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年間,江南有個清河鎮,鎮上有家“裕豐典當”,掌櫃姓陸,膝下獨子名喚文謙,二十出頭,生得眉清目秀,又讀過幾年私塾,在櫃上學著經營。
這年秋分剛過,陸文謙奉父命去鄰縣收一筆舊賬。回來時天色已晚,偏又下起綿綿秋雨。他騎著青騾走到鎮外十裡坡時,雨勢突然轉急,見前方有座破敗山神廟,便牽騾進去避雨。
廟裡蛛網橫結,供桌歪斜,山神泥像半邊臉都剝落了。陸文謙尋了處乾爽角落,鋪開油布坐下,取出隨身帶的燒餅充饑。正吃著,忽聽廟外傳來女子啜泣聲。
陸文謙心下一驚,這荒郊野嶺的,哪來的女子?他扒著破窗往外瞧,隻見雨中隱約有個紅衣身影跪在路邊,長髮披散,肩頭抽動。
“姑娘,雨這麼大,進廟避避吧!”陸文謙雖覺蹊蹺,到底不忍心。
那女子聞言起身,低著頭緩緩走進廟來。陸文謙這纔看清,她穿著大紅嫁衣,身段窈窕,隻是始終低著頭,烏黑長髮遮住了麵容。
“多謝公子。”女子聲音細若遊絲,在廟角坐下。
陸文謙遞過去一張餅:“姑娘為何深夜在此?”
女子不接餅,也不抬頭,隻幽幽道:“奴家本是前村張姓人家的媳婦,今日出嫁,花轎路過此處時,忽然颳起怪風,轎伕們扔下轎子跑了……奴家迷了路。”
陸文謙聽著覺得不對——哪有大婚之日穿嫁衣獨自夜行的?他藉著供桌上半截殘燭的光,忽然瞥見那女子脖頸處隱隱有一圈暗紅色的線痕。
“姑娘,你……”他話未說完,女子突然抬頭。
燭光下,那是一張極美的臉,杏眼桃腮,唇若塗朱。隻是這美得不似真人,倒像是年畫上走下來的。更奇的是,那張臉與脖子之間的接縫處,果真有一圈細細的紅線,彷彿頭顱是後來縫上去的。
陸文謙倒抽一口冷氣,連連後退。
女子忽然笑了,這一笑,嘴角幾乎咧到耳根:“公子怕什麼?奴家這張臉不美麼?”說著竟站了起來,雙手捧住自己的頭,輕輕一轉——
那顆美麗的頭顱竟被捧在了手中,而無頭的身軀依然站立著,大紅嫁衣在風中微微晃動。
“公子,幫奴家看看,這頭髮可還整齊?”頭顱在手中開口說話,眼珠子滴溜溜轉。
陸文謙慘叫一聲,奪門而出,冒雨爬上青騾狂奔。身後傳來女子咯咯的笑聲,在夜雨中久久不散。
回到家中,陸文謙便病倒了,高燒三日,胡話連篇,隻說“美人頭”“紅嫁衣”。陸老掌櫃請了鎮上最好的大夫,又去城隍廟求了符水,總算將兒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病癒後,陸文謙閉口不提那夜之事。直到半月後,鎮上發生一樁奇案。
鎮東頭賣豆腐的劉老三,清晨起來磨豆腐時,在自家後院井邊發現一具無頭男屍。死者四十來歲,穿著綢緞衣裳,看樣子是個有錢人,可頭顱不翼而飛。更奇的是,脖頸斷口整齊,像是利刃一刀削斷,卻不見半點血跡。
縣衙來了人,查了三天毫無頭緒。第四天夜裡,打更的老趙在鎮西亂葬崗附近,看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在月下跳舞,手中捧著一顆男子頭顱,邊跳邊唱。老趙當場嚇暈過去,次日醒來,逢人便說,那女子手中的頭顱,正是豆腐劉家無頭屍的!
