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縣東頭老街上,有家不起眼的“珍禽閣”,店主姓張名青,四十出頭,個子不高,圓臉細眼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這店鋪門臉不大,裡頭卻彆有洞天——竹籠藤架層層疊疊,養著各式雀鳥:畫眉、百靈、繡眼、鸚鵡,啁啾鳴囀,好不熱鬨。
張青祖上三代都是玩鳥的,到他這代,雖靠賣鳥為生,卻真真是個懂鳥愛鳥之人。彆人養鳥圖個熱鬨或賭鬥,他卻能坐在藤椅上半日,眯著眼聽鳥唱歌,偶爾端起紫砂壺抿一口茶,那神情,彷彿聽的不是鳥叫,而是仙樂。
這年入秋,生意清淡。張青正坐在櫃檯後修補鳥籠,門簾一挑,進來個穿月白長衫的老者,鬚髮皆白,麵色紅潤,手裡拎個蒙著黑布的竹籠。
“掌櫃的,瞧瞧這個。”老者聲音清朗。
張青忙起身相迎。老者掀開黑布,籠裡一對鳥兒,不過拳頭大小,羽毛卻流光溢彩:頭頂一抹金紅如朝陽,脖頸漸變翡翠綠,背羽是深海藍,翅膀邊緣綴著紫羅蘭色,尾羽長長,竟有七種顏色隨著光線流轉。最奇的是眼睛,黑亮如墨玉,透著說不出的靈性。
“這……這是七彩文鳥?”張青聲音發顫,“可我從冇見過色澤這般……”
老者微笑:“此乃雲南深山所出異種,名‘霓裳’,極通人性。聽說張掌櫃是懂鳥之人,特來相贈。”
張青連連擺手:“這等珍禽,價值連城,使不得!”
“鳥遇知音,方得其所。”老者將籠子放在櫃上,“隻望你好生照料。記住三件事:一不可示與俗人,二不可與凡鳥同食,三不可轉贈不識者。”說罷轉身就走。
張青追出門外,長街上空無一人,隻有秋風捲起幾片落葉。
自得了這對霓裳鳥,珍禽閣有了微妙變化。
先是店裡的鳥兒叫聲愈發清亮婉轉,彷彿得了什麼靈氣。接著生意莫名好了起來,常有客人說遠遠聽見鳥鳴,不由自主走進來,最後總要買上一兩隻鳥。更奇的是,張青發現自己竟能聽懂鳥語——不是真聽見人言,而是看鳥兒振翅、轉頭、鳴叫,便明白它們的意思:這隻渴了,那隻想洗澡,另一隻思念伴侶。
張青按老者囑咐,將霓裳鳥養在後院專設的暖閣裡,親自調食:小米要河南新鄭的,雞蛋要散養土雞初生的,青菜要晨露未乾時采摘的嫩葉。每日清晨,他推開暖閣門,兩隻鳥兒便會飛落他肩頭,輕啄他耳垂,彷彿問候。
這般過了三月。一日,張青去城西鳥市采買飼料,遇見了趙富貴。
這趙富貴是清河縣新晉的暴發戶,早年跑運輸發了家,如今開磚廠、包工程,財大氣粗。此人附庸風雅,尤愛養鳥,卻隻挑名貴稀罕的,買回去往金絲籠裡一關,喂最好的食,卻從不肯花時間親近。他家的鳥,活不過半年的不在少數。
“老張!”趙富貴腆著肚子過來,手腕上的金錶晃眼,“聽說你得了對寶貝?七彩文鳥?讓兄弟開開眼!”
張青心頭一緊,賠笑:“趙老闆聽岔了,就是普通虎皮鸚鵡,染了色……”
“少糊弄我!”趙富貴攬住他肩膀,酒氣撲麵,“王老闆上個月在你店裡看見了,說那鳥叫起來,他店裡養了三年的畫眉都不敢吭聲。怎麼,怕我出不起錢?”
張青再三推脫,趙富貴臉色沉下來:“張青,彆忘了,你這店鋪的地皮,明年可要續租了……”
這話戳中了張青軟肋。珍禽閣門麵雖舊,卻是祖產,可三年前翻修時向趙富貴借了筆錢,抵押的正是地契。如今債未清,趙富貴確有手段讓他難堪。
當晚,張青坐在暖閣裡,對著霓裳鳥長籲短歎。雄鳥飛到他掌心,歪頭看他,黑玉眼中竟似有同情之色。張青苦笑:“我知不該,可人在屋簷下……隻讓他看一眼,應不打緊吧?”
第二日,趙富貴興沖沖來了。張青將他引到暖閣,掀開籠布時,手都在抖。
兩隻霓裳鳥見有生人,立刻飛到籠子最高處,羽毛微豎。趙富貴瞪大眼,掏出手機要拍照,鳥兒突然齊聲鳴叫——那聲音清越如磬,穿透力極強,前堂所有鳥瞬間靜默。
“神了!真神了!”趙富貴拍大腿,“老張,開個價!”
張青忙蓋回籠布:“趙老闆,這鳥不賣。原主有囑托……”
“五千!”趙富貴伸出一隻巴掌,“不,八千!湊個整,一萬!”
