻見裡麵彆有洞天,石桌石椅一應俱全。一位身著黃袍的老太太端坐石床上,麵容慈祥,眼中卻有精光流轉。
趙成跪倒在地,將柳秀姑之事一五一十道來。
黃仙太奶聽罷,歎道:“那邪狐本是我山中修行之輩,名叫柳三娘。百年前她誤入歧途,專靠魅惑男子、吸食童男女精氣修煉。我曾多次規勸,她卻不聽,反而逃到山下作惡。今日既遇上了,我便不能不管。”
說著,黃仙太奶從袖中取出三樣東西:一麵銅鏡,一根紅繩,一張黃符。
“這照妖鏡能讓她現出原形,捆妖索可縛住她,鎮妖符能封她修為。你回去後,趁她不備,先用鏡子照她,再用繩子捆住,最後貼上符紙。切記,一定要快,不可讓她有喘息之機。”
趙成雙手接過寶物,千恩萬謝。
黃仙太奶又道:“還有一事你必須知道。那柳三娘在你家這些時日,已在你和孩子身上種下狐咒。即便收了她,咒術不除,日後仍有後患。”
“求太奶救我全家!”趙成連連磕頭。
黃仙太奶沉吟道:“解咒需用至親之血。你回去後,取你自己中指血三滴,滴在孩子眉心,可破狐咒。但此法有一凶險處——若施術時心誌不堅,或對那邪狐尚有情意,咒術反噬,後果不堪設想。你可能做到?”
趙成想起那夜所見狐尾,想起三個孩子天真無邪的麵容,咬牙道:“我能做到!”
回到家中,已是傍晚。柳秀姑見他回來,笑盈盈迎上前:“怎麼去了這麼久?飯都涼了。”
趙成強作鎮定:“路上遇到熟人,多聊了幾句。”他偷偷打量柳秀姑,隻見她今日格外容光煥發,眼角眉梢透著說不出的嫵媚。
三個孩子圍著柳秀姑轉,銀鈴還嚷著要柳嬸嬸梳頭。趙成看在眼裡,痛在心上。這些日子,柳秀姑確實對孩子們很好,若非那夜親眼所見,他實在不敢相信她是害人的妖邪。
夜深人靜,趙成估摸著柳秀姑已睡熟,悄悄取出照妖鏡,摸到她房門前。正要推門,門卻吱呀一聲開了,柳秀姑站在門內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“這麼晚了,趙大哥有事?”
趙成心一橫,舉起銅鏡照去。鏡中映出的不是柳秀姑的臉,而是一個尖嘴毛臉的狐狸頭!
柳秀姑尖叫一聲,身形急退,同時衣袖一揮,一道黑氣直撲趙成麵門。趙成側身躲過,掏出捆妖索拋去。那紅繩如有靈性,在空中化作一道紅光,將柳秀姑團團縛住。
“趙成!你好狠的心!”柳秀姑掙紮著,聲音變得尖利刺耳,“這些日子我為你操持家務,照看孩子,冇有功勞也有苦勞,你竟如此對我!”
趙成手執鎮妖符,步步逼近:“你若不是邪魔外道,我自不會負你。可你害人在先,如今又想害我孩子,我豈能容你!”
柳秀姑忽然嚶嚶哭起來,梨花帶雨,楚楚可憐:“趙大哥,我承認我是狐仙,可我對你是真心的。你若嫌我是異類,我這就走,隻求你看在這些日子的情分上,放我一條生路。”
趙成見她這副模樣,心中一軟,舉著符紙的手微微顫抖。正猶豫間,忽聽院中傳來馬婆婆的喊聲:“大成子!不可心軟!她是在迷惑你!”
這一聲如醍醐灌頂,趙成猛然驚醒,狠狠將鎮妖符貼在柳秀姑額頭上。柳秀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體迅速變化,轉眼間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隻是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。
白狐在地上掙紮幾下,便不動了。
趙成癱坐在地,渾身冷汗。馬婆婆走進來,看著地上的白狐,歎道:“總算製住了。快,按黃仙太奶說的,給孩子解咒。”
趙成掙紮著爬起來,走進孩子們房間。鐵柱、銅鎖、銀鈴睡得正香,渾然不知剛纔發生的一切。趙成咬破中指,將血滴在三個孩子眉心。血滴觸到皮膚,竟發出“滋滋”輕響,冒起縷縷黑煙。
三個孩子同時驚醒,茫然地看著父親。趙成抱住他們,淚如雨下。
第二天,趙成將白狐裝入籠中,準備送上山交給黃仙太奶處置。臨行前,馬婆婆道:“黃仙太奶說了,這柳三娘雖入邪道,但修行不易,她會給它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,廢去修為,讓它重新修煉。”
趙成點頭:“如此最好。”
正要出門,銀鈴忽然跑過來,手裡拿著個東西:“爹,這是柳嬸嬸給我的。”
那是一個小小的香囊,繡著精緻的蓮花。趙成接過,聞到一股淡淡的狐騷味,心中一陣後怕。若非黃仙太奶和馬婆婆相助,他和孩子們恐怕早已遭了毒手。
趙成將香囊扔進灶坑,看著火焰將它吞噬,就像吞噬掉那段被迷惑的日子。
從此,靠山屯多了條規矩:老黑山下的樺樹林,天黑後不得獨行。而趙成經此一事,再也不提續絃之事,隻一心一意撫養三個孩子長大。
倒是屯子裡有人說,偶爾在月明之夜,還能看見老黑山上有黃光和白光追逐嬉戲,像是黃仙太奶在督促那隻白狐重新修行。也有人說,曾見一個穿黃袍的老太太帶著隻白毛狐狸出現在誰家門前,若是行善之家,便留下一株草藥;若是為惡之家,第二天必有不順。
這些傳聞是真是假,無人能說清。但靠山屯的人都知道,舉頭三尺有神明,做人做事,還是得憑良心。
至於趙成家的三個孩子,後來都很有出息。鐵柱當了醫生,銅鎖做了教師,銀鈴成了遠近聞名的繡娘。他們常跟自己的孩子說起這段往事,不是為嚇唬他們,而是讓他們記住:世間萬物,皆有靈性;善惡之報,如影隨形。
而那隻白狐後來是否修成正果,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