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江南水鄉有個叫青河鎮的地方,鎮上最繁華的街市有家“濟世堂”藥鋪,掌櫃姓宋名明達,四十出頭,生得一副好皮相,眉眼清秀,舉止文雅。鎮上人隻知道宋掌櫃醫術不錯,待人謙和,卻不知他有個不為人知的毛病——好色成性。
宋明達表麵上是體麪人,暗地裡卻常借行醫之便,對年輕女病人動手動腳。遇到家境貧寒的,便以減免藥費為餌;遇到愛麵子的,便以隱疾相要挾。這些年來,不知多少女子吃了啞巴虧。
這年秋天,宋明達從外地進藥材回來,路過鎮外荒山時,天色已晚。山道上忽然颳起一陣怪風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待風停後,宋明達看見路邊倒著一位白衣女子,麵色蒼白,腳踝處有血痕,似是扭傷了。
宋明達忙下馬檢視,隻見這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,肌膚勝雪,眉目如畫,竟是生平未見的絕色。他心中一動,溫聲道:“姑娘怎麼獨自在此?可是受傷了?”
女子抬眼看他,眼中含淚:“小女子姓胡,隨家人投親,途中遇匪,慌亂中與家人失散,又不慎扭傷了腳...”
宋明達忙道:“姑娘莫怕,在下是青河鎮濟世堂的掌櫃,略通醫術。若不嫌棄,可先到寒舍將養幾日,待傷好了再尋親人不遲。”
胡姑娘猶豫片刻,點頭應允。宋明達心中暗喜,扶她上馬,兩人同乘一騎回了鎮上。
回到家中,宋明達將胡姑娘安置在西廂房,親自為她診治腳傷。手指觸及那纖細腳踝時,心中又是一陣盪漾。胡姑娘似無所覺,隻低聲道謝。
當夜,宋明達輾轉難眠,心中惦念西廂美人。三更時分,他悄悄起身,摸到西廂窗外,舔破窗紙向內窺視。這一看,驚得他差點叫出聲來——
房內哪有什麼美人,隻有一隻白毛狐狸臥在榻上,正用前爪輕輕舔舐受傷的後腿!
宋明達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逃回自己房中,一夜無眠。次日清晨,他戰戰兢兢往西廂探望,卻見胡姑娘好端端坐在床上,見他進來,嫣然一笑:“宋掌櫃早,昨夜睡得可好?”
宋明達強作鎮定:“還...還好。姑娘傷勢如何?”
“已好多了。”胡姑娘忽然正色道,“宋掌櫃,實不相瞞,我非人類,乃修行五百年的狐仙。昨日那陣怪風,便是我渡劫時引來的天象。我知你好色成性,本想取你性命,但念你昨日救我有功,暫且饒你一命。隻是需得警告你:若再不收斂,必有報應!”
說罷,胡姑娘化作一道白光,穿窗而去。
宋明達癱坐在地,冷汗涔涔。此後月餘,他果真收斂許多,不敢再行不軌。可俗話說“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”,時日一久,他見並無災禍降臨,膽子又漸漸大了起來。
這年臘月,鎮上搬來一戶姓柳的人家,家中隻有一個老母親和女兒柳翠兒。翠兒年方二八,生得水靈,可惜患有心疾,常來濟世堂抓藥。宋明達見她貌美,心中邪念又起。
一日,翠兒來抓藥時,宋明達故意將一味藥換成次品,料定她幾日後必會複發。果然,三日後,柳母慌慌張張來請,說翠兒病重。宋明達隨之前往,診斷後搖頭歎氣:“令愛這病拖不得了,需用一味珍稀藥材,隻是價格昂貴...”
柳母淚如雨下:“隻要能救翠兒,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!”
宋明達假意道:“醫者仁心,這樣吧,藥材錢我先墊上,隻是...”他湊近低語,“需翠兒到藥鋪後堂,由我每日行鍼一個時辰,連續七日,方可見效。”
這分明是輕薄之言,柳母卻因救女心切,隻得含淚答應。
當夜,翠兒被送到濟世堂後堂。宋明達將門一關,正要動手動腳,忽聽窗外傳來一聲冷笑。他心中一凜,推開窗看,卻隻見月色清冷,並無一人。
“莫非是疑心生暗鬼?”宋明達搖搖頭,轉身卻嚇得魂飛魄散——方纔還躺在床上的翠兒不見了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黃鼠狼,正蹲在枕頭上朝他齜牙!
宋明達尖叫一聲,奪門而逃。剛到院中,卻見柳母帶著幾個鄉鄰迎麵走來,見他衣冠不整,慌慌張張,都露出狐疑之色。
“宋掌櫃,我女兒呢?”柳母急問。
宋明達語無倫次:“她...她變成黃鼠狼了...”
眾人衝進房內,卻見翠兒好端端躺在床上,氣息平穩,麵色紅潤,竟是病癒之兆。柳母又驚又喜,連聲道謝。宋明達呆立當場,心知又被狐仙戲弄了。
自此,宋明達收斂了半年。可到了來年春天,鎮上新開了一家綢緞莊,老闆娘是個二十出頭的寡婦,姓徐,生得嫵媚動人。宋明達一見,又動了心思。
這次他學乖了,不敢用強,改以溫情打動。今日送些補藥,明日贈匹好布,一來二去,徐寡婦果然對他有了好感。
四月十五月圓之夜,宋明達約徐寡婦到鎮外河畔賞月。月色如水,美人如玉,宋明達正要表白心跡,忽然一陣陰風襲來,吹得二人站立不穩。
風中傳來女子淒厲笑聲,忽遠忽近。徐寡婦嚇得花容失色:“什麼聲音?”