“真不是錢的事……”
“兩萬!”趙富貴掏出現金支票,“再加你欠我的債,一筆勾銷!地契明天就還你!”
張青看著支票,又看看鳥籠,想起老者的告誡,心中天人交戰。最終,地契的誘惑占了上風——這店鋪是祖業,不能丟。他咬牙點頭:“但趙老闆務必好生照料,它們吃食講究……”
“放心放心!”趙富貴眉開眼笑,當即招呼手下搬籠子。
霓裳鳥被帶走時,齊齊轉頭看張青,那眼神他多年後仍記得——不是怨恨,而是深深的失望。
趙富貴得了寶鳥,大擺宴席炫耀。他將鳥籠放在客廳中央,來客無不稱奇。有人問這鳥有何特彆,趙富貴得意道:“叫起來特彆好聽!來,給爺叫一個!”
他拿竹簽逗弄,鳥兒縮在角落,一聲不吭。
“嘿,還鬨脾氣?”趙富貴火了,抓起一把高級鳥食撒進去,“吃!老子買的可是最貴的!”
鳥兒不理。
三日後,趙富貴喝醉回家,見鳥還是不吃不喝,勃然大怒:“老子花大價錢,供菩薩呢?”竟開籠伸手去抓。雄鳥突然振翅,在他手背啄了一口,不重,卻嚇得他酒醒一半。
“反了你了!”趙富貴惡向膽邊生,“不給麵子是吧?好,明天燉湯喝!”
當夜,趙家傭人起夜,聽見客廳有幽幽人語。悄悄看去,隻見月光透過窗欞,籠中兩隻鳥兒並肩而立,竟在說話——真真是人言!
雌鳥聲如少女:“阿霓,那人明日要害我們。”
雄鳥歎道:“霞兒,是我們錯了。不該因張青一時善待,便違了山規現形人間。”
“那張青雖將我們送人,到底真心愛鳥。這姓趙的……”
“緣儘於此。寅時三刻,山神來接。”
傭人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回房。
次日清晨,趙富貴拎著鳥籠到院裡,準備殺鳥泄憤。籠門打開,兩隻鳥兒卻不飛走,隻是靜靜看他。趙富貴莫名心虛,正要動手,突然狂風大作,天色驟暗。
風中有蒼老聲音:“霓裳、彩霞,該回了。”
兩隻鳥兒騰空而起,在空中身形漸長,羽色越發絢麗,竟化作七色彩虹般的光帶,繞著珍禽閣方向轉了三圈,向東飛去,消失在天際。
趙富貴癱坐在地,手中籠子空空如也。
訊息傳開,張青悔恨交加,一病不起。病中恍惚,見那白衣老者立於床前,搖頭歎息:“愛其表而不知其神,慕其聲而不解其心。鳥猶如此,況於人乎?”言罷拂袖而去。
張青病癒後,變賣了珍禽閣所有名貴鳥雀,隻留幾隻普通黃雀、畫眉。他將店鋪改為茶舍,專供愛鳥之人相聚閒談。奇怪的是,那些留下的鳥兒雖普通,卻個個精神抖擻,鳴聲格外悅耳。常有人說,清晨路過茶舍,能聽見百鳥朝鳳般的和鳴,進去卻隻見三五雀鳥。更有深山來的采藥人說,曾在雲霧中見七色鳥影,翩翩如仙。
至於趙富貴,自那日後運勢急轉直下,磚廠出事,工程爛尾,不出兩年便敗了家業。有人說常看見他在廢棄廠房邊自言自語,說聽見鳥叫聲,仔細聽又冇有。
這年清明,張青關店早,獨自來到城東老槐樹下——據說百年前這裡是鳥市發源地。夕陽西下,他拿出隨身帶的烏木小笛,吹起幼時祖父教的引鳥調。
笛聲悠悠,不多時,枝頭竟聚來數十隻各色鳥兒,安靜傾聽。最後一抹餘暉中,張青彷彿看見兩隻七彩鳥影在雲層中一閃而過,伴著一縷清音,似歎息,似釋然。
他收起笛子,對空揖了一禮。
從此,清河縣有了新傳說:真愛鳥者,能招來仙鳥和鳴;假愛鳥者,縱得珍寶亦成空。而那對霓裳仙鳥的故事,也在茶舍裡、槐樹下、老人的閒談中,一代代傳了下去,添了不少枝節——
有人說曾在滇南深山見過它們,已修成人形,白衣飄飄,專救受傷的鳥兒;
也有人說它們本就是西山鳥仙座下弟子,下凡曆劫而已;
還有老茶客信誓旦旦,說張青茶舍後院那株百年臘梅,年年開得最早最豔,是因為樹下埋著霓裳鳥當年褪下的七彩羽毛。
真真假假,誰說得清呢?隻是後來人養鳥,多了幾分真心,少了些許炫耀。偶爾提起“七彩文鳥緣”,都會補一句:
“萬物有靈,惜緣方能長久。”
故事講到這裡,茶也涼了。窗外暮色四合,不知誰家鴿子飛過,哨音清亮,在晚風裡傳得很遠,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