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年間,關外長白山下有個李家屯,屯裡有個後生叫李常青,生得濃眉大眼,膀大腰圓,是個木匠。他二十歲那年,從山東逃荒來的爹孃做主,給他娶了鄰村張鐵匠的女兒張翠蘭。翠蘭生得水靈,一雙眼睛會說話似的,都說她像山裡的狐狸精轉世。
成親那天夜裡,李家屯鬨鬍子(土匪)。鬍子頭子是個獨眼龍,聽說新娘子貌美,闖進洞房搶人。李常青護著翠蘭,被一槍托砸昏。等醒來時,翠蘭已不知去向,隻見炕沿上一灘血跡,一支翠玉簪子斷成兩截。
李常青發了瘋似的尋了三個月,走遍十裡八鄉,連翠蘭的影子都冇尋著。有人說看見翠蘭被鬍子擄上山,跳了崖;有人說她被賣到窯子裡去了;更有人說,那夜來的根本不是鬍子,是山裡的狐仙看中她,攝了去當壓寨夫人。
李常青不信邪,在長白山下結廬而居,白天做木工,晚上就著油燈刻木頭人。他手藝好,刻的木頭人活靈活現,尤其善刻狐像,據說夜裡能聽見木頭狐狸叫喚。
一、老狐點化
這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李常青揣著乾糧進山砍木料,遇上暴風雪,迷了路。走到一處山坳,看見有座破廟,匾額上寫著“狐仙堂”三個字,已被積雪掩蓋大半。
廟裡供著一尊泥塑狐仙像,掉了一半彩,露出裡麵的稻草。李常青想起翠蘭,歎了口氣,從包袱裡拿出刻刀,藉著雪光修補起狐仙像來。他手藝精,不消一個時辰,那狐仙像便栩栩如生,尤其是一雙眼睛,竟似活了一般。
修補完,李常青累極,靠著供桌睡去。夢裡見一白鬚老者,穿褐色長袍,拄著柺杖,對他拱手:“後生,多謝你修我法身。老朽胡三太爺,乃此地保家仙。你我有緣,送你三句話:東北尋妻,地府有門;黃皮引路,莫問前程;逢七則轉,三載得見。”
李常青驚醒,天已大亮。出廟門一看,雪地上有一串梅花似的腳印,直通山下。他循著腳印走,竟回到了自家木屋。
自那日起,李常青的木工生意忽然紅火起來。附近屯子的人都說,李家木匠做的物件有靈性。他打的衣櫃,老鼠不進;做的門窗,風雪不侵;刻的狐狸擺件,夜裡眼睛會發綠光。
有天夜裡,李常青夢見翠蘭站在炕前,穿一身紅衣,臉上有淚痕,隻說了一句:“常青哥,我在下麵等你。”醒來後,枕邊竟真有水漬。
李常青想起胡三太爺的“地府有門”,心裡突突地跳。他打聽到,百裡外有個出馬仙,姓黃,人稱黃三姑,能過陰下地府。他賣了家裡一頭豬,備了厚禮,翻山越嶺去找黃三姑。
二、黃仙引路
黃三姑家住柳樹溝,五十來歲,臉上有幾顆麻子,眼睛賊亮。她聽了李常青的來意,閉眼掐算了半晌,忽然渾身一哆嗦,睜開眼時,眼神變了,聲音尖細:“哎呀呀,這事兒可麻煩。你那媳婦,魂魄被扣在枉死城裡了!”
李常青急問為何。黃三姑又哆嗦一下,這回聲音粗了些:“那夜來的,是修煉三百年的灰仙(老鼠精)。它正要渡劫,需一個陰年陰月陰日生的女子當替身。你媳婦恰是臘月三十子時生人,被它攝了魂去。肉身嘛……唉,在山神廟後的亂葬崗。”
李常青心如刀絞,求黃三姑帶他下地府尋妻。黃三姑沉吟片刻:“我堂口裡有個引路仙,是黃家二爺,可以帶你走一遭。不過得立規矩:第一,下去後不能吃地府的東西;第二,看見什麼都不能說話;第三,雞叫前必須回來,否則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李常青一一應下。黃三姑讓他齋戒三日,第四天夜裡子時,在她家堂口前擺上供品:一隻燒雞、三杯白酒、五摞黃紙。
那夜月黑風高,黃三姑穿上一身黃袍,點上三柱香,嘴裡唸唸有詞。不消片刻,她忽然倒地,再站起來時,走路一蹦一跳,眼睛眯成縫,聲音尖細帶笑:“嘿嘿,小子,跟緊了!”
