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華北鬨旱災,赤地千裡。有個叫王家莊的村子,村東頭住著個後生,名叫王明義,在省城念過幾年新學堂,因時局動盪回了鄉,在村裡教幾個娃娃識字。
這年七月十五中元節,王明義從鄰村訪友歸來,天色已晚。走到村外亂葬崗時,忽然聽見女子啜泣聲。他循聲望去,見一素衣女子蹲在荒墳前燒紙錢,身形單薄,好不淒涼。
王明義本不欲多事,但那女子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望著他:“先生行行好,奴家本是南邊逃難來的,路上與家人失散,如今無處可去。”月光下,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,生得眉清目秀,隻是麵色過於蒼白。
王明義心軟,又見她孤苦,便道:“姑娘若是不嫌棄,可暫住我家廂房,明日再作打算。”女子千恩萬謝,自稱姓柳,名素娥。
卻說這柳素娥住下後,白日裡閉門不出,夜裡卻常與王明義吟詩作對。她言談舉止頗有古風,王明義隻道是書香門第出身,越發憐惜。不出半月,兩人竟私定了終身。
隻是自從柳素娥來後,村裡怪事頻發。先是王明義家養的幾隻雞莫名暴斃,頸上都有兩個細小的血洞。接著是隔壁劉老漢半夜起夜,看見王家廂房窗戶透著幽幽青光,窗紙上映出個長舌獠牙的影子,嚇得他一病不起。
村西頭的馬婆婆是村裡的神婆,年輕時學過些本事。她找到王明義,悄悄說:“後生,你那屋裡的人不乾淨。老身夜裡打坐,元神出竅時看見你家屋頂盤著一團黑氣,裡頭有張青麵獠牙的鬼臉。”
王明義不信:“馬婆婆莫要胡說,素娥溫婉賢淑,豈是鬼怪?”
馬婆婆搖頭歎息,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:“這裡頭是硃砂拌的糯米,你夜裡偷偷撒在她房門縫下。若是人,無事;若不是...你自看罷。”
當夜,王明義心中忐忑,還是依言撒了糯米。三更時分,他偷偷從門縫裡瞧,隻見柳素娥坐在鏡前,竟將整張臉皮揭下,露出一張青麵獠牙的鬼臉!那鬼臉對著鏡子細細描畫手中的人皮,描罷又貼回臉上,頃刻間變回美貌女子。
王明義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爬逃出家門,直奔馬婆婆處。
馬婆婆聽罷,麵色凝重:“這是畫皮鬼,專食人心肝。它既盯上你,定是要取你的心。如今之計,唯有去百裡外的青峰觀請張道長。”
王明義連夜上路,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趕到青峰觀。觀主張道長鶴髮童顏,聽罷緣由,歎道:“此孽障原是前清一個被負心漢所害的妓女,怨氣不散化作厲鬼,專害讀書人。貧道早年曾與她交手,被她逃脫,不想今日又出來作惡。”
張道長取出一柄桃木劍,一疊黃符,又喚來兩個小道童:“你二人隨王施主先回,在村口設下七星陣,莫讓那鬼察覺逃了。貧道隨後便到。”
卻說王明義帶著道童回村,悄悄佈陣。第七日夜裡,張道長到了,卻不進村,隻讓王明義回家,佯裝無事。
是夜子時,陰風大作。柳素娥——或者說那畫皮鬼——款款走入王明義臥房,柔聲道:“郎君這幾日去哪了?叫奴家好生掛念。”說著,人皮漸漸融化,現出青麵鬼身,十指化作利爪,直掏王明義心窩!
千鈞一髮之際,窗外射來一道金光,正中惡鬼後背。張道長破窗而入,桃木劍舞得密不透風。惡鬼淒厲慘叫,化作黑煙欲逃,卻被村口七星陣的金光罩住。
“妖孽,還不伏法!”張道長祭出三清鈴,鈴聲如雷霆貫耳。
惡鬼在黑煙中掙紮嘶吼:“臭道士!天下負心人皆該死!我生前被那書生騙儘錢財,又被賣入妓院慘死,為何不能報仇!”
張道長喝道:“冤有頭債有主,你害的那些讀書人可曾負你?這王明義可曾負你?執迷不悟,今日便叫你魂飛魄散!”
惡鬼狂笑:“這世道,男人冇一個好東西!”它拚儘最後力氣,猛地撲向王明義。
就在此時,異變突生。村土地廟裡突然飛出一道紅光,落在院中化作一個紅袍老者,手持柺杖往地上一頓:“孽障,還不住手!”
張道長一見,忙行禮:“原來是本方土地公。”
土地公歎道:“此女生前確實可憐。道光年間,她被赴京趕考的書生所騙,懸梁自儘後葬在亂葬崗,因地脈陰氣滋養化作厲鬼。這些年她害了七條人命,罪孽深重,但其中也有因果。”
土地公轉向惡鬼:“你可記得,第三年清明,有個老婦人在你墳前燒紙?那是書生的母親,兒子負你後遭了報應,落水而亡。老婦人知道兒子作孽,年年為你燒紙贖罪。”
惡鬼聞言,身形劇震,青麵獠牙竟漸漸褪去,變回一個清秀的女子魂魄,淚流滿麵。
土地公又道:“念你初時隻尋仇人,後來才迷失本性,老夫與張道長求個情,送你去陰司受審,或有超生之機。若再頑抗,就真要神形俱滅了。”
女鬼跪倒在地,朝土地公和張道長磕了三個頭,又深深看了王明義一眼:“先生是好人,是奴家...是我對不住你。”說罷化作青煙,鑽入地下。
張道長收起法器,對王明義道:“此事已了,但你陽氣受損,需好生調養。”又取出一張符貼在他家門上,“此符可保家宅三年平安。”
土地公臨行前說:“後生,世間善惡有報,鬼怪多因怨生。但人心若正,自有神靈護佑。”說完化作紅光冇入地下。
王明義大病一場,三月方愈。後來他將廂房拆了,在原地蓋了間小廟,供奉土地公和張道長長生牌位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王家莊再冇鬨過邪祟。
隻是每年七月十五,村裡老人還能看見亂葬崗上有盞青色燈籠飄忽不定。有人說那是畫皮鬼在等仇人轉世,也有人說那是土地公點在引路的燈,免得遊魂再迷了本性。真相如何,就不得而知了。
唯有馬婆婆常說:“鬼可怕,人心裡的鬼更可怕。那書生若不負人,哪來後來這許多事?”這話在村裡傳了幾十年,成了長輩教訓後生的老話。
至於王明義,他終身未娶,把一生都用在教村裡的娃娃讀書識字上。臨終前,他對圍在床前的學生說:“讀書明理,首要學做人。若讀了一肚子書,卻做不得一個正直的人,倒不如不讀。”
這話,至今還刻在王家莊小學的門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