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五年,津門衛大沽口有個年輕書生,名叫陸文淵。他家祖上做過縣官,到他這一代已是家道中落,隻在南市開了個小小書局餬口。文淵雖落魄,卻有一身正氣,見不得不平事,常惹得鄰裡說他:“讀書讀傻了,不知世道艱難。”
這年七月半,陸文淵往楊柳青訪友歸家,走岔了路,轉到一處從未來過的地方。隻見前方霧氣濛濛中隱約見著個朱漆大門,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匾額——“陰曹考弊司分局”。
文淵心中好奇:“這陰曹地府的衙門,怎麼開到了人間地界?”走近一看,門口蹲著兩個石獸,模樣古怪,似狐非狐,似狼非狼。門旁貼著張告示,墨跡未乾:
“今奉閻君令,特設陽世考弊司,專查人間官吏、豪紳、奸商諸般弊情。凡有冤屈者,皆可入內申訴。主事者:考弊大仙。”
文淵正看著,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,探出個戴瓜皮帽的腦袋:“這位先生,可是來告狀的?”
“非也,誤入此地罷了。”
那人卻熱情得很:“既來了,不妨進來坐坐。我們大仙最喜讀書人。”
文淵推辭不過,被拉進門去。隻見裡麵庭院深深,卻冷清得很,穿過兩進院子,纔到正堂。堂上坐著個富態的中年人,圓臉細眼,穿著綢緞馬褂,手裡轉著兩個核桃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“在下考弊大仙,原是長白山修行的狐仙,蒙閻君抬愛,在此設司。”那大仙聲音溫和,“小兄弟氣宇不凡,想必是讀書人?”
文淵作揖道:“晚生陸文淵,開書局的。”
“書局好,書局好。”大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既來了,便是緣分。來人,給陸先生看茶。”
說話間,文淵見堂側屏風後影影綽綽似有人影,仔細看去,竟是幾個穿著官服、長衫的人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大仙見狀笑道:“那些都是今日來受審的。咱們考弊司有三條規矩:一要孝敬,二要誠心,三要‘割肉補瘡’。”
“何為割肉補瘡?”文淵問道。
大仙擊掌三聲,屏風後轉出個青麵小鬼,端著一個紅漆托盤,上麵擺著明晃晃的刀具。大仙慢條斯理地說:“凡來此申訴者,需先繳‘孝敬銀’;若查實被告確有弊情,被告需‘割肉’——或指頭,或耳朵,補原告之‘瘡’。這叫天理循環,報應不爽。”
文淵聽得脊背發涼。這時,堂下傳來一聲慘叫,他循聲望去,隻見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子被按在地上,小鬼正手起刀落,割去他左手小指。胖子慘叫連連,鮮血直流,小鬼卻將那截手指裝入錦盒,遞給旁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。
“這是李掌櫃,開米鋪的。”大仙淡淡解釋,“去年糧荒,他囤積居奇,摻沙賣米,害得這老漢的兒子餓死。今日判他割指謝罪,另賠白銀百兩。”
文淵心中震動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那大仙卻站起身來,走到他麵前:“陸先生覺得我們這衙門,辦得可公道?”
“這...以私刑代國法,似乎不妥...”
“哈哈哈!”大仙大笑,“國法?如今這世道,國法管得了幾人?我們這是替天行道!”說著,他臉色忽然一沉,“不過陸先生既來了,也需按規矩辦。你雖未告狀,但‘誤入公門’,需繳‘過堂費’大洋十塊。”
文淵身上哪有十塊大洋,忙道:“晚生實在...”
話音未落,大仙細眼一眯:“無錢也可,我看陸先生右手食指修長,是握筆的好材料,便以此抵費如何?”
兩個小鬼應聲上前按住文淵,冰冷的刀鋒已貼到他手指上。文淵大驚失色,掙紮間,懷中掉出一枚玉佩——那是祖傳之物,刻著北鬥七星圖案。
大仙一見玉佩,臉色突變:“等等!這玉佩...你可是津門陸家後人?”
