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山中老宅
民國二十三年秋,山東萊陽。
藥材商人周世昌帶著三個夥計,趕著兩輛騾車,在沂蒙山深處迷了路。
天色漸暗,山霧四起。周世昌心中焦急,這趟進山收來的黃芪、當歸、金銀花,要是趕不及在下月初一前送到濟南,藥鋪的定金就要打水漂了。
“掌櫃的,您看前麵有光!”夥計李二指著山坳處。
果然,半山腰隱隱有燈火閃爍。周世昌心中一喜:“走,去借宿一宿,問問路。”
四人沿著蜿蜒小徑往上走,約莫一炷香功夫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竟是座青磚灰瓦的大宅院,門前兩棵老槐樹,枝繁葉茂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隻是那院牆斑駁,牆頭長滿雜草,透著幾分荒涼。
敲門三聲,裡頭傳來蒼老的聲音:“誰呀?”
“過路客商,迷了路,想借宿一晚,付您房錢。”周世昌客氣道。
吱呀一聲,木門開了條縫,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。是個駝背老仆,眼神渾濁,打量他們半晌,才緩緩道:“我家主人好客,請進吧。隻是有幾樁忌諱,需得記牢。”
“您請講。”
“一不可去後院;二不可問主人姓氏;三更後不可出房門;四若是聽見什麼聲響,隻當冇聽見。”
周世昌心中奇怪,但夜已深,無處可去,隻得應下。
宅子頗大,前後三進,卻隻住了老仆和主人兩人。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書生,自稱姓柳,麵色蒼白,說話溫文爾雅,安排他們住在前院東廂。
晚飯是粗茶淡飯,野菜窩頭。席間周世昌試探著問起出山的路,柳先生淡淡道:“明日我讓老仆送你們一程。隻是今夜務必守規矩。”
夜深人靜,周世昌躺在硬板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山裡秋涼,窗戶紙破了個洞,冷風直往裡灌。他起身想找東西堵上,卻聽見後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好奇心起,他輕輕推門出去。月色如水,照得庭院一片清輝。那聲音越來越清晰,像是無數細碎的東西在爬動。
他躡手躡腳走到通往後院的月洞門邊,探頭一看——
月光下,院中密密麻麻,竟盤著數十條大小不一的蛇!青的、花的、黑的,有的粗如兒臂,有的細如竹筷,全都朝著堂屋方向,微微昂首,似在朝拜。
堂屋門開著,柳先生端坐其中,麵前擺著個陶盆。他取出一把把米粒,撒入院中,那些蛇便依次上前吞食,秩序井然。
周世昌倒吸一口涼氣,腳下一滑,踢到了門邊的瓦罐。
“誰?”柳先生猛然回頭。
周世昌嚇得轉身就跑,回到房中,插上門栓,心砰砰直跳。一夜無眠。
二、蛇仙托夢
天矇矇亮,周世昌就喚醒了夥計,準備告辭。
老仆已候在院中,遞上一張手繪的地圖:“沿這條路走,晌午便能出山。”
周世昌接過,掏出一塊銀元,老仆卻擺擺手:“我家主人說,你們昨夜守了規矩,這是謝禮。”
出了宅門,周世昌才鬆了口氣。李二湊過來:“掌櫃的,昨夜您聽見冇?後院那動靜……”
“莫問,莫說,快走。”周世昌打斷他。
一行人按圖索驥,果然在午時前走出了大山。回到濟南交了貨,周世昌卻病倒了。高燒三日,胡話連連,請了郎中也不見好。
第四夜,他做了個怪夢。
夢中又回到那座宅院,柳先生站在月洞門前,對他拱手:“周掌櫃受驚了。實不相瞞,我乃山中柳仙後人,世代在此守護一族蛇靈。那夜你撞見的,便是我家供養的仙家。”
周世昌夢中問:“既是仙家,為何要躲在山中?”
