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吉林府烏拉街有個畫匠叫李三奎,四十來歲,靠給人家畫祖宗像、門神灶王爺為生。他手藝算不上頂好,但有個獨到之處——畫人物總帶著三分靈氣,尤其是眼睛,彷彿會說話似的。
那年臘月二十三,李三奎給鎮上王善人家畫完灶王爺,揣著兩塊銀元往家走。天色漸暗,北風捲著雪沫子直往脖領裡鑽。走到鎮外老槐樹附近,忽然聽見女子啼哭聲。
李三奎心善,循聲找去,見一素衣婦人蹲在樹下,抱著個包袱嚶嚶哭泣。婦人抬頭,月光下雖淚眼朦朧,卻掩不住一副絕美容顏。李三奎暗自心驚,活了四十年,從未見過這般標緻人物。
“這位大姐,天寒地凍的,怎麼在此哭泣?”李三奎問道。
婦人止住哭聲,欠身行禮:“先生有所不知,奴家是外地人,來此投親不著,盤纏用儘,如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實在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李三奎見她衣衫單薄,凍得瑟瑟發抖,便說:“若不嫌棄,寒舍就在前麵村裡,可暫住一宿,明日再做打算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,跟著李三奎回了家。李家是三間土坯房,李三奎讓出東屋,自己睡在堂屋。夜裡,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那婦人的容貌在腦海中揮之不去,索性爬起來,點上油燈,鋪開宣紙,憑著記憶勾勒起來。
畫到東方既白,一幅美人圖躍然紙上。正待題字,忽然聽見東屋門響,出來一看,那婦人已經穿戴整齊,站在院中。
“多謝先生收留,奴家這就告辭了。”婦人說著,遞過一個錦囊,“此物權當謝禮,還請先生收下。”
李三奎正要推辭,婦人已將錦囊塞入他手中,轉身出了院門。他追出去,卻見茫茫雪地,不見人影,隻有一行淺淺腳印,延伸百步後突然消失。
李三奎心中詫異,回屋打開錦囊,裡麵是三枚銅錢,閃著奇異光澤。再看桌上那幅美人圖,不知何時,畫中人的眼睛竟似眨了眨。他揉揉眼,定睛再看,又一切如常。
二
轉眼過了正月十五,鎮上開始籌備二月二龍抬頭廟會。李三奎照例要給龍王廟畫壁畫,正調著顏料,王善人家的管家急匆匆跑來。
“李師傅,可算找到您了!我家老太太昨夜做了個怪夢,醒來非要找您畫像,說非要您畫不可。”
李三奎收拾畫具去了王家。王老太太八十有三,神智卻清明得很,拉著他的手說:“三奎啊,我昨夜夢見個穿素衣的仙女,說要想家宅平安,得請你畫幅她的像供在堂屋。”
李三奎心裡一動,問:“老太太,那仙女長什麼樣?”
王老太太描述一番,竟與他那夜所遇婦人一般無二。李三奎回家取出那幅美人圖,王老太太一看,拍著大腿說:“正是她!正是她!”
說來也怪,自打王家供上這畫,家裡幾個久病的老人都漸好轉,王善人做買賣也順當了許多。訊息一傳十十傳百,都說李三奎得了仙緣,畫的是真仙容貌。
這一日,李三奎正在家中作畫,門外來了個古怪客人。這人五十上下,麪皮焦黃,眼窩深陷,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灰色長衫,手裡拿著根烏木柺杖。
“李師傅,久仰大名。”來人聲音沙啞,“在下姓黃,想請您畫幅像。”
李三奎請他進屋,問要畫什麼人。黃先生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照片,上麵是個穿旗袍的年輕女子,眉目清秀。
“這是小女,三年前得急病走了。”黃先生歎氣,“她托夢說在那邊孤單,想要幅畫像陪著。聽說李師傅畫的人有靈氣,特來相求。”
李三奎仔細端詳照片,應了下來。黃先生留下定金,說半月後來取。
當夜,李三奎對著照片勾勒輪廓,畫到一半,忽覺睏意襲來,伏在案上睡了過去。夢中,他見那照片中的女子活了過來,走到他麵前,卻是一臉愁容。
“先生畫我,需知我並非病死,而是被人害死的。”女子幽幽道,“害我之人,就在我父親身邊。”
李三奎驚醒,油燈將儘,畫紙上女子輪廓已現,隻是眉宇間確有怨氣。他想起黃先生的模樣,心中隱隱不安。
三
幾日後,李三奎去鎮上買顏料,路過茶館,聽見幾個老頭閒聊。
“聽說了嗎?黃老邪又要續絃了。”
“哪個黃老邪?”
“就西街開當鋪那個黃掌櫃唄,三年前死了老婆,去年死了閨女,如今又要娶個十八歲的大姑娘。”
“他閨女不是病死的?”
“病死的?嘿嘿,我可是聽他家原來的老媽子說,那姑娘死得蹊蹺...”
李三奎心中一動,買了二兩茶葉,湊到那幾個老頭旁邊坐下,搭起話來。一壺茶喝完,他大概聽明白了:黃掌櫃本名黃世仁,為人吝嗇刻薄,前妻死後留了個女兒。三年前女兒突然暴斃,家中老媽子當晚就捲鋪蓋走了,後來傳言那姑娘是發現父親做假賬、放印子錢的勾當,被滅了口。
李三奎心事重重回到家,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畫像,不知如何是好。繼續畫,怕助紂為虐;不畫,又已收了定金。
正犯愁時,門外又來了位客人。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,穿藍布褂子,拎著個包袱,眉眼端正,隻是麵色蒼白。
“李師傅,我是黃家原來的老媽子,姓周。”婦人開門見山,“聽說黃世仁來找您畫他閨女的像?”
李三奎點頭。周媽眼圈一紅:“那姑娘命苦啊。她叫秀姑,是個心善的孩子,發現她爹和鎮上幾個掌櫃勾結,用發黴的糧食換軍糧,還放高利貸逼死過人。她要告發,就被...”
話冇說完,周媽壓低聲音:“那天我聽見父女倆爭吵,第二天秀姑就‘暴病’死了。我害怕,連夜跑了。這些年東躲西藏,最近聽說黃世仁要娶新夫人,怕又害人,才冒險回來。”
李三奎問:“您要我做什麼?”
周媽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布包,裡麵是幾封信和賬本:“這是秀姑生前藏在我這的證據。我想請您在畫上做些手腳,讓黃世仁不敢再作惡。”
李三奎翻看賬本,觸目驚心。他沉吟良久,說:“畫我會完成,但自有分寸。”
四
半月