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乾隆年間,關東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,屯子不大,百十來戶人家。屯東頭住著個叫趙四的漢子,三十出頭,生得五大三粗,一臉橫肉。這趙四遊手好閒,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屯裡人見了他都繞道走,背地裡叫他“趙四癩子”。
卻說屯西頭住著個出馬仙,姓胡,人稱胡三太奶。胡三太奶不是真的奶奶輩,其實也就四十多歲,隻因家中供奉著胡家仙,得了些神通,能看香治病,斷人吉凶。她家院裡養著七隻金羽大公雞,那雞非同尋常,每日清晨打鳴聲能傳三裡地,羽毛在日頭下金光閃閃,說是胡家仙點化的靈物。
趙四早就盯上這幾隻金雞了。這年冬至剛過,趙四欠了一屁股賭債,債主揚言三天內不還錢就打斷他的腿。趙四急得團團轉,忽然想起胡三太奶那七隻金雞,心想:“那雞看著就不一般,偷一隻去鎮上賣,定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月黑風高夜,趙四翻牆進了胡家院子。說來也怪,那七隻金雞本應見生人就叫,今夜卻齊齊蹲在雞窩裡,一動不動。趙四心中竊喜,伸手抓了一隻最肥的,那雞竟也不掙紮,隻是用一雙琉璃似的眼睛盯著他看。趙四心裡發毛,趕緊翻牆溜了。
第二天一早,趙四揣著金雞去了三十裡外的龍泉鎮。鎮上有家“仙客來”酒樓,掌櫃的姓錢,專門收奇珍異獸招待達官貴人。錢掌櫃一見這金雞,眼睛都直了,當即掏出五兩銀子買下。趙四得了錢,還了賭債,還剩二兩,樂滋滋地打了半斤燒酒,切了一斤豬頭肉,回家痛快吃喝一場。
誰知第三天早晨,趙四醒來就覺得後背奇癢無比。脫了衣服讓媳婦一看,後背竟長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絨毛,陽光下閃閃發光,跟那金雞的羽毛一模一樣!
趙四嚇壞了,趕緊穿上衣服去找郎中。郎中看了直搖頭:“這病冇見過,開些止癢藥膏試試吧。”藥膏抹了三天,非但冇好,那金羽越長越密,漸漸蔓延到前胸、胳膊。更奇的是,每天清晨雞叫時分,趙四就忍不住想打鳴,脖子一伸一伸的,發出“喔喔”的怪聲。
趙四媳婦王氏是個老實人,見丈夫變成這般模樣,哭著說:“莫不是偷了胡三太奶的金雞,遭了報應?咱去賠個不是吧!”
趙四嘴硬:“胡說!誰知道我偷雞了?”可心裡也開始打鼓。
這日夜裡,趙四做了個怪夢。夢裡一個穿著黃袍的老者對他作揖道:“我乃胡三太奶家的雞仙,修行三十載,本要化形得道,卻被你捉去烹殺。你身上這金羽,便是我的怨氣所化。若要痊癒,須得失主日日咒罵,罵足四十九日,怨氣方消。”說完化作一道金光不見了。
趙四驚醒,渾身冷汗。天剛矇矇亮,他就披著衣服往胡三太奶家跑。
胡三太奶正在院裡喂剩下的六隻金雞,見趙四來了,也不抬眼,淡淡說:“趙四啊,你這後背是咋了?大熱天穿這麼嚴實。”
趙四撲通跪下了:“三太奶,我錯了!我不該偷您家的金雞!求您罵我吧,往死裡罵!”
胡三太奶這才抬眼看他,歎了口氣:“罵你?我修行之人,口不出惡言。雞已經死了,罵也無用。你回去吧。”
趙四苦苦哀求,胡三太奶隻是搖頭,最後乾脆轉身進屋關了門。
趙四悻悻回家,那金羽又蔓延了一片,癢得他抓心撓肝。他突然想起夢中雞仙說的“須得失主日日咒罵”,可胡三太奶不肯罵,這可如何是好?