李常青知道這是黃仙附體了,忙跟上。黃三姑領他走到屋後一口枯井邊,往下一指:“從這兒下。”
井底竟有台階。兩人一前一後往下走,越走越深,周遭漸漸起了霧。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出現一條河,河水渾濁,泛著綠光。河邊立著塊碑,上書“忘川支流,野鬼渡”。
一個撐船的老嫗等在岸邊,臉上皺紋如樹皮。黃三姑遞上三枚銅錢,老嫗才讓他們上船。船至河心,水裡忽然伸出無數隻蒼白的手,有個聲音在李常青耳邊說:“相公,拉我一把……”
那聲音竟像極了翠蘭。李常青差點應聲,黃仙回頭瞪他一眼,他才強忍住。
過了河,是一片荒原,到處飄著綠瑩瑩的鬼火。遠處有座城池,城門上寫著“枉死城”。城門緊閉,門前排著長隊,都是等著投胎的鬼魂。
黃仙對守門的牛頭馬麵作揖,遞上一包東西(後來李常青才知道是陽間燒的紙錢),低聲說了幾句。牛頭這纔開了一道縫,放他們進去。
城裡陰風慘慘,街道兩旁儘是破敗的房屋,許多鬼魂在遊蕩,個個麵目模糊。走到一處宅院前,黃仙停下,指著裡麵:“你媳婦就在這兒,灰仙手下當丫鬟。我隻能幫你到這兒,接下來靠你自己。記住,三更前必須出來,我在城門等你。”
三、地府重逢
李常青推門進去,見院中有口井,一個紅衣女子正在打水。雖然背對著,但那身影他死也認得——正是翠蘭!
“翠蘭!”他忍不住喊出聲。
女子回頭,果然是翠蘭,隻是臉色蒼白,眼神呆滯。看見李常青,她手裡的木桶“哐當”掉在地上,眼淚簌簌而下:“常青哥……你怎麼來了?這是陰間啊!”
夫妻倆抱頭痛哭。翠蘭說,那夜她被灰仙攝走魂魄,肉身被丟在亂葬崗,早被野狗啃食了。灰仙把她困在這裡,日夜伺候,稍有不順就鞭打。
正說著,忽然陰風大作,一個尖嘴鼠目的灰袍老者出現在院中,冷笑道:“好大膽的陽間人,敢闖我府邸!”正是那灰仙。
李常青護住翠蘭,從懷裡掏出一物——竟是那支斷了的翠玉簪子。他將兩截簪子合在一起,簪子忽然發出柔和的綠光。
灰仙見到綠光,竟後退兩步,麵露懼色:“這是……狐仙的法器?”
原來,這支簪子是翠蘭祖上傳下的,裡麵封著一道胡三太爺的護身符。當年翠蘭的曾祖母救過一隻白狐,白狐報恩,留下這簪子護佑子孫。
灰仙雖有三百年道行,但胡三太爺是正牌保家仙,法力更高。簪子上的護身符發出光芒,照得灰仙渾身冒煙。它慘叫一聲,化作一股黑煙遁走,留下話:“胡老三,這梁子結下了!”
李常青拉著翠蘭往外跑,到城門時,黃仙已急得跺腳:“快!雞要叫了!”
三人剛出城門,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雞鳴。頓時陰風大作,地動山搖。黃仙喝道:“閉眼!抓緊我袖子!”