一時間清河鎮人心惶惶,都說有女鬼專取人頭。陸文謙聽說此事,心中驚疑不定,夜裡輾轉難眠。
這天午後,典當行來了個怪客。此人五十來歲,瘦高個,穿一身半舊青布長衫,背個藍布包袱,進店也不說話,隻將包袱放在櫃上。
夥計打開一看,嚇得手一抖——包袱裡竟是顆栩栩如生的美人頭!皮膚白皙,眉眼如畫,頭髮烏黑油亮。
“這、這……”夥計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怪客淡淡道:“莫怕,這是‘藕郎’的手藝。”
陸文謙正在內間查賬,聞聲出來,見到那顆美人頭也是一驚。細看之下才發現端倪:這頭雖逼真,卻無生氣,脖頸斷口處可見細細的藕絲紋路。
“這是……藕粉捏的?”陸文謙問。
怪客點頭:“小公子好眼力。此物名‘還首’,專為那些死後不得全屍的人準備的。埋在墳中,可安亡魂。”
陸文謙心中一動,邀怪客到後院喝茶。交談間得知,此人姓邢,是個走方的“補魂匠”,專為人修補殘缺屍身。所謂“藕郎”,其實是江南一帶傳說中的精怪——據說深塘老藕得天地靈氣,能化為人形,善用藕絲縫合萬物。補魂匠這一行,都要拜藕郎為師。
陸文謙便將那夜山神廟所見說了。邢師傅聽罷,沉吟良久:“那紅衣女子,怕是個‘縫首鬼’。”
“何為縫首鬼?”
“古時有些女子枉死,怨氣不散,屍身不全者,便會化作此鬼。”邢師傅撚鬚道,“她們四處尋找合適的頭顱,縫在自己頸上,妄圖‘還陽’。那夜她見你年輕,怕是相中你的頭了。”
陸文謙背脊發涼:“那近來鎮上的無頭屍……”
“正是縫首鬼所為。”邢師傅歎道,“她取活人頭顱縫於己身,七日之後,頭顱腐壞,便又得尋找新的。如此往複,永無休止。”
陸文謙想起慘死的無辜者,心中不忍: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邢師傅看了他一眼:“破解是有,但需犯險。縫首鬼最懼兩樣東西:一是雄雞血,二是金針。若能找到她的本體——也就是那具無頭女屍,用浸過雄雞血的金針刺入其心口,便可令其魂飛魄散。”
“可去哪裡尋她的屍身?”
邢師傅從懷中取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:“此乃‘陰照鏡’,子時三刻,對月而照,可見尋常人眼看不見的東西。你若有膽,今夜隨我去尋。”
陸文謙雖是書生,卻有一副俠義心腸,當即應允。
當夜子時,二人悄悄來到亂葬崗。月華如水,荒墳累累。邢師傅取出陰照鏡,對著月亮唸唸有詞。片刻,鏡麵泛起幽光,竟映出一幅奇景:但見亂葬崗深處,一座孤墳上方,懸著個穿紅嫁衣的無頭女子,正飄來蕩去。
二人循鏡中指引,找到那座孤墳。墓碑早已風化,隱約可見“張氏女”三字。邢師傅低聲道:“看來就是她了。掘墳開棺,燒掉屍身,方能永絕後患。”
正說著,忽然陰風大作,紅衣女子憑空出現,這次她頸上縫著的,正是豆腐劉家那無頭屍的頭顱!男子頭顱雙目圓睜,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。
“多管閒事!”女子厲喝,雙手指甲暴長,直撲過來。
邢師傅不慌不忙,從包袱中抓出一把糯米撒去。女子觸到糯米,慘叫後退,頸上頭顱的眼耳口鼻中冒出黑煙。
陸文謙趁機取出準備好的雄雞血瓶,正要潑灑,那女子突然化作一陣紅霧,消失在墳堆間。
“她跑了!”陸文謙急道。
邢師傅搖頭:“跑不遠。縫首鬼必得回到埋屍處休養。我們開棺。”
二人用隨身帶的鐵鍬掘開墳土,露出棺木。撬開棺蓋,裡麵果然躺著一具無頭女屍,穿著大紅嫁衣,脖頸斷口處已經發黑。
邢師傅取出三根金針,浸入雄雞血中,正要刺下,忽聽身後傳來幽幽歎息。
回頭一看,竟是個藕色長衫的俊秀少年,不知何時站在墳邊,眼含悲憫。
“藕郎前輩!”邢師傅慌忙行禮。
少年擺擺手:“這女子也是可憐人。她本名秀娥,百年前本是鎮上富戶之女,許配給鄰鎮書生。大婚當日,花轎路過此地,遭山賊劫殺,頭顱被砍去。山賊將她屍身草草掩埋,頭顱卻不知去向。她怨氣難消,化作縫首鬼,百年來都在尋找自己的頭。”
陸文謙聽得心酸:“難道就任她繼續害人?”