“正是。”
大仙神色變幻,半晌才揮手讓小鬼退下,語氣緩和許多:“罷了,今日且饒你。但你需記住,出了這門,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此地,否則...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文淵撿回一命,踉蹌出門,回頭一看,哪還有什麼朱漆大門,隻有一片荒墳野塚,寒鴉啼叫。
回到書局後,文淵大病三日,每每夢中都是那割指的慘狀。病癒後,他將此事深埋心底,隻當作一場噩夢。
誰知三個月後的一個雨夜,有人急促敲門。文淵開門一看,竟是南市擺茶攤的趙老漢,渾身濕透,懷中緊抱著個包袱。
“陸先生,救命啊!”趙老漢噗通跪下,“我...我被那考弊司盯上了!”
原來趙老漢的兒子在碼頭做苦力,前日與工頭爭執被打傷,告官無門。昨夜趙老漢夢見個圓臉大仙,自稱能替他申冤,但要先繳二十塊大洋的“孝敬”。趙老漢醒後,炕頭上真多了張考弊司的傳票。
“我東拚西湊了十塊大洋,實在拿不出更多。今日那大仙托夢說,若三日內不繳清,就要...就要割我兒的一隻耳朵抵債!”趙老漢老淚縱橫,打開包袱,裡麵真是十塊銀元和一張血紅色的傳票。
文淵看著傳票,上麵硃砂字跡鮮紅欲滴:“查趙氏子受害一案,被告工頭劉三,已覈實證。然原告孝敬不足,限三日內補足,否則以‘肉償’。”
“陸先生,您是讀書人,見識廣,可知道這考弊司究竟是什麼來路?我該不該信它?”
文淵心中天人交戰。最後,他長歎一聲:“趙老伯,此事...凶險異常。”他將自己經曆和盤托出,聽得趙老漢麵如土色。
“那...那我兒豈不是冇救了?”
“未必。”文淵沉吟道,“我祖上曾留下些筆記,提到過這類‘野司’。它們不在正統陰司編製內,多是些山精野怪假借陰司之名斂財害命。但若真是修成氣候的精怪,也確實有些手段...”
正說著,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:“陸先生好見識。”
門無風自開,一個青衣女子站在雨中,傘也不打,身上卻不沾半點水漬。她約莫二十來歲,麵容清麗,眼神卻透著說不出的滄桑。
“你是...”
“小女子胡三娘,長白山胡家弟子。”女子盈盈一禮,“特來告知二位,那考弊大仙的真身。”
原來,那考弊大仙本是長白山一隻修行三百年的灰毛狐狸,因偷學禁術被逐出山門。它來到津門,發現人間亂世,冤屈遍地,便想出這“考弊司”的主意——既斂錢財,又食人血肉精氣修行,更騙取百姓香火願力,一舉三得。
“它手下那些小鬼,多是附近墳地的孤魂野鬼,被它用妖法驅使。”胡三娘道,“這孽障狡猾得很,專挑無權無勢的百姓下手,真有權有勢的,它反倒不敢招惹。”
趙老漢急問:“那仙姑可能救我兒?”
胡三娘搖頭:“我道行不如它,且胡家有規矩,不得插手此類‘野司’事務——它們雖不正統,卻也是陰司默許存在的‘灰色地帶’。”
見二人失望,她話鋒一轉:“不過,我可以指點一條明路。離此八十裡有座青雲觀,觀主青陽真人乃正一道傳人,最恨這等邪祟。隻是...”她看了眼文淵,“真人脾氣古怪,需有緣人方能請動。”
文淵毅然道:“我去。”
次日天未亮,文淵便雇了輛驢車趕往青雲觀。那觀坐落荒山之中,破敗不堪,隻有一個邋遢老道在院中曬太陽。
文淵說明來意,老道眼皮都不抬:“考弊司?冇聽過,不管。”
文淵跪地苦求,將趙老漢之事細細道來。說到動情處,自己先流下淚來。老道這才睜眼看他:“你非親非故,為何如此?”
“見義勇為,讀書人本分。”
老道哈哈大笑:“好個本分!如今這世道,講本分的倒成了傻子。”他起身拍拍塵土,“罷了,老道我便走一趟。不過需借你一樣東西。”
“真人請講。”
“你祖傳的那塊北鬥玉佩。”
文淵一驚,這玉佩他從未對外人提起過。老道似看穿他心思:“那狐妖見了玉佩便放你一馬,是因為認得上麵的‘七星鎮妖紋’。此物乃我正一道前輩所製,專克狐妖之流。”
文淵毫不猶豫摘下玉佩。老道接過,歎道:“果然是陸公後人。當年你祖上在任時,清正廉明,我得道後曾贈他此佩護身。如今看來,緣分未儘。”
二人趕回津門時,已是第三日黃昏。趙家門外圍了不少人,隻見趙老漢的兒子跪在院中,神色恍惚,左手握著一把柴刀,正緩緩舉向自己的右耳——竟是被迷了心竅,要自行動刑!
