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年間,膠東半島有個叫胡家集的小鎮子,鎮上有個年輕陶匠叫胡大成,手藝好,人老實。他娘信佛,天天給家裡供的觀音菩薩上香,大成也隨娘,心善得很。
鎮東頭有家“王記飯鋪”,掌櫃的叫王老實,其實一點都不老實,算盤打得精,但人不壞。他閨女叫菱角,年方十六,長得水靈,手腳麻利,在鋪子裡幫廚招呼客人,鎮上年輕後生冇少往飯鋪跑,就為多看她兩眼。
那年三月初三,胡大成去鄰村送燒好的陶器,回來路上經過王記飯鋪,口渴了進去討碗水喝。菱角正擦桌子,抬頭瞧見大成滿頭汗,抿嘴一笑,舀了碗涼茶遞過去:“胡家哥哥,慢些喝。”
就這一眼,兩人心裡都像被什麼撞了一下。大成憨憨地謝過,菱角低頭擦桌,耳朵尖卻紅了。
說來也巧,冇過幾天,胡大娘去觀音廟燒香,遇著王老實和他婆娘也帶著菱角來還願。兩家人廟門口一碰麵,胡大娘瞧見菱角模樣周正,舉止端莊,心裡喜歡;王婆娘見大成陪著娘來,孝順老實,也暗暗點頭。
廟裡老和尚正好出來,看了兩家一眼,雙手合十:“阿彌陀佛,善緣相逢,菩薩指引。”說得兩家大人心裡一動。
回去後,胡大娘托了媒人去王家說親。王老實雖嫌胡家不算富裕,但看大成有手藝,人實在,又想著女兒自己中意,便應了下來。三月初八,兩家換了庚帖,定了親事,說好來年秋後成婚。
一、亂世分離
誰料天有不測風雲。定親後才三個月,山東地界鬨起兵災,一夥潰兵流竄到膠東,到處搶掠。訊息傳到胡家集,鎮上人心惶惶。
這天傍晚,大成剛從窯上回來,就見娘慌慌張張收拾細軟:“兒啊,聽說潰兵離這兒隻有三十裡了,咱們得往南逃,去你舅家躲躲。”
大成急了:“娘,那菱角他們呢?”
“王家也要走,但不同路。”胡大娘歎氣,“這兵荒馬亂的,各自逃命要緊。等太平了,再回來團聚。”
大成心裡像壓了塊石頭,跑去王家飯鋪。鋪子已經關了門,他敲開後門,菱角眼睛紅紅的出來:“大成哥...”
“菱角,你們往哪逃?”
“爹說要往東去海邊親戚家。”菱角從懷裡掏出個繡著並蒂蓮的香囊,“這個你帶著,見它如見我。”
大成也把腰間一塊雕著鴛鴦的玉佩解下來:“這是我爹留下的,你收好。”
兩人話還冇說幾句,王老實就在院裡催了。菱角眼淚掉下來,大成咬咬牙:“等著我,一定回來娶你!”
當夜,胡家母子收拾了簡單行李,跟著鎮上逃難的人群往南去了。這一走,就是三年。
二、流落異鄉
胡家母子逃到臨沂地界,投奔舅舅。誰知舅舅家也不寬裕,加上年景不好,隻能勉強收留。
大成有陶匠手藝,在臨沂城外尋了個廢窯,重新乾起老本行。他手藝好,燒的陶器結實耐用,漸漸有了點名聲。可心裡始終惦著菱角,夜裡常對著香囊發呆。
這年冬天特彆冷,胡大娘染了風寒,一病不起。大成四處求醫問藥,花光了積蓄,孃的病卻不見好。
臘月二十三小年那晚,大成從鎮上抓藥回來,路過一座破敗的山神廟。風雪交加,他想著進去避避。剛踏進廟門,就看見供桌前坐著個白鬍子老頭,穿著破舊道袍,正在烤火。
“後生,進來暖和暖和。”老頭招呼他。
大成謝過,坐在火堆旁。老頭看他愁眉不展,問道:“心裡有事?”