柳先生歎道:“這年頭,人心不古。山外戰亂頻仍,捕蛇者眾。我家先祖與蛇仙有約,護它們修行,它們保我家平安。如今已傳了七代。”
“那日你身上帶著雄黃?”柳先生忽然問。
周世昌想起來,他常年收藥材,腰間荷包裡確實裝著雄黃粉,防蟲蛇用的。
“正是此物驚了仙家。不過你心性純良,仙家也未為難你。”柳先生道,“今日托夢,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您請講。”
“三月後,將有一劫。若你能帶三樣東西來——陳年糯米、硃砂、還有你藥鋪裡那株百年老參——或可助我渡過此劫。作為回報,我贈你一張古方,可治癆病。”
說完,柳先生身形漸淡。周世昌猛然驚醒,渾身大汗,燒卻退了。
三、舊債新仇
周世昌將信將疑,但病確實好了。他翻查藥鋪賬簿,果然在庫房最裡頭找出一株用紅布包著的老山參,據說是爺爺的爺爺收來的,已成人形。
“掌櫃的,您真要去?”李二問。
周世昌摸著那株參:“我爺爺說過,生意人講信用。夢裡既然應了,就得去。再說,癆病的方子……”他想起濟南北街上那些咳嗽咯血的窮人。
三日後,他備齊東西,獨自進山。
憑著記憶和那張地圖,竟真又找到了那座宅院。隻是這次,宅門前的老槐樹斷了一枝,院牆也有幾處新損。
開門的還是那老仆,隻是更顯蒼老,眼中佈滿血絲。
“柳先生呢?”周世昌問。
老仆長歎一聲:“在後院,快不行了。”
周世昌急忙跟去,隻見柳先生躺在竹榻上,麵色青黑,手臂上有兩個深深的牙印,周圍皮肉潰爛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讓仇家尋來了。”柳先生虛弱地說,“三十年前,家父救下一窩蛇靈,其中一條即將化蛟。當時有個捕蛇人,姓杜,想抓那蛇王煉丹,被家父阻了。如今他兒子學成邪術,回來報仇。”
周世昌取出糯米、硃砂和老參,按柳先生吩咐,搗碎敷在傷口上。柳先生臉色稍緩,道出原委。
原來柳家世代與蛇共生,家中供奉的乃是修行五百年的青鱗蛇仙。那姓杜的捕蛇人不知從哪學來馭蛇邪術,三日前驅使數百毒蛇圍攻宅院。柳先生為護蛇靈,被一條鐵線蛇王咬傷。
“那杜家小子今夜還會來,”柳先生咳嗽著,“他要的是蛇仙內丹。”
四、蛇仙顯靈
入夜,山風驟起。
周世昌按柳先生指點,在宅院四角撒下雄黃粉——這次不是驅蛇,而是佈陣。柳先生教了他一個簡易的八卦陣,以雄黃為陽,硃砂為陰。
子時剛過,門外傳來刺耳的笛聲。
數十條毒蛇從四麵八方湧來,卻在院牆外徘徊不前——雄黃陣起了作用。
一個黑衣青年出現在門前,約莫二十七八歲,麵容陰鷙,手持一根骨笛。
“柳老兒,交出青鱗蛇仙,饒你不死!”
柳先生掙紮起身,走到院中:“杜三,你父親當年貪心不足,遭了天譴,你還要步他後塵?”
杜三冷笑:“什麼天譴!分明是你柳家奪了我杜家機緣。那青鱗蛇本該是我爹的!”
他吹響骨笛,音調陡變。院牆外的蛇群開始暴躁,不顧雄黃灼燒,強行衝陣。
這時,後院傳來一聲長吟。
月色下,一條大蛇緩緩遊出。它身長兩丈有餘,青鱗如甲,頭生肉冠,眼如琥珀。所過之處,草木低伏。
青鱗蛇仙看了柳先生一眼,眼中竟似有關切之意。隨即它轉向杜三,昂首吐信,發出嘶嘶聲響。
杜三眼中閃過貪婪:“好!好!這纔是我要的!”
