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鄉有座落霞鎮,鎮西頭住著個叫侯婉孃的繡娘,年方十八,生得柳眉杏眼,一雙巧手能在絹帛上繡出活靈活現的花鳥魚蟲。婉娘早年喪父,與多病的母親相依為命,靠著替大戶人家繡些帳幔、衣裳維持生計。
這年臘月,鎮上來了個遊方畫師,姓崔名子清,三十來歲,生得清瘦文雅,在鎮東頭租了間臨河小屋,專給人畫肖像、山水。崔畫師技藝了得,尤其擅長畫人像,經他手的人物無不神形兼備,據說還能畫出人的魂魄。
一日,婉娘受鎮上週老爺所托,去崔畫師處取一幅為老太太賀壽的畫像。兩人初見,崔畫師正在作畫,抬頭見婉娘立在門前,一身素色衣裙,鬢邊簪著朵白絨花,襯得眉眼如畫,竟看癡了去。婉娘被他看得羞紅了臉,輕咳一聲,崔畫師這纔回過神,慌忙起身作揖。
自此,崔畫師常尋藉口往鎮西頭跑,有時是說請婉娘幫忙配繡線顏色,有時是送些時新花樣。婉娘見他為人正派,又有一手好技藝,漸漸也生了情愫。兩人常在黃昏後於鎮外小橋相會,一個說畫理,一個論繡工,情意日濃。
半年後,崔畫師請了媒人上門提親。婉娘母親見這書生雖清貧,但為人誠懇,女兒又中意,便應允了婚事,隻說要等來年春暖花開時再辦喜事,因婉娘父親過世未滿三年。
誰料天有不測風雲。這年秋末,婉娘母親舊疾複發,需用一味長白山老參續命。藥鋪掌櫃說這參難得,縱有也是天價。婉娘急得團團轉,崔畫師傾儘所有積蓄,仍是杯水車薪。
正在此時,鎮上的綢緞莊老闆賈富貴找上門來。這賈富貴四十有五,原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,不知怎的發了橫財,在鎮上開了最大的綢緞莊,娶了三房妻妾仍不滿足。他早對婉娘垂涎三尺,得知婉娘困境,便使了個毒計。
賈富貴暗中找了崔畫師,假意說要資助他進京趕考,謀個前程,回來再風風光光娶婉娘。崔畫師起初不信,賈富貴便拿出百兩紋銀,又拍胸脯保證會照看婉娘母女。崔畫師思前想後,覺得這是個出路,便應承下來,隻瞞著婉娘說是北邊有個遠親願意資助。
臨行前夜,崔畫師在小橋邊與婉娘告彆。婉娘淚眼婆娑,從懷中掏出一方繡帕,上麵用五彩絲線繡著鴛鴦戲水圖:“子清,這帕子你貼身帶著,見帕如見人。”崔畫師接過繡帕,也取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幅自畫像相贈:“這畫你收好,想我時便看看。”
次日,崔畫師隨賈富貴安排的商船北上。誰料船行至太湖時,突遇大風浪,整船人不知所蹤。訊息傳回落霞鎮,婉娘哭得死去活來,幾欲投河,被鄰裡救下。
三個月後,賈富貴拿著幾封偽造的書信找上門來,說是崔畫師途中病重,臨終前托他將遺物轉交婉娘。婉娘打開包袱,裡麵果真是她送的那方繡帕,還有崔畫師常穿的舊衫。賈富貴又拿出張銀票,說是崔畫師留下的,讓婉娘好生照顧母親。
婉娘信以為真,大病一場。賈富貴趁機殷勤照顧,請醫送藥,還清了婉孃家的債務。婉娘母親見女兒終日鬱鬱,又欠下賈家恩情,便勸女兒順從。半年後,婉娘在母親哀求下,含淚嫁入賈府做了四房。
賈富貴得了美人,起初待她不錯,可時日一長,便露了本性。原來這賈富貴不僅好色,還暗中供奉邪神,養小鬼招財。他宅子深處有間密室,供著一尊青麵獠牙的五通神像,每逢初一十五便殺生祭祀。婉娘偶然撞見,嚇得魂飛魄散。
更奇的是,婉娘漸漸發現,賈富貴似乎能窺人心事。她心裡想什麼,不過幾日賈富貴便能知曉,時常拿話敲打她。婉娘夜夜難眠,常拿出崔畫師那幅畫像垂淚,奇怪的是,畫像中人的眼神似會變化,時而悲憫,時而憤怒。
這年清明,婉娘去鎮外上墳,在父親墳前痛哭時,忽聽身後有人喚她名字。回頭一看,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,拄著根蛇頭柺杖。
“小娘子可是被那賈富貴所欺?”老婆婆聲音嘶啞。
婉娘大驚,忙問:“婆婆如何得知?”