正發愁間,鄰居孫寡婦端著一盆臟水出來,看見趙四,狠狠啐了一口:“缺德玩意兒!前兒偷我家晾的臘肉,當我不知道!”原來趙四上月順手牽羊偷了孫寡婦家屋簷下掛的臘肉。
趙四眼睛一亮:失主不肯罵,讓彆的失主罵行不行?
他趕緊跑到孫寡婦麵前,涎著臉說:“孫嫂子,你罵得對!我就是個缺德玩意兒!你多罵幾句,往狠裡罵!”
孫寡婦被他說懵了,以為趙四耍什麼花樣,端起盆子罵道:“神經病!”轉身回屋了。
說來也怪,孫寡婦這一罵,趙四竟覺得後背癢感輕了一絲。他大喜過望,心想有門兒!
從此,趙四開始了“求罵”之路。他先去了村北李鐵匠家,三個月前他偷過李家一把新打的鐮刀。李鐵匠是個暴脾氣,見趙四主動上門認錯,掄起鐵錘就要打,被趙四媳婦王氏好說歹說攔住。李鐵匠氣得破口大罵:“趙四癩子!你個斷子絕孫的賊胚!手腳不乾淨,早晚遭雷劈!”
這一通罵,趙四不僅不惱,反而眉開眼笑,後背的癢又輕了一分。
訊息傳開,靠山屯炸開了鍋。先前被趙四偷過東西的人家都找上門來,有的是真生氣,有的是湊熱鬨。趙四家門口天天排著隊,罵聲不絕於耳:
“偷我菜園子的黃瓜,爛手爛腳!”
“摸走我家的雞蛋,吃了噎死你!”
“去年我家下崽的老母雞是不是你偷的?缺德帶冒煙的!”
趙四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,誰來罵都點頭哈腰,還要問一句:“罵夠了嗎?不夠再罵會兒?”罵得越狠,他後背的金羽就消退得越快。不過也怪,隻有真正被他偷過東西的人罵纔有效,旁人跟著起鬨是冇用的。
轉眼過了二十多天,趙四身上的金羽消退了大半,隻剩下後背一小片。可這時問題來了——能罵的人都罵過了,還差十幾日的罵數。
趙四急得團團轉,忽然想起一樁舊事:三年前,屯裡劉老漢病重,兒子從縣城請郎中花了不少錢,家中積蓄用儘。趙四趁夜摸進劉家,偷走了劉老漢枕頭底下最後二兩救命銀子。冇過幾天,劉老漢去世了,他兒子以為是父親治病把錢花光了,也冇報官。
這件事趙四一直爛在肚子裡,誰也冇告訴。如今為了治病,他硬著頭皮找到劉老漢的兒子劉大成。
劉大成聽了趙四的坦白,愣了半晌,眼圈漸漸紅了。他指著趙四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卻一句罵人的話也說不出來,最後長歎一聲:“罷了,爹已經走了,罵你有什麼用。”轉身走了。
趙四傻眼了,劉大成不罵,這最後一片金羽就褪不掉。他媳婦王氏出主意:“要不,去找胡三太奶說說情?她家雞仙托的夢,興許她有辦法。”
趙四隻好再去胡三太奶家。這次胡三太奶讓進了屋,堂屋裡供著胡家仙牌位,香火繚繞。胡三太奶聽了趙四的難處,點了三炷香,閉目片刻,開口道:“雞仙的怨氣要失主罵才能消,這是天理。不過,劉大成不願罵,是他仁義。我倒是可以指你一條路——你欠劉家的不是罵,是命債。”
趙四嚇一跳:“命債?”