李常青隻覺天旋地轉,再睜眼時,已回到黃三姑家堂口。黃三姑癱倒在地,口吐白沫,好一會兒才醒來,虛弱地說:“成了……但你媳婦的魂魄不能久留陽間,需找個宿主暫住。”
四、柳樹寄魂
黃三姑說,翠蘭的肉身已毀,若要還陽,需借物寄魂。最合適的是找一棵百年柳樹,柳樹通陰,能養魂。待三載之後,魂魄穩固,再想法子重塑肉身。
李常青想起自家屋後有棵老柳樹,是爺爺那輩栽的,少說也有八十年了。黃三姑搖頭:“差二十年道行,怕養不住魂。得找棵整百年的。”
李常青忽然想起,三十裡外有個龍王廟,廟前一棵大柳樹,據說是康熙年間栽的,正好百年。他連夜趕去,跪在廟前求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廟祝出來,說昨夜夢見龍王傳話,允了這樁事,但有個條件:李常青得給龍王廟雕一尊龍王像,要三尺三寸高,用上好的黃花梨。
李常青一口答應。他花了三個月,雕出一尊栩栩如生的龍王像。開光那天,方圓百裡的百姓都來看熱鬨。說也奇怪,那龍王像的眼睛,竟似活的一般,盯著人看。
當晚,黃三姑做法,將翠蘭的魂魄引入柳樹。隻見那柳樹無風自動,枝條輕輕搖擺,像是招手。李常青在樹下搭了個棚子,日夜相伴,跟柳樹說話,說這些年的事,說他的想念。
說來也奇,自那以後,那柳樹長得越發茂盛。春天發新芽時,竟開出淡粉色的花,清香撲鼻。更奇的是,每逢月圓之夜,柳樹下會出現一個淡淡的女子身影,對著李常青笑。
五、灰仙複仇
轉眼兩年過去。這年大旱,莊稼都快乾死了。屯子裡請來跳大神的求雨,跳了三天,一滴雨也冇下。有人說,是李常青招惹了灰仙,灰仙作祟。
果然,有天夜裡,李常青夢見灰仙獰笑:“胡老三護得了你一時,護不了一世!等著瞧!”
第二天,屯子裡開始鬨鼠患。成千上萬的老鼠從山裡湧出來,啃莊稼,咬牲口,甚至鑽進屋裡咬小孩。最駭人的是,這些老鼠不怕人,紅著眼睛見人就咬。
李常青知道是灰仙報複,去求黃三姑。黃三姑搖頭:“灰仙雖不是正仙,但修煉多年,我堂口的仙家奈何不了它。除非……請動胡三太爺真身。”
可胡三太爺是保家仙,不輕易顯靈。李常青想起當年修狐仙像的事,連夜上山,找到那座破廟。廟裡的狐仙像還完好,隻是又落滿了灰。
李常青跪在像前,磕了三個響頭:“胡三太爺,弟子李常青求您顯靈,救救鄉親們!”
話音未落,廟外傳來一聲歎息。一個白鬚老者拄拐進來,正是當年夢中所見之人。胡三太爺說:“灰仙作惡,本座自當懲治。但它背後另有靠山,是長白山裡的‘黑老太太’,乃千年蝙蝠精,不好對付。你需替我辦件事。”
胡三太爺要李常青去取三樣東西:黑狗血、雷擊木、以及當年那支翠玉簪子的另一半。
原來,那簪子本是一對,另一支在翠蘭的母親那裡,隨她葬在墳中。需開棺取物,這是大忌諱。但為了救鄉親,李常青咬牙應下。
他殺了自家看門的黑狗,取了血;在山裡尋了三天,找到一段被雷劈過的桃木;最難的是開嶽母的棺。翠蘭的母親葬在張家祖墳,張鐵匠聽說要開棺,抄起鐵錘要揍李常青。最後是黃三姑出麵,說這是為了救一屯子人,張鐵匠才勉強答應。
開棺那夜,月黑風高。棺中屍身已腐,唯有一支翠玉簪子仍碧綠如新。李常青取了簪子,重新掩埋,磕了九個頭謝罪。
六、仙妖鬥法
胡三太爺得了三樣寶物,選了個雷雨夜,在屯子口擺下法壇。他讓全屯人閉門不出,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。
李常青守在柳樹下,聽見外麵狂風大作,雷聲滾滾,夾雜著尖利的叫聲和咆哮。整整一夜,地動山搖。直到天矇矇亮,聲音才漸漸平息。
清晨,李常青開門一看,屯子口一片狼藉,法壇已毀,地上到處是老鼠屍體。胡三太爺站在柳樹下,袍子破了幾個口子,白鬚染血,但臉上帶著笑:“那孽畜已被我打回原形,百年內不能再作惡。黑老太太那邊,我與她約法三章,互不侵犯。”
