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有個靠山屯,屯子北麵有座老黑山,山下住著個孫家。孫家小子名叫茂才,二十出頭,在省城讀過幾年新式學堂,如今回鄉侍奉多病的寡母。這人聰明是聰明,就是讀書多了,對鄉間那些鬼神之說總帶著三分譏誚、七分不信。
這年開春,孫茂纔到山裡采藥給母親治病,走到半山腰的老柳樹下歇腳。那柳樹粗得三人合抱,據說已有三百歲,枝椏間常年掛著些紅布條,都是屯裡人求平安許願綁的。茂才靠在樹乾上,掏出自帶的乾糧啃著,心裡琢磨著明日去鎮上抓藥的事。
忽然,一陣風吹過,柳葉沙沙作響,竟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。茂才側耳細聽,那聲音飄飄忽忽地傳來:“孫家後生……你祖父欠我柳家一樁姻緣,三代不還,該到你還的時候了……”
茂才四下張望,不見人影,心裡發毛,卻強作鎮定笑道:“哪路神仙跟我開玩笑?我祖父去世時我還冇出生,欠什麼姻緣?再說這年月,早不興包辦婚姻了。”
那聲音歎了口氣,變得清晰些:“你祖父孫守業,光緒三年進山挖參,在狐狸洞避雨時,曾對洞中柳仙神位許願:若得五品葉老參,便讓長孫娶柳仙之女為妻。後來果然挖到寶參,卻將誓言忘得一乾二淨,拿參換了百畝良田,舉家搬來靠山屯。”
茂才聽得一愣,這事兒他隱約聽母親提過一嘴,隻說祖父當年運氣好發了家,其中細節卻從未詳說。
“如今你祖父、父親皆已過世,這債便落在你身上。”柳葉聲又起,“我柳家三女兒正值婚齡,你若守約,我保你母親病癒,家宅平安;若是不從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陣怪風捲起,吹得茂才睜不開眼。待風停時,麵前竟站了個綠衣女子,生得眉目如畫,隻是麵色青白,眼神冷得像臘月寒潭。她腰間繫條柳枝,走起路來悄無聲息。
茂才嚇了一跳,退後兩步:“你、你就是柳仙?”
女子淡淡道:“我是柳家三娘。父親命我來討這舊債。”她打量茂才幾眼,眼中閃過一絲不屑,“你雖讀過書,卻無仙緣,本不配為我夫婿。但父命難違,十日內,你若能尋得三件聘禮,我便嫁你。若尋不得,你孫家必遭禍殃。”
“哪三件聘禮?”
“第一件,後山寒潭裡的青鱗鯉,須是三尺長的;第二件,老黑山頂的夜明石,要在子時采摘;第三件……”柳三娘頓了頓,“我要你祖母那支白玉簪,當年你祖父本是要用它作定禮的。”
茂才心裡叫苦,寒潭深不見底,青鱗鯉是傳說中的靈物;老黑山夜裡野獸出冇;祖母的白玉簪早在她去世時隨葬了,這分明是刁難。但他畢竟機靈,眼珠一轉,拱手道:“三娘既然來討債,我孫家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隻是這婚事須得你情我願,強扭的瓜不甜。不如這樣,我先去尋聘禮,若尋得,咱們再議婚事不遲。”
柳三娘冷笑:“隨你耍滑頭,十日期限,到時見分曉。”說完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綠煙鑽進柳樹不見了。
茂纔回到家,把這事跟母親說了。孫老太太嚇得臉色發白:“兒啊,這事兒是真的!你祖父臨終前說過,他在山裡許過願,後來發達了,請道士作法想賴掉這仙緣,那道士說柳仙修行深厚,隻能拖延三代……”
“那祖母的白玉簪真在墳裡?”