他咬破指尖,在骨笛上畫了個血符,吹出刺耳音調。那些毒蛇像瘋了一般,齊齊撲向青鱗蛇。
青鱗蛇身形如電,一掃尾就打飛七八條。但它似乎顧忌著什麼,並不下死手。
周世昌躲在門後觀戰,心中焦急。忽然,他注意到杜三每次吹笛,胸口都會起伏不定,額冒虛汗。
“他這邪術耗元氣!”周世昌想起柳先生說過,馭蛇術最忌中斷。
他靈機一動,從懷中掏出個炮仗——原是準備山裡驅野獸用的。悄悄點燃,朝杜三身後扔去。
“砰!”
巨響在山穀迴盪。杜三一驚,笛聲中斷。那些毒蛇瞬間失了控製,亂作一團。
青鱗蛇趁機長尾一掃,將杜三打飛出去。杜三摔在地上,骨笛斷成兩截,噴出一口黑血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他怨毒地瞪了周世昌一眼,踉蹌逃走。
五、因果輪迴
蛇群退去,院中一片狼藉。
青鱗蛇遊到柳先生身邊,低下頭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。柳先生撫摸著它的頭:“多謝仙家。”
周世昌這纔敢走出來。
柳先生對他深深一揖:“周掌櫃救命之恩,柳某冇齒難忘。”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發黃的紙,“這便是治癆病的方子。其中三味主藥,需用蛇仙褪下的皮做引,我家庫房中有一些,你可拿去。”
周世昌接過,隻見方子上寫著“青龍飲”三字,下頭列著十幾味藥,配伍精妙。
“還有一事,”柳先生道,“那杜三雖敗走,但必不甘心。他修的是五通邪法,需吸食靈物精氣。我算了一卦,三月後他會在濟南出現,目標應是千佛山下那座古寺中的靈物。”
“古寺?難道是……”
“不錯,寺中有一尊唐代石佛,內藏高僧舍利。杜三若得此物,功力大增,屆時再回來,我也製不住他了。”
周世昌心中一驚。千佛山那古寺的住持,正是他常年供奉的香火廟。
“我該如何做?”
柳先生取出一枚青色鱗片:“這是蛇仙所贈。若見杜三,將此鱗片貼於佛前,可暫護舍利。但根治之法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需找到杜三的命門。他修邪術,必在體內養了本命蛇蠱。那蠱蟲藏在……”
話未說完,柳先生突然劇烈咳嗽,又吐出一口黑血。蛇毒已入心脈。
青鱗蛇發出哀鳴,盤繞在他身邊。
三日後,柳先生去世了。臨終前將宅院托付給老仆,囑咐周世昌:“萬事小心,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”
六、古寺風雲
回到濟南,周世昌心神不寧。
他去了千佛山古寺,將柳先生的話轉告住持慧明法師。老和尚撚著佛珠,沉吟良久:“阿彌陀佛。寺中確有舍利,乃鎮寺之寶。若被邪人所得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周世昌拿出青色鱗片,慧明法師眼睛一亮:“這是靈物!我可將它供於佛前,佈下金剛結界。”
轉眼兩月過去,眼看三月之期將至。
這日傍晚,周世昌正在藥鋪盤賬,忽然聽到街上喧嘩。出門一看,見幾個捕快押著個人往衙門去,那人竟是杜三!
一問才知,杜三在城南一家客棧被人發現昏迷房中,身邊有死蛇數條,形跡可疑。客棧夥計報官,捕快從他行李中搜出骨笛、符紙等物,便將他拿了。
周世昌心中奇怪:杜三怎會輕易被捕?
他跑去衙門打聽,主簿與他相熟,低聲道:“周掌櫃,這事兒邪性。那人被抓時渾渾噩噩,口中唸唸有詞,說什麼‘反噬’‘報應’。仵作查驗,發現他心口處有個肉瘤,竟會自己蠕動!”
周世昌猛然想起柳先生的話——本命蛇蠱!
“主簿大人,能否讓我見見此人?或許……或許我能解這邪術。”
主簿猶豫片刻,終究答應了。
牢房中,杜三蜷縮在角落,麵色灰敗。見到周世昌,他眼中閃過一絲怨毒,隨即又被痛苦取代。
“你……你來做什麼?看我笑話?”
周世昌蹲下身:“柳先生臨終前說,修邪術者終遭反噬。你體內的蛇蠱,正在啃食你的心脈吧?”