藕郎道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她的頭顱當年被山賊扔進十裡坡的斷魂澗,若能將頭顱尋回,與她屍身合葬,怨氣自消。”
邢師傅為難道:“可百年過去,怕是早已化成白骨……”
藕郎微微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段白玉般的藕節,輕輕一吹,藕節化作一隻瑩白的雀兒:“此雀能尋舊物,你們隨它去。”
瑩白雀兒展翅飛起,二人緊隨其後。穿過亂葬崗,越過十裡坡,來到一處深澗前。澗水黝黑,深不見底。雀兒在澗邊盤旋三圈,突然投入水中。
約莫一盞茶功夫,水麵嘩啦一響,雀兒銜著一物飛出——竟是個完整的骷髏頭,天靈蓋上還插著一根腐朽的金簪。
“是了,這正是秀娥的頭顱。”藕郎接過骷髏,輕輕撫摸,“那金簪是她娘給的嫁妝。”
三人回到墳前,藕郎將骷髏與屍身放在一處,取出藕絲,飛針走線,竟將頭顱縫回頸上。說也奇怪,縫好後,那屍身忽然變得完好如初,彷彿剛剛睡去的少女,容顏秀美,神態安詳。
“塵歸塵,土歸土,去吧。”藕郎唸了一段往生咒。
女屍周身泛起淡淡白光,漸漸消散在夜風中。最後時刻,她似乎睜眼看了陸文謙一眼,嘴角微揚,似是感謝。
事後,陸文謙問藕郎:“前輩既是精怪,為何要管人間閒事?”
藕郎望著天邊將明的天色,輕聲道:“我本是太湖一段老藕,受日月精華而成形。那年大旱,我即將枯死,是個浣衣女用半瓢水救了我。後來才知道,那浣衣女就是秀娥的前世。此番,不過是還她一段恩情。”
言罷,化作一陣清風,消失不見。地上留著一節白玉藕,隱隱生香。
陸文謙將那段藕帶回,種在後院池塘中。次年夏天,滿池荷花盛開,其中一朵並蒂蓮,一紅一白,相映成趣。有人說夜裡曾見兩個女子身影在月下賞荷,一個紅衣,一個白衣,笑語盈盈,宛如姐妹。
而那邢師傅,繼續雲遊四方,專為冤死者補全屍身。據說他後來收了個徒弟,那徒弟不是彆人,正是陸文謙——不過這是後話了。
清河鎮從此太平,隻是每年七月半,總有人看見池塘邊站著個藕衫少年,對月獨酌,彷彿在等什麼人。喝到儘興處,還會吟詩一首:
“百年恩怨藕絲連,一點善心渡冥泉。
莫道精怪無情義,紅塵深處有仙緣。”
鎮上的老人說,那是藕郎在超度世間一切枉死之魂呢。而陸家的荷塘,從此再未凋謝,四季常開,成了清河鎮一景。偶有迷途的孤魂野鬼經過,總會在塘邊駐足片刻,然後安心上路。
至於那顆用藕粉做的“還首”,後來被邢師傅送給了一個客死異鄉的商人的家屬,埋在故鄉,圓了葉落歸根的念想。這大概就是補魂匠這一行存在的意義吧——讓殘缺的得以完整,讓漂泊的得以歸根,讓怨恨的得以釋懷。
而這,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