老太太點頭:“你祖母最寶貝那簪子,非要帶下去不可。”
茂才沉思半晌,忽然笑了:“娘,您彆怕,我自有辦法。”
頭一件,青鱗鯉。茂纔沒去寒潭,而是去了屯裡最老的漁夫馬三爺家。馬三爺年輕時是捕魚好手,聽茂才一說,撚著鬍子道:“寒潭的青鱗鯉?那東西通靈性,用網是捕不到的。不過我知道個法子——柳仙既是柳樹成精,青鱗鯉最喜食柳樹嫩芽上的露水。你取些老柳樹新發的芽尖,用無根水泡了,撒在寒潭上遊,那魚自會尋來。”
茂才如法炮製,果然在第三天清晨,見到一條三尺來長、青鱗閃閃的大魚在淺水處遊弋。他冇用網,而是將馬三爺特製的魚鉤藏在柳芽團裡,那魚吞了餌,竟乖乖被他引到岸邊桶中。
第二件,夜明石。茂纔去找了屯裡的獵戶趙大膽。趙大膽常年在老黑山打獵,聽罷笑道:“夜明石?那東西在山頂鷹嘴崖,夜裡發光不假,但崖邊住著一窩山魈,最討厭人偷它們的寶貝。不過山魈貪酒,你要是弄幾罈好酒,半夜放在崖下,它們喝醉了,就好辦事了。”
茂才用家裡存的老酒,兌上些蜂蜜,製成三壇甜酒。子夜時分放在鷹嘴崖下,果然聽到陣陣怪笑,幾個黑影抱著酒罈痛飲。趁它們醉倒,茂才爬上山崖,采了兩塊拳頭大小、夜裡泛著藍光的石頭。
第三件最難。祖母的墳在孫家祖墳地裡,要開棺取簪,這是大不敬。茂才思來想去,去了屯西頭的黃半仙家。黃半仙是個走陰的,能通陰陽兩界。聽了來意,他閉目掐算一番,道:“你祖母的魂魄還在陰司排隊等投胎,你若真心想取簪,我可走陰一趟,問問她的意思。不過得燒些紙錢路費。”
茂才連忙答應。當晚,黃半仙在孫家設壇作法,煙氣繚繞中,他突然渾身顫抖,聲音變成個老太太:“是茂才嗎?我在下麵聽說柳仙討債的事了……唉,都怪你祖父當年貪心。那白玉簪就在我棺材頭部的夾層裡,當年我捨不得,又怕柳仙真來討,就藏在那兒了。你取出來還債吧,咱孫家欠人家的,該還。”
次日,茂才請來族老作證,開棺取了簪。那白玉簪溫潤如水,確是件寶物。
十日期滿,柳三娘準時出現在孫家院中。見到三件聘禮,她微微驚訝,盯著茂纔看了半晌:“冇想到你這凡夫俗子,倒有些本事。”
茂才笑嘻嘻地拱手:“三娘,聘禮在此,債該清了吧?”
柳三娘搖頭:“聘禮是聘禮,債是債。你既備齊聘禮,按約定,我該嫁你。明日便成婚。”
茂才忙擺手:“三娘且慢!婚姻大事,豈能兒戲?您看,您是仙,我是人,人仙殊途,生活習性大不相同。比如您餐風飲露,我得吃五穀雜糧;您住深山老林,我住瓦房土炕;再說我這人毛病多,睡覺打呼嚕,腳臭,還不愛洗澡……”
柳三娘眉頭一皺,顯然被他說中了心事。她確實嫌棄凡人汙濁,嫁過來不過是遵父命討債。
茂才察言觀色,趁熱打鐵:“三娘,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。您看,我孫家欠您柳家一樁姻緣,無非是要個名分。不如咱們做對名義夫妻——您搬來住,我給您設個仙堂供奉,您照樣修行,我呢,每月初一十五給您上香進貢。對外就說您是我媳婦,實際上咱們各過各的。這樣債也還了,您也不必委屈自己,如何?”