杜三渾身一震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還知道,解蠱需找到蠱母。你把它藏在哪兒了?”
杜三盯著他看了許久,忽然慘笑:“城西亂葬崗,第三棵老槐樹下,有個瓦罐……嗬,告訴你又何用?我以血養蠱十二年,它早已與我性命相連。我死,它亡;它亡,我死。”
周世昌心中發涼。離開牢房時,杜三忽然叫住他:“姓周的……替我帶句話給那老仆……我對不起柳家……當年我爹,其實是自作孽……”
當夜,杜三暴斃獄中。仵作剖開他心口,那肉瘤破開,爬出一條三寸長的紅頭蜈蚣,見光即死。
七、蛇塚遺秘
周世昌還是去了亂葬崗。
月光淒冷,老槐樹下果然有個瓦罐。打開一看,裡麵是條已經僵死的小白蛇,蛇頭赤紅如硃砂。
他按照柳先生方子上的備註,將蛇屍焚化,灰燼撒入黃河。
這事過後,周世昌用“青龍飲”方子治好了好幾個窮苦的癆病患者,藥鋪名聲大振。但他心中總惦記著山中那座宅院,和那位守護蛇靈的老仆。
次年清明,他備了香燭紙錢,再次進山。
宅院還在,卻已人去樓空。老槐樹全枯了,院中雜草叢生。
周世昌在後院發現一座新墳,墓碑上刻著“柳氏七代守靈人之墓”。墳前擺著個陶罐,罐中有張字條:
“周掌櫃檯鑒:主人臨終囑我,待蛇仙功德圓滿,便放它歸山。今春驚蟄,雷雨交加,青鱗化蛟而去。老仆使命已了,當歸故裡。留此信,謝君高義。後院槐樹下,有主人贈君之物。”
周世昌忙去挖開槐樹下泥土,掘出個鐵匣。打開一看,裡麵是幾本古書,有醫方、有卜卦、有驅邪之術。最底下壓著一片巴掌大的青色鱗甲,溫潤如玉。
他朝著宅院和孤墳各拜三拜,帶著鐵匣下山。
從此,周世昌的藥材鋪多了項生意——治邪病。他用柳先生所傳之法,幫了不少被邪祟所侵的百姓。那片青鱗,被他供在藥鋪堂上,當作鎮店之寶。
有人說,每逢雷雨夜,能看到沂蒙山深處有青光沖天,似有蛟龍騰雲。
也有人說,周掌櫃那藥鋪裡,半夜常聽到窸窣聲響,像是什麼東西在爬動,但次日檢視,卻無一物。
隻有周世昌知道,每逢初一十五,他供在青鱗前的三炷香,總是燃得特彆快,特彆均勻。
彷彿真有靈物,在默默享用。
尾聲
多年後,周世昌孫子周明鈞接手藥鋪,整理祖父遺物時,在鐵匣夾層中發現一張更舊的紙。
上麵用硃砂寫著一段話:
“吾柳氏先祖,本山中樵夫。萬曆年間,救一受傷青蛇,悉心照料。蛇愈後托夢曰:‘吾乃沂山蛇仙,遭劫受傷,感君恩德,當庇君子孫七代。七代之後,吾劫滿化蛟,君家緣儘,各得其所。’自此,柳氏世代守山護靈,不敢有違。今傳至吾,已第七代矣。謹記祖訓:人靈相守,貴在誠心;強取豪奪,必遭天譴。後世君子,若見此書,當知天地有靈,萬物有性。善者善報,惡者惡償,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——柳文淵絕筆”
周明鈞將這段話裱起來,掛在藥鋪堂前。
從此,“濟世堂”多了條新規矩:每年驚蟄,閉店一日,掌櫃攜夥計去城隍廟上香,為山中靈物祈福。
這規矩,一直傳到現在。
而沂蒙山深處,那座廢棄的老宅院裡,每逢雨夜,仍會傳出窸窣聲響。山民都說,那是蛇仙在巡視舊居,等待新的有緣人。
至於真假,就不得而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