胡三太爺又說:“你媳婦的魂魄已穩固,明日午時,是還陽的最佳時機。但需一具剛死不久的女屍,年紀相仿,最好是無親無故的。”
這可難住了李常青。正發愁時,屯子裡傳來訊息:昨天夜裡,三十裡外王家莊有個姑娘暴病身亡,年方十九,父母早亡,跟著叔叔過活。叔叔貪財,正打算賣屍配陰婚。
李常青湊了所有積蓄,又借了債,買下那具屍體。胡三太爺做法,將翠蘭的魂魄從柳樹中引出,引入屍身。隻見那已僵硬的屍體,漸漸有了血色,胸口開始起伏。
午時三刻,屍體的眼皮動了動,緩緩睜開。眼神先是迷茫,看到李常青時,忽然湧出淚來,輕喚一聲:“常青哥……”
七、狐仙托夢
翠蘭還陽後,身體虛弱,休養了半年才漸漸好轉。雖然模樣與從前略有不同,但神態舉止一模一樣,尤其是一雙眼睛,依然會說話似的。
夫妻團聚,本該歡喜。但李常青心中總有隱憂:這畢竟是彆人的身體,怕有後患。
果然,七七四十九天後的夜裡,李常青夢見胡三太爺。老人神色凝重:“那姑孃的魂魄未散,還在體內深處。若強行驅趕,有違天和。你媳婦需與她和睦相處,共用一身。待三年後,那姑孃的陽壽儘了,自然會去投胎,屆時你媳婦才能完全占據此身。”
李常青醒來,將夢告訴翠蘭。翠蘭垂淚:“我占了人家的身子,已是罪過。若再趕儘殺絕,豈不造孽?就依太爺所說,我與她同住便是。”
自那以後,翠蘭時而會有些奇怪的舉動:忽然不會做針線了(那姑娘生前不會女紅),忽然愛吃甜食(翠蘭原本不喜甜),有時夜裡會說夢話,聲音語氣都像另一個人。
李常青知道這是兩個魂魄在交替,也不點破,隻加倍體貼。說來也怪,兩個魂魄漸漸融合,翠蘭既會做針線,也愛吃甜食,性情比從前更溫婉了。
三年後的清明,翠蘭忽然昏倒,醒來後,眼神澄澈,再無那種交替之感。她知道,那姑孃的魂魄已去投胎了。
當晚,夫妻倆夢見一個陌生少女,對他們盈盈一拜:“多謝三年收留,讓我多享了人間溫暖。如今時辰已到,我該走了。願二位白首偕老。”說罷化作一道白光消散。
八、善有善報
李常青和翠蘭曆經磨難,終於團圓。他們的故事傳遍了十裡八鄉,都說這是狐仙保媒、善有善報。
胡三太爺的廟香火鼎盛,李常青出錢重修,雕了嶄新的狐仙像。黃三姑的堂口也興旺,她說那天夜裡鬥法,她堂口的黃仙也出了力,得了功德,修為大增。
至於那灰仙,有人說在山洞裡見過一隻巨大的老鼠,瞎了一隻眼,見了人就躲。也有人說它逃到深山,被黑老太太收去當了下手,再不敢出來害人。
李常青的木匠手藝越發精湛,尤其善雕狐像。他雕的狐仙,據說真有靈性,能保家宅平安。夫妻倆生了三兒兩女,個個聰明伶俐。最小的女兒出生時,手心裡竟有一塊柳葉形的胎記,翠蘭說,那是柳樹寄魂時留下的印記。
每年臘月二十三,李常青都會帶著全家去狐仙廟上香。供桌上除了尋常供品,還有一支完整的翠玉簪子——當年那兩截,被胡三太爺施法接好了,比從前更碧綠通透。
廟裡的老人說,夜深人靜時,常看見廟中有一對年輕夫妻的虛影,男子高大魁梧,女子嬌小秀氣,並肩站在狐仙像前,似在說話。但一眨眼,又不見了。
有人說,那是李常青和翠蘭的魂魄,提前來謝恩;也有人說,那是狐仙顯靈,展示一段佳話。
真相如何,無人知曉。隻知道李家屯的人從此篤信:舉頭三尺有神明,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,不是不報,時候未到。
而那支翠玉簪子,後來成了李家的傳家寶,隻傳長媳。據說得了簪子的媳婦,都夫妻和睦,家宅平安。隻是有一條規矩:簪子不能離身,尤其不能沾血——因為那裡麵,住著一位報恩的狐仙,和一段跨越陰陽的愛情。
故事講到這裡,也該歇歇了。至於你信不信,反正李家屯的人信。你若去那兒,還能看見那棵大柳樹,百年過去了,依然枝繁葉茂。春天開花時,滿樹粉白,清香十裡。老人們說,那是翠蘭在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