老婆婆歎道:“老身是這山中修行的狐仙,與你有些緣分。那賈富貴供奉五通邪神,借陰物窺探人心,你心中所想,都被那邪神聽了去。你那崔郎,其實並未死。”
婉娘如遭雷擊,顫聲問:“子清還活著?他在何處?”
老婆婆招手引婉娘到僻靜處,細說原委。原來賈富貴當年不僅偽造了崔畫師死訊,還將他囚禁在太湖一座荒島上,逼他畫一幅“聚財圖”。這聚財圖需用活人魂魄入畫,賈富貴想藉此富可敵國。崔畫師寧死不從,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“若要救你崔郎,需破那五通邪神。”老婆婆從懷中掏出一枚古銅鏡,“這是照妖鏡,你且拿去。待下月初一,賈富貴祭祀時,你將此鏡對準神像,自有分曉。”又附耳傳授了幾句口訣。
婉娘接過銅鏡,還想再問,老婆婆已化作一陣青煙消失,隻餘地上幾根白色狐毛。
回到賈府,婉娘心中五味雜陳。她暗中觀察,果見賈富貴每逢初一十五便獨入密室,一待就是半日。她還發現,賈府後院那口古井常有異響,深夜時似有女子哭泣聲。
轉眼到了初一,賈富貴照例進了密室。婉娘躡手躡腳跟到門外,從門縫窺視。隻見室內燭火昏暗,賈富貴正跪在五通神像前焚香禱告,神像雙眼竟泛著幽幽綠光。婉娘想起狐仙囑咐,掏出銅鏡對準神像一照。
鏡中射出白光,直撲神像。那泥塑神像竟發出一聲怪叫,眼中綠光暴漲。賈富貴猛然回頭,見是婉娘,臉色大變:“賤人,你做什麼!”
話音未落,神像“哢嚓”裂開一道縫,一股黑煙從中冒出,化作一個青麵小鬼,齜牙咧嘴撲向婉娘。婉娘嚇得連退幾步,手中銅鏡幾乎脫手。慌亂中想起狐仙所授口訣,默唸出聲。
銅鏡光芒更盛,照在小鬼身上。小鬼慘叫一聲,化作黑煙縮回神像。那神像裂縫中竟滲出血來,滿室腥臭。賈富貴見狀,獰笑著撲向婉娘:“既然你知道了,就留你不得!”
就在此時,婉娘懷中那幅崔畫師的畫像突然飄出,畫中人眼睛一亮,竟從畫中走出一縷青煙,化作崔畫師模樣,擋在婉娘身前。隻是這崔畫師身影虛淡,似有似無。
“子清!”婉娘驚呼。
那虛影轉頭對婉娘溫柔一笑,隨即撲向賈富貴。賈富貴胸口突然飛出一張符紙,與虛影相撞,雙雙化作飛灰。婉娘看得真切,那虛影消失前,朝她輕輕說了三個字:“太湖島...”
賈富貴雖未受傷,卻似損耗極大,踉蹌後退,惡狠狠瞪了婉娘一眼,轉身逃出密室。婉娘心知此地不宜久留,忙收拾細軟,當夜便逃出賈府。
次日,賈家傳出訊息,說四房夫人得了急病暴斃。婉娘躲在鎮外破廟中,心知賈富貴不會善罷甘休。果然,不到三日,便有黑衣人在鎮中四處搜尋。
婉娘想起崔畫師虛影所言“太湖島”,決意前往尋找。她女扮男裝,搭了條貨船南下。船家是個老實人,聽她說要去太湖尋親,好心提醒:“姑娘,太湖近來不太平,常有船隻莫名失蹤,說是水妖作祟。”
婉娘去意已決。船行至太湖,果見湖麵霧氣茫茫,不辨方向。正發愁時,忽見前方蘆葦蕩中劃出一條小舟,舟上站著個蓑衣老翁。
“姑娘可是要尋人?”老翁聲音渾厚。
婉娘心中一動:“老伯如何得知?”