大成歎口氣,把逃難、娘生病、惦念未婚妻的事說了。老頭聽罷,眯著眼掐指一算:“你娘這病,尋常藥石難醫。我倒知道個方子,隻是藥材難尋。”
“什麼方子?再難我也去尋!”
“需三樣東西:百年柳樹洞裡天生的靈芝、白毛黃鼠狼尾巴尖上三根毛、還有...”老頭頓了頓,“城西亂葬崗子那棵老槐樹下埋的一罈無主骨灰。”
大成聽得心裡發毛,但為了娘,一咬牙:“我這就去尋!”
三、奇遇得救
先說那百年柳樹。臨沂城南有條柳林河,河邊真有棵老柳樹,三人合抱粗,樹乾中間有個大洞。大成找了三天,終於在樹洞深處發現了一株紫紅色靈芝。
正要采摘,忽然樹洞裡傳來聲音:“小後生,這靈芝我守了七十年,你說拿就拿?”
大成嚇了一跳,定睛一看,樹洞陰影裡蹲著個穿綠衣服的小老頭,鬍子眉毛都是綠的。
“老...老人家,我娘病重,急需這靈芝救命...”
綠衣老頭打量他半晌:“看你是個孝子,靈芝可以給你,但得幫我辦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柳林河上遊有家染坊,汙水都排到河裡,我們柳樹一族受不了。你去勸那掌櫃的改改排水路子,我就把靈芝給你。”
大成為難:“我一介草民,人家能聽我的?”
綠衣老頭從懷裡掏出一片柳葉:“把這葉子放進他家水缸,三天內他家染的布都會褪色。等他著急了,你再出現,就好說話了。”
大成照做,果然三天後染坊掌櫃急得團團轉。大成出麵,說能解決,但條件是要改排水。掌櫃的答應了,大成這纔去柳葉收了法術。綠衣老頭滿意,不但給了靈芝,還額外送了他一截柳木心:“帶著這個,遇到草木精怪能為你說句話。”
第二樣是白毛黃鼠狼的尾巴毛。這種黃鼠狼極罕見,大成在山裡轉了七八天,連影子都冇見著。
這天傍晚,他正坐在山石上發愁,忽然聽見草叢裡窸窸窣窣。扒開一看,一隻通體雪白、隻有尾巴尖帶點金黃的小黃鼠狼,後腿被獵人的鐵夾子夾住了,正可憐巴巴地看著他。
大成心軟,費勁掰開夾子,又撕了衣襟給它包紮。小白黃鼠狼蹭蹭他的手,忽然開口說人話:“恩公,謝謝你救我。”
大成雖然經曆柳仙一事,還是嚇了一跳。
“我是這山裡的黃仙一族,今日遭了難,虧得恩公相救。”小白黃鼠狼說,“你有什麼難處?我可以幫你。”
大成就把需要三根尾巴毛的事說了。小白黃鼠狼二話不說,忍痛讓大成拔了三根毛,又告訴他:“恩公,你救我一命,我欠你個人情。日後若有急難,對著東北方喊三聲‘白三姑’,我必來相助。”
最難的是第三樣——亂葬崗的老槐樹下挖骨灰。
亂葬崗在城西十裡,荒草過膝,到處是孤墳野塚。那棵老槐樹好認,長得歪歪扭扭,夜裡看像個人張牙舞爪。
大成壯著膽子,半夜提著燈籠來挖。剛挖三尺深,鐵鍬就碰到個罈子。正要取,忽然四周陰風大作,燈籠忽明忽暗。
槐樹上飄下來個黑影,看不清麵目,聲音淒厲:“誰動我的房子?”
大成硬著頭皮解釋:“老人家,我娘病重,需要這壇中的...東西入藥。得罪之處,還請見諒。”
黑影冷笑:“這是我百年棲身之所,你說拿走就拿走?”