老道大喝一聲:“妖孽敢爾!”手中玉佩擲出,化作七點星光,釘在院子四周。隻聽一聲尖嘯,半空中現出那考弊大仙的身影,隻是此刻它已維持不住人形,身後拖著條毛茸茸的灰尾巴。
“青陽老道,你我井水不犯河水,為何壞我好事!”
“你這孽障,假借陰司之名,行敲詐勒索之實,還敢稱‘好事’?”老道拂塵一揮,七星光芒大盛。
大仙獰笑:“我這是在替天行道!那些貪官汙吏、奸商惡霸,陽間無人能治,我來治!收些孝敬,有何不可?”
“強詞奪理!你若真為申冤,為何專挑貧苦百姓下手?真遇到有權有勢的,怎不見你招惹?”文淵怒道。
大仙語塞,惱羞成怒,化作一陣黑風撲來。老道不慌不忙,咬破指尖淩空畫符。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——四麵八方傳來陣陣哭嚎,數十個黑影浮現,竟是那些曾被割肉之人,此刻都成了大仙控製的倀鬼!
“小心,它用邪術將這些人的殘魂煉成了傀儡!”老道麵色凝重。
眼看倀鬼圍上,文淵忽然想起祖上筆記中一段記載,朗聲念道:“北鬥七星,誅邪滅精!諸魂聽令,爾等冤屈未雪,反為仇人驅使,可甘心否?”
玉佩應聲發出清鳴,那些倀鬼聞聲,紛紛抱頭慘叫,眼中流下血淚。其中一鬼忽然喊道:“我不想害人...是他逼我的!”竟是那被割指的李掌櫃。
一鬼帶頭,眾鬼相繼倒戈,反撲向大仙。大仙見狀不妙,化作狐狸原形欲逃,卻被七星光芒罩住,動彈不得。
老道正要下殺手,忽聽天邊傳來鼓樂之聲,一隊陰差駕雲而來,為首的是個黑臉判官。
“真人手下留情!”判官拱手道,“此狐雖罪大惡極,但其所設考弊司,確曾記錄三百餘樁冤案證據。閻君有旨,將其押回地府受審,所錄案卷移交陽間官府——雖不能全信,也可作參考。”
老道沉吟片刻,收了法術。陰差鎖了狐妖,又對眾倀鬼道:“爾等陽壽未儘,卻被殘害至此,可願隨我回地府,待冤情查明,再安排投胎?”
眾鬼叩謝。判官又看向文淵:“陸先生正氣凜然,破此邪局,功德不小。閻君特賜‘陽世巡查使’虛職,雖無實權,但尋常精怪見你需退避三舍。”說罷,遞過一麵銅牌,率眾離去。
事畢,趙老漢千恩萬謝。老道將玉佩還給文淵:“此物你且收好。記住,這世間不平事太多,你管不完,但見到了,能管一件是一件。”
文淵躬身應諾。老道飄然而去。
數月後,津門發生一樁奇事:警察局收到匿名包裹,內裝數十本賬冊,詳細記錄了許多官吏富商的劣跡。雖不知來曆,卻也查處了幾樁案子。百姓暗地裡都說,是“考弊司”的餘卷。
而文淵的書局裡,悄悄多了個“代寫狀紙、法律谘詢”的牌子,收費極廉,窮苦人都愛來找他。有人問起那夜之事,文淵隻是笑笑:“哪有什麼考弊司,不過是做了場怪夢罷了。”
隻是從此,他書房夜讀時,常感覺窗邊有人窺視,回頭卻什麼也冇有。桌上偶爾會多幾片山野香茶,或一枝帶著露水的野花。他知道,那是某些非人非鬼的朋友,在暗中看著他呢。
至於那塊北鬥玉佩,被他係在床頭,夜夜發出溫潤的光,照得滿室生輝,妖邪不侵。而八十裡外青雲觀裡,邋遢老道偶爾對徒弟們說:“這世道啊,有時妖想做人,人卻想做妖。倒是那些守著本心的傻子,最像個人樣。”
這話隨風散了,不知飄向何方,也不知有幾人能聽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