“劉老漢若不是冇了那二兩銀子抓藥,興許能多活幾日。”胡三太奶睜開眼,“你得去劉老漢墳前守夜,守滿七夜,每夜磕頭認錯,或許能感動陰差,算你償了這份債。”
趙四哪敢不從?當夜就去了屯外亂葬崗。劉老漢的墳在崗子東頭,夜風吹過,荒草萋萋,鬼火點點。趙四戰戰兢兢跪在墳前,磕頭如搗蒜:“劉老爺子,我不是人!我偷您救命錢,我該死!”
第一夜相安無事。第二夜,趙四正磕著頭,忽然聽見墳後傳來歎息聲。他嚇得一哆嗦,藉著月光看去,隻見一個佝僂身影坐在墳頭,正是劉老漢生前的模樣!
趙四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想跑,卻聽那身影開口,聲音飄忽:“趙四啊,那二兩銀子,是我攢著給大成娶媳婦的...”
趙四跪在地上磕頭不止:“老爺子饒命!我還!我一定還!”
劉老漢的影子長歎一聲,漸漸消散了。
第三夜、第四夜,每夜劉老漢都出現,說些生前的事,怨氣似乎越來越淡。到了第七夜,劉老漢的影子竟清晰了許多,對趙四說:“你這些日子遭的罪,也算受了懲罰。明日你去鎮上‘仙客來’酒樓,找錢掌櫃,我那二兩銀子的事,就在那裡了結。”
說完,影子化作青煙散去。
第二天,趙四將信將疑去了龍泉鎮。找到“仙客來”錢掌櫃,一提劉老漢,錢掌櫃臉色大變。原來錢掌櫃是劉老漢的遠房外甥,劉老漢臨終前曾托人帶信,說家中還有二兩銀子藏在某處,若自己不行了,就讓錢掌櫃取出來給大成娶親。可錢掌櫃去劉家找了幾次都冇找到,以為舅舅病糊塗了,也就作罷。
趙四紅著臉坦白了偷錢的事,錢掌櫃聽了,半晌說不出話。最後歎道:“這是天意啊!舅舅托夢指引你來,是不想讓這事成為無頭債。”當即取出四兩銀子,二兩算還劉家的,二兩給趙四,“你也受了罪,這銀子拿去看病吧。隻是以後切莫再行偷竊之事了!”
趙四捧著銀子,羞愧難當。回到靠山屯,他驚喜地發現,後背最後那片金羽不知何時已經脫落了。
病好了,趙四卻像變了個人。他把家裡僅有的半畝地收拾出來,正經種起了莊稼。農閒時還給屯裡人幫工,不要工錢,說是贖罪。漸漸的,屯裡人不再叫他“趙四癩子”,改口叫“趙四”了。
這年臘月,胡三太奶家的金雞又孵出一窩小雞,其中一隻格外精神,羽毛金燦燦的。胡三太奶把小雞送給趙四,說:“雞仙怨氣已消,轉世投胎到我家雞窩。這隻送你,好生養著,它能保你家宅平安。”
趙四恭恭敬敬接過,在家中也設了個簡單香案,每日餵雞時都要拜一拜。
說來也怪,自從養了這隻金雞,趙四家日子一天天好起來。更奇的是,每逢趙四心裡冒出偷懶耍滑的念頭,那金雞就盯著他看,看得趙四心裡發虛,趕緊把念頭壓下去。
幾年後,靠山屯出了件奇事:屯子裡再冇丟過東西。有外鄉賊人來偷盜,總會在得手後莫名其妙迷路,轉回原處被人逮個正著。老人們都說,這是胡家仙和雞仙一起保佑著屯子呢。
而趙四的故事,也成了十裡八鄉教育後輩的活教材。大人常對孩子說:“莫伸手,伸手必被捉。就算一時逃過,那因果報應,指不定以什麼稀奇古怪的方式找上門來呢!”
隻是夜深人靜時,趙四偶爾還會夢見那個黃袍老者。夢裡的雞仙不再怨怒,而是對他頷首微笑,化作金光融入那隻金雞體內。趙四知道,有些債還清了,有些教訓,得記一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