柳三娘聽得一愣,顯然冇想到凡人還有這等操作。她沉思片刻,這孫茂才雖滑頭,說的卻不無道理。真要嫁個凡人,同床共枕,她這修行幾百年的柳仙實在難以接受。
“你這人……倒有些小聰明。”柳三娘麵色稍霽,“隻是口說無憑,需立下契約。”
茂才大喜,當即拿來紙筆,寫下婚約,特彆註明“名為夫妻,實為仙凡兩立,互不乾涉修行生活”。兩人按了手印,柳三娘又吹了口仙氣,那契約竟泛起淡淡綠光,算是得了仙家認可。
次日,孫家張燈結綵,娶了柳三娘過門。屯裡人都來看熱鬨,見新娘子美貌非凡,卻冷若冰霜,心下暗暗稱奇。婚後,柳三娘住在西廂房,設了仙堂,終日閉門不出。茂纔則照常生活,每月按時上供新鮮瓜果、清水鮮花。
日子一長,怪事來了。孫老太太的病竟真的漸漸好轉,能下地走動了。孫家田地裡的莊稼長得格外好,年年豐收。更奇的是,有次土匪來屯裡搶劫,剛靠近孫家院子,就被一陣怪風吹得人仰馬翻,從此再不敢來。
屯裡人開始傳言,說孫茂才娶的不是凡人,是柳仙下凡。有人來求仙問事,柳三娘起初不理,後來偶爾透過茂才指點一二,竟十分靈驗。孫家因此香火漸旺,日子越過越紅火。
茂才起初隻是應付差事,時間久了,發現這柳三娘雖冷麪,卻從不害人,偶爾還暗中幫他。有次他上山采藥摔傷了腿,夜裡疼得睡不著,柳三娘悄無聲息地進來,用柳葉搗碎的汁液給他敷上,第二天竟好了大半。
“多謝三娘。”茂才真心實意地道謝。
柳三娘淡淡道:“你既是我名義上的丈夫,總不能看你瘸腿丟我柳家的臉。”話雖冷,眼神卻柔和了些。
轉眼三年過去,孫茂才二十五了,母親開始催他生個孩子。這可難住了茂才——他和柳三娘是假夫妻,哪來的孩子?可這話又不能對外人說。
柳三娘看出他的難處,某夜主動找他:“你年紀不小了,該娶個真正的妻子傳宗接代。”
茂才苦笑:“咱們有契約在,我若另娶,豈不是違約?”
柳三娘沉吟片刻:“契約隻說咱們互不乾涉,冇說你不能納妾。這樣吧,你看上哪家姑娘,我去說媒,保管成事。隻是有一點,正房名分必須是我的,這是柳家的麵子。”
茂才聽了,心中莫名有些不快,卻說不上為什麼。他想起屯裡私塾先生的女兒秀娥,溫柔賢惠,倒是良配,便點了點頭。
柳三娘行事利落,不出三日,秀娥家便答應了親事。於是孫茂才又娶了一房,秀娥住東廂,柳三娘仍住西廂。秀娥早知道柳三娘是仙,恭恭敬敬,不敢有半點不敬。
一年後,秀娥生了個大胖小子,孫老太太喜極而泣。滿月酒那天,屯裡人都來賀喜,熱鬨非凡。夜裡,茂纔多喝了幾杯,路過西廂時,見柳三娘獨自站在月下,身影孤清,心中忽然一軟。
“三娘,今日熱鬨,你怎麼不出來坐坐?”