大成忽然想起柳木心,掏出來舉著。那黑影見了,語氣緩和些:“柳老哥的信物...也罷,看你是個孝子,罈子可以拿走,但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我這亂葬崗裡,埋的都是無主孤魂,多年無人祭祀。你以後每年清明,來這裡燒些紙錢,莫讓我們做了餓鬼。”
大成連忙答應。黑影這才散去,風也停了。
四、母親病癒
大成帶著三樣東西回到破廟,白鬍子老頭還在那裡。
老頭看了看東西,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個小藥爐,把靈芝、黃鼠狼毛、還有一小撮骨灰放進去,又加了幾味普通草藥,熬成一碗黑乎乎的湯藥。
“拿回去給你娘喝了,保管見效。記住,你答應槐樹精的事要做到,不然會有麻煩。”
大成千恩萬謝,問老頭姓名。老頭笑笑:“我就是個遊方的,姓胡,咱們有緣還會相見。”
胡大娘喝了藥,第二天就能下床了,不出半月,完全康複。大成想起對槐樹精的承諾,第二年清明,果然買了紙錢去亂葬崗燒化。說也奇怪,那天夜裡他夢見許多衣衫襤褸的人向他鞠躬道謝。
日子慢慢好起來,大成的陶器生意越做越好,在臨沂城裡開了間小鋪子。可心裡始終放不下菱角,幾次托人往膠東打聽,都說胡家集那邊兵災後十室九空,王家不知去向。
這天,大成去城外送一批貨,回來時天色已晚,路過一處荒村。忽然下起大雨,他躲進一座破屋避雨。
屋裡已有個人,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,衣衫襤褸,縮在牆角。大成見她可憐,把乾糧分她一半。婦人感激不儘,攀談起來。
“聽口音,大娘不是本地人?”大成問。
“是啊,我是膠東逃難來的,家鄉遭了兵災,一家人失散了...”婦人說著抹眼淚。
大成一震:“膠東哪裡?”
“胡家集。”
“那您認識王記飯鋪的王老實家嗎?”
婦人抬頭仔細看他:“你...你是胡大成?”
原來這婦人竟是菱角的遠房嬸子!從她口中,大成得知王家逃到海邊後,菱角娘病死了,王老實帶著菱角艱難度日。去年王老實也染病去世,菱角一個人不知流落何方。
大成一聽,心如刀絞。嬸子歎氣:“可憐菱角那孩子,命苦啊。不過...”她壓低聲音,“聽說她後來遇到個奇人,有了著落。”
“什麼奇人?”
“我也是聽人說,菱角爹去世後,她孤苦無依,有天在爹墳前哭暈了,被個路過的大娘救了。那大娘姓胡,無兒無女,認她做乾女兒,帶著她走了。有人說那胡大娘不是普通人,是...”
正說到這裡,忽然屋外一聲炸雷,嬸子嚇得不敢再說。雨停後,她匆匆告辭走了。
五、觀音顯靈
大成回到城裡,茶飯不思,一心想找菱角。這天晚上,他夢見觀音菩薩對他說話:“大成,你要找的人,在城隍廟後街第三戶人家。”
醒來後,大成半信半疑,但還是去了城隍廟後街。第三戶是個小院,門關著。他敲門,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麵容慈祥。
“你找誰?”
“我...我找一個叫菱角的姑娘。”大成心跳得厲害。
婦人打量他:“你是她什麼人?”
“我是她未婚夫,胡大成。”
婦人眼睛一亮:“你可算來了!快進來。”
院裡,一個女子正在井邊打水,聽到聲音轉過頭——不是菱角是誰?
三年不見,菱角瘦了,但模樣冇變。兩人四目相對,都愣住了。菱角手裡的水桶“咣噹”掉地上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:“大成哥...真的是你?”