老翁笑道:“老朽是這太湖巡水夜叉,受人所托,特來引路。”說罷,小舟調頭駛入霧中。
婉娘忙讓船家跟上。在霧中行了約半個時辰,眼前豁然開朗,出現一座孤島。島上怪石嶙峋,荒草叢生。老翁引婉娘上岸,指著一處山洞:“你要找的人就在裡麵,隻是...”話未說完,身形漸漸淡去,原是湖中水汽所化。
婉娘走進山洞,裡麵陰暗潮濕,隱約見一人蜷縮在角落,衣衫襤褸,鬚髮蓬亂。那人聞聲抬頭,雖瘦脫了形,但眉眼間正是崔畫師。
“子清!”婉娘撲上去,淚如雨下。
崔畫師怔怔看著她,半晌才沙啞開口:“婉娘?我不是在做夢?”原來他被囚於此已有兩年,賈富貴派人定期送食水,逼他作畫。崔畫師寧死不畫邪物,便被鐵鏈鎖住,每日受儘折磨。
婉娘正要為崔畫師解開鐵鏈,洞外忽然傳來冷笑聲。賈富貴帶著幾個彪形大漢堵在洞口,手中各持刀棍。
“果然尋來了。”賈富貴陰惻惻道,“既然如此,便送你們做對同命鴛鴦。”
原來賈富貴早料到婉娘會來,暗中跟蹤。他手一揮,幾個大漢一擁而上。婉娘忙護在崔畫師身前,掏出銅鏡。誰知賈富貴早有準備,拋出數張符紙,在空中燃成火圈,困住二人。
危急時刻,崔畫師忽然掙紮站起,咬破手指,以血為墨,在洞壁上疾畫。說也奇怪,他手指過處,壁上竟現出活靈活現的龍蛇圖案。最後一筆畫完,洞中忽然颳起狂風,壁上龍蛇紛紛遊動,竟從石壁中鑽了出來!
這些龍蛇雖隻水墨所化,卻鱗甲分明,口吐黑氣,撲向賈富貴一夥。大漢們哪見過這等陣仗,嚇得屁滾尿流。賈富貴也是麵色大變,忙從懷中掏出一尊小神像,唸唸有詞。
神像眼中射出紅光,與龍蛇鬥在一處。洞中飛沙走石,好不駭人。崔畫師本就虛弱,這番施為耗儘心力,一口鮮血噴在壁上。那些龍蛇隨之暗淡,漸有消散之勢。
婉娘急中生智,想起狐仙所授,咬破自己手指,將血滴在銅鏡上。銅鏡光芒大盛,照在賈富貴的神像上。神像“砰”地炸裂,賈富貴慘叫一聲,七竅流血倒地。
那些大漢見主子斃命,做鳥獸散。龍蛇漸漸消散,洞中恢複平靜。婉娘扶起奄奄一息的崔畫師,泣不成聲。
“婉娘...”崔畫師虛弱笑道,“我這一生,最得意之作...便是畫出了你我的緣分...”話未說完,已昏死過去。
婉娘揹著崔畫師出了山洞,見湖麵停著條小船,正是來時那老翁的船。船上無人,卻自己向岸邊靠來。婉娘將崔畫師扶上船,那小船便無風自動,向湖心駛去。
船行至湖心,忽然下沉。婉娘驚呼聲中,已連人帶船冇入水中。奇怪的是,四周湖水自動分開,形成個透明氣罩。湖底竟有座晶瑩剔透的水晶宮,宮門大開,裡麵走出位頭戴珠冠、身穿鱗袍的老者。
“姑娘莫怕,老朽是太湖龍王。”老者聲音洪亮,“你二人真情可感天地,特請來宮中療傷。”
婉娘又驚又喜,忙拜謝龍王。崔畫師在宮中休養月餘,得龍王靈藥調理,漸漸康複。這期間,婉娘才知當初那引路老翁原是龍王麾下夜叉,狐仙也與龍王有舊,故而暗中相助。
一月後,二人辭彆龍王,回到落霞鎮。賈富貴已死,其家產充公,妻妾各奔東西。鎮上方知賈富貴這些年作惡多端,不僅供奉邪神,還害過數條人命,那後院古井中果真撈出幾具白骨。
崔畫師與婉娘終成眷屬,在鎮上開了間畫館,兼賣繡品。兩人將賈家不義之財大半散與窮人,餘下的用來修橋鋪路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落霞鎮風調雨順,再無異事。
隻是每逢初一十五,總有人見畫館中有青煙嫋嫋,隱約似見龍蛇遊走。崔畫師笑而不語,婉娘則低頭繡她的鴛鴦,那帕子上的鴛鴦,竟似活了一般,眼珠子會隨著光轉呢。
鎮上老人說,這是崔畫師以魂入畫,婉娘以情入繡,二人技藝通了神,得了仙緣。也有夜歸人說,曾見畫館屋頂立著隻白狐,對月長拜,轉眼就不見了。
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。隻知這“畫魂索”的故事,在江南水鄉傳了一代又一代。至今還有人去落霞鎮,想看看那間傳說中的畫館,買一幅能通靈的畫,或是一方能傳情的繡帕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