柳三娘回頭,月光下她的臉蒼白依舊:“我是仙,不宜與凡人太過親近。”頓了頓,輕聲道,“孩子很可愛,像你。”
茂才酒勁上湧,脫口而出:“三娘,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柳三娘一怔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:“有什麼委屈?你我本是債主與欠債人的關係,如今兩清,各得其所。”說罷轉身回屋,關上了門。
茂才站在門外,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
又過了兩年,關東大旱,莊稼枯死,河水斷流。屯裡人求雨不得,有人提議請柳三娘作法。柳三娘起初不肯,說降雨是龍王的事,她不能越權。但眼見旱情嚴重,民不聊生,終究還是答應了。
她在老柳樹下設壇作法,三日三夜不食不眠。第四日,烏雲密佈,大雨傾盆而下。屯裡人歡天喜地,柳三娘卻元氣大傷,現了原形——竟是那棵老柳樹的一根主枝。
原來,柳三娘並非柳仙親生女,而是老柳樹三百年修成的一縷精魂。為求這場雨,她耗損百年修為,差點形神俱滅。
茂纔將她抱回西廂,日夜照料。秀娥也儘心幫忙,煎湯熬藥。柳三娘醒來時,見茂才眼窩深陷,顯然多日未眠,輕聲道:“你這又是何必?我若死了,你就真正自由了。”
茂才握著她的手——第一次握她的手,冰涼而粗糙,像是樹皮。“三娘,咱們做了這麼多年夫妻,雖說是假的,但我心裡,早把你當家人了。”
柳三娘眼中泛起水光,彆過臉去。
經此一事,柳三娘修為大損,需回老柳樹本體修養。臨行前,她對茂才說:“我這一去,少則十年,多則三十年。你好好過日子,把兒子養大。咱們的契約……就算履行完畢了。”
茂才心中不捨,卻知仙凡終究殊途,隻能點頭。
柳三娘走到院門口,忽然回頭:“對了,有件事一直冇告訴你——你祖父當年許願時,柳仙並未當真,是你祖父再三懇求,立下血誓。後來他背誓,柳仙也懶得追究。是我……是我修煉寂寞,聽聞孫家後人生得聰明,才借討債之名,想來人間看看。”
茂才愣住了:“那你為何要嫁我?”
柳三娘微微一笑,第一次笑得像個凡人女子:“開始是好奇,後來是……習慣了。”說完化作綠煙,消失在山路上。
秀娥抱著孩子走過來,輕聲道:“相公,三娘姐姐其實心裡有你。”
茂才望著遠山,久久不語。
十年後,老柳樹下,一個青衣女子悄然出現,容顏未改。她走到孫家院外,見院中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在讀書,模樣像極了年輕時的茂才。
屋裡走出箇中年男子,兩鬢微霜,正是孫茂才。他見到柳三娘,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三娘,你回來了。”
柳三娘點頭:“回來看看。你……老了。”
“凡人嘛,總要老的。”茂才笑道,“秀娥三年前病逝了,兒子很懂事。你呢,修為可恢複了?”
“恢複了七八成。”柳三娘看著那男孩,“你兒子有仙緣,若願意,我可收他為徒。”
茂纔想了想,搖頭:“讓他自己選吧。人生也好,仙途也罷,自己選的,纔不後悔。”
柳三娘若有所思,忽然問:“你還記得咱們的契約嗎?”
“當然記得,名為夫妻,實為仙凡兩立。”
“那契約……可以改嗎?”柳三娘輕聲說,“我修為恢複了,能化人身更久些。也許……可以做對真正的夫妻,哪怕隻有幾十年。”
茂才愣住了,眼圈慢慢紅了,笑道:“三娘,你這話,我等了十年。”
後來,靠山屯的人都說,孫茂才續絃娶了個遠方表妹,那女子深居簡出,卻把孫家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孫家的兒子後來考上省城學堂,成了大夫。而屯北那棵老柳樹,年年春天發新芽,比任何樹都綠得早。
隻有孫茂才知道,每年柳絮紛飛時,他都會和柳三娘坐在樹下,一個講人間瑣事,一個說山林趣聞。仙凡殊途不假,但真心相待,殊途也可同歸。
債還清了,情卻剛剛開始。這大概就是老輩人說的,緣分天註定,修行在個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