原來,救菱角的胡大娘,就是當年破廟裡給大成藥方的白鬍子老頭變的!胡大娘其實是觀音菩薩座下的狐仙,受菩薩之命來點化相助。
胡大娘笑道:“我在菱角爹墳前見她哭得可憐,知她是你未婚妻,便帶她來此。這些年,我暗中護著她,就等你們重逢。”
兩人對著胡大娘千恩萬謝。胡大娘擺擺手:“緣起緣滅,皆有定數。你二人曆經磨難,終得團聚,這是你們的造化。不過...”她神色嚴肅起來,“你們還有一難未過。”
六、最後一難
胡大娘說,當年戰亂時,菱角爹曾欠下一個叫“黃五爺”的五通神一筆香火願。這黃五爺是地方小神,亦正亦邪,最重契約。如今王老實去世,這筆債就落到菱角頭上。
“三日後,黃五爺會來討債。若還不上,就要帶走菱角做侍女。”胡大娘說。
大成急了:“欠了多少?我們還!”
“不是錢財,是當年王老實許下的三牲祭祀和一場大戲。如今需補辦,還要加倍。”
三牲好辦,但一場大戲需要請戲班子,花費不小,而且時間緊迫。
大成忽然想起白三姑,對著東北方喊了三聲。不一會兒,小白黃鼠狼來了,聽了原委,說:“黃五爺我認得,他最好麵子。這樣,戲班子我們來想辦法,保管讓他滿意。”
當天夜裡,臨沂城外忽然來了個戲班子,班主是個白鬍子老頭,說專為還願唱戲。戲台就搭在黃五爺廟前,連唱三天大戲,熱鬨非凡。
最後一天正戲唱完,班主對空拜了三拜:“黃五爺,願已還,債消了。”
空中傳來一陣悶雷似的聲音:“罷了罷了,戲不錯,債清了。”
後來人們才知道,那戲班子裡唱戲的,都不是凡人——有柳仙扮老生,黃仙扮花旦,狐仙扮小生,槐樹精跑龍套...難怪唱得那麼出神入化。
七、團圓成婚
債消了,大成和菱角終得團圓。胡大娘做主,選了個吉日給他們完婚。
婚禮那天,來的客人特彆多。除了街坊鄰居,還有些奇奇怪怪的客人——有個綠衣老頭送了一對柳木雕的鴛鴦,有個穿白衣服的婦人送了一床金絲繡的被麵,還有個黑影在門外放了罈老酒就不見了...
拜堂時,主婚人高喊:“一拜天地!”兩人跪下,忽然滿堂異香,空中隱隱有仙樂傳來。
“二拜高堂!”胡大娘坐在高堂位上,笑眯眯受了禮。
“夫妻對拜!”大成和菱角相視而笑,三年前分彆時,哪想到會有今日。
禮成後,胡大娘把兩人叫到跟前,從懷裡掏出一幅畫:“這是我送你們的新婚禮物。”
展開一看,是幅觀音送子圖,畫得栩栩如生。
“這幅畫你們掛在家裡,可保家宅平安,多子多福。”胡大娘說完,身形漸漸淡去,“緣儘於此,各自珍重。”
兩人追出門,哪裡還有胡大娘影子?隻有天上幾片雲,形狀像隻狐狸。
尾聲
大成和菱角在臨沂安了家,大成繼續做陶器生意,菱角開了間小飯鋪,就叫“王記飯鋪”,賣膠東家鄉菜。
夫妻倆恩愛,生意紅火,三年生了倆兒子。家裡一直供著那幅觀音送子圖,說來也怪,家裡從不遭災惹禍,孩子也平安健康。
每年清明,大成都會去亂葬崗燒紙,雷打不動。有年他去燒紙,看見那棵老槐樹枯木逢春,發了新枝。夜裡夢見那黑影向他作揖:“多謝恩公多年祭祀,我得了香火,將要投胎去了。臨走前告訴你件事——你兒子中,老大有陶匠天賦,老二善經營,都是好苗子。”
後來果然,大兒子繼承了大成的陶藝,二兒子把飯鋪開成了大酒樓。胡家成了臨沂城裡有名的善人之家,都說他們家有神靈庇佑。
至於胡大娘到底是狐仙還是菩薩化身,冇人說得清。隻有大成和菱角知道,每年觀音誕辰,他們去廟裡上香時,總能在香火繚繞中,看見個似曾相識的慈祥麵孔,對著他們微微一笑。
這大概就是民間說的:善有善報,緣有緣法。人世間的情義,連神仙都願意來幫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