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秋,膠東大旱,地裂三寸,莊稼十不存一。青石鎮的百姓麵黃肌瘦,鎮上唯一的水井每日排起長隊,為爭一瓢渾水,常有口角紛爭。
鎮東頭住著個叫王老七的貨郎,三十來歲,生得精瘦,走街串巷二十年,練就一副好口才。這日傍晚,王老七挑著空擔子從鄰鎮回來,因為冇賣出幾件貨,心裡憋悶,抄近道走起了老鷹嶺的山路。
老鷹嶺是出了名的險地,古樹參天,終年霧氣繚繞。老人說這山裡住著“大人”——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大人物,而是真個兒身形巨大的山精野怪。王老七走南闖北,隻當是嚇唬小孩的胡話,如今為了趕時間,硬著頭皮進了山。
走到半山腰,天已全黑。王老七正後悔冇帶燈籠,忽見前方有火光閃爍。走近一看,竟是座破敗山神廟,廟門虛掩,火光從門縫透出。
“奇了,這荒山野嶺的,莫非還有同行?”王老七嘀咕著推門而入。
廟內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——三個巨人圍坐在火堆旁,個個身高丈二,麵如鍋底,眼似銅鈴。他們正烤著一頭野豬,那野豬足有牛犢大小,此刻已烤得金黃流油。
王老七腿腳發軟,想跑卻挪不動步。為首的紅臉巨人看見他,甕聲甕氣地說:“既來了,便是客,坐吧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可聲音震得廟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王老七戰戰兢兢坐下,才發現這三個巨人雖然相貌凶惡,舉止卻頗有章法,吃肉用木碟,喝酒用陶碗,不像尋常山匪。
酒過三巡,王老七膽子稍大,說起今年旱情。紅臉巨人聞言,從腰間解下一個拳頭大的葫蘆,遞給王老七:“這裡麵是‘地乳’,倒一滴入井,井水三日不竭。”
王老七將信將疑接過,葫蘆輕得出奇。這時,旁邊的黃臉巨人開口道:“我觀你印堂發暗,近日恐有血光之災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烏木符,“隨身佩戴,可擋一劫。”
最後那位黑臉巨人更乾脆,直接摸出三塊金錠,每塊都有巴掌大小:“這金子你拿去,但切記,不可貪心,更不可用這金子做傷天害理之事。”
王老七連連稱謝,將東西收好。三位巨人不再言語,繼續吃肉喝酒。王老七睏意襲來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第二天醒來,王老七發現自己躺在山神廟外,擔子放在身邊。他急忙檢視懷中,葫蘆、烏木符、金錠一樣不少,這才確信昨夜不是做夢。
回到鎮上,王老七先到水井邊,偷偷倒了一滴“地乳”。不過半炷香時間,原本快見底的井水,竟汩汩上湧,清澈甘甜。全鎮轟動,都說王老七感動了龍王。
王老七用一塊金錠換錢,買了糧食分給鄉親,又修繕了鎮上的學堂。剩下的兩塊金子,他本打算做些小買賣,可看著那金光閃閃的寶貝,心思漸漸變了。
鎮上的潑皮趙三找上門來:“七哥,有這般好門路,何不帶兄弟發財?我知道西山有處古墓,正缺本錢置辦傢夥。”
王老七起初不肯,但趙三天天來遊說,說得天花亂墜。王老七想起黑臉巨人的警告,可轉念一想:“我隻出錢,不下墓,不算傷天害理吧?”
半個月後,王老七再也按捺不住貪念,將最後兩塊金子全給了趙三。當晚,趙三帶著五個潑皮摸進西山,王老七在家等訊息。
子夜時分,狂風大作,王老七懷中的烏木符突然發燙。他心頭一驚,想起黃臉巨人的話,連忙將符攥在手中。
“砰”的一聲,房門被撞開,趙三渾身是血爬進來,後麵跟著的潑皮隻剩兩個,也都缺胳膊少腿。
“有、有怪物!”趙三語無倫次,“墓裡根本不是金銀,全是...全是人頭骨堆成的山!”
話音未落,窗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,每一步都震得房梁作響。王老七透過窗縫往外看,嚇得魂飛魄散——兩個三丈高的黑影正朝他家走來,眼如燈籠,口似血盆,正是山神廟裡那三位中的紅臉和黑臉巨人,卻不見黃臉的。
“貪心者,死!”紅臉巨人聲音如雷,一掌拍下,房頂被掀開半邊。
王老七連滾帶爬躲到牆角,手中的烏木符突然迸發青光,將他罩住。黑臉巨人見到青光,動作一滯:“老三的護身符?你雖貪心,卻還未害死人命。”
紅臉巨人怒道:“他資助盜墓,已是幫凶!”
兩個巨人爭執起來。這時,遠處傳來一聲長嘯,黃臉巨人踏月而來,手中提著一個人——正是鎮上失蹤多日的李秀才。
“且慢動手,”黃臉巨人道,“我查清了,這書生纔是主謀。他早知西山有前朝術士的養屍地,故意誘趙三去送死,好取屍丹修煉邪法。”
王老七這才明白,自己險些成了害人工具。他跪倒在地,磕頭如搗蒜:“小人知錯!請大人們饒命!”
三個巨人交換眼色,紅臉巨人歎道:“罷了,看在你有悔過之心,又曾用‘地乳’救了一鎮百姓,死罪可免。”他伸手一招,王老七懷中飛出一物,竟是那個裝“地乳”的葫蘆。
“此物收回,你好自為之。”黑臉巨人說著,又看向趙三等人,“至於這幾個,自有官府處置。”
三位巨人轉身離去,幾步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次日,官府在西山古墓抓獲李秀才,搜出大量邪術器物。趙三等人對盜墓之事供認不諱,被判充軍。王老七散儘家財賠償受害者家屬,重新挑起了貨郎擔子。
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王老七的生意格外紅火。他總能在山裡找到罕見的山貨,價格賣得公道,漸漸成了青石鎮最受敬重的人。
民國二十五年春,又逢大旱。鎮上老人想起當年的“地乳”,央求王老七再上山求水。王老七硬著頭皮上了老鷹嶺,找到那座山神廟。
廟門緊閉,門前石階上放著一隻陶罐,罐下壓著黃紙,上書:“地乳已儘,此乃山泉,可解燃眉。貪念一起,災禍自來。”
王老七抱起陶罐,裡麵是清冽的泉水。他對著廟門三叩九拜,下山後,將泉水倒入井中。雖不如“地乳”神奇,卻也讓水井三日不枯,撐到了雨季來臨。
從此,王老七每年清明、重陽必上山打掃廟宇,卻再未見過那三位“大人”。鎮上有人說,那是山神爺顯靈;也有人說,是得道的精怪在積攢功德。
青石鎮的後生們常問王老七:“七叔,那‘大人’究竟長啥樣?”
王老七總是吧嗒著旱菸,眯眼望向老鷹嶺的方向:“他們啊,像山一樣高,心卻比水還清。這世上有些事,說得太明白,反而冇意思嘍。”
菸圈裊裊上升,散入暮色中,彷彿那山間的霧氣,看得見,卻摸不著。
隻有老鷹嶺上的山神廟,始終香火不絕。每逢大旱,總有人看見廟門無風自開,像是山神仍在默默注視著山下的芸芸眾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