宋明達強作鎮定:“許是夜貓子叫...”
話音未落,河麵突然冒起無數泡泡,七八個濕淋淋的水鬼從河中爬出,個個麵色青白,眼窩空洞,直朝二人撲來!
徐寡婦慘叫一聲,昏死過去。宋明達想逃,雙腿卻像灌了鉛般動彈不得。隻見那些水鬼將他團團圍住,伸出冰冷的手在他身上亂摸。一隻領頭的女水鬼嘶聲道:“宋掌櫃不是喜歡動手動腳麼?今日也讓你嚐嚐滋味!”
宋明達隻覺得無數冰冷濕滑的手在身上遊走,噁心欲吐,卻又掙脫不得。正絕望時,遠處傳來一聲清叱:“孽障,還不退下!”
一道白光閃過,那些水鬼尖叫著跳回河中。月光下,胡姑娘白衣飄飄,立於岸邊,冷眼看著癱軟在地的宋明達。
“上次警告,你竟全忘了?”胡姑娘聲音冰冷,“既如此,莫怪我不留情麵!”
宋明達磕頭如搗蒜:“仙姑饒命!小人再也不敢了!”
胡姑娘冷笑:“你陽壽本不該絕,但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從今日起,你但凡起淫心邪念,便會渾身奇癢,痛不欲生。若不知悔改,三月之內,必被五通神取走魂魄!”
說罷,拂袖而去。
宋明達揹著昏迷的徐寡婦跌跌撞撞回鎮,從此果然得了怪病:隻要一看見美貌女子,哪怕隻是心中動念,便渾身瘙癢難忍,非得抓得皮開肉綻不可。請了無數大夫,皆束手無策。
這一日,宋明達正痛苦不堪,門外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能治怪病。宋明達忙請進門,道士看他一眼,搖頭歎道:“掌櫃這是得罪狐仙了,還牽扯到五通神,難辦,難辦啊。”
宋明達跪地哀求:“道長救命!”
道士沉吟道:“若要破解,需做三件事:其一,散儘半數家財,接濟鎮中貧苦;其二,每月十五齋戒沐浴,到城隍廟懺悔;其三,終身不近女色,潛心行醫積德。如此或可保全性命。”
宋明達為保命,隻得一一照辦。說來也怪,當他開始接濟窮人後,身上瘙癢漸輕;當他真心懺悔後,病症竟好了大半。
轉眼過了兩月,宋明達謹守規矩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這日傍晚,藥鋪來了個衣著華貴的美貌婦人,自稱從省城來,患有隱疾,需掌櫃親自診治。
宋明達見她容貌豔麗,心中一動,立時覺得背上發癢,忙收斂心神,正色道:“夫人請坐,有何不適?”
婦人卻不肯明說,隻道需到內室單獨診治。宋明達猶豫間,婦人已起身往後堂走,衣袂飄香。宋明達跟進去,婦人忽然轉身,眼波流轉:“宋掌櫃,聽說你醫術高超,尤其擅治婦人病...”
說話間,她外衫滑落,露出香肩。宋明達腦中“轟”的一聲,幾乎把持不住,渾身奇癢瞬間襲來。他咬緊牙關,閉目道:“夫人請自重!若無病痛,還請離開!”
婦人咯咯嬌笑,聲音忽然變得粗啞:“好個宋明達,果然長進了!”再看時,哪有什麼美貌婦人,竟是胡姑娘立在麵前。
“仙姑!”宋明達跪倒在地。
胡姑娘神色稍緩:“這兩月觀察,你確有悔改之意。今日試探,你也能把持得住。既如此,我便饒你性命。隻是需記住:舉頭三尺有神明,萬惡淫為首,你好自為之。”
宋明達連連叩首:“謹記仙姑教誨!”
胡姑娘又道:“我知你心中疑惑,為何對你格外嚴苛。實不相瞞,你前世本是修行人,因犯淫戒墮入輪迴。今世若再不改過,不僅永世不得超生,更要連累子孫。那五通神專尋淫惡之徒,我若不先懲戒,你早被他們拿去了。”
宋明達聽得冷汗涔涔,這才明白前因後果。
自那以後,宋明達徹底洗心革麵,不但懸壺濟世,分文不取於貧者,還時常勸說鎮上浪蕩子弟改邪歸正。他將狐仙懲淫之事隱去姓名說與人聽,警示世人。
三年後的一個深夜,宋明達夢見胡姑娘前來告彆:“你已真心悔改,功德圓滿。我修行期滿,即將位列仙班。臨彆贈你一言:正氣存內,邪不可乾。好生行醫,自有福報。”
宋明達驚醒,朝著西方拜了三拜。
此後數十年,宋明達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他告訴兒孫:“我這一生,前半世糊塗,後半世明白。你們需記得:色字頭上一把刀,善惡到頭終有報。”
據說宋明達下葬那日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在墳前拜了三拜,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。而那之後,青河鎮風氣為之一清,偶有好色之徒,便會想起宋掌櫃的故事,不敢造次。
這狐仙懲淫的故事也就一代代傳了下來,老人們常對後生說:莫道無人見,舉頭三尺有神明;莫說無報應,早晚禍福自分明。這世間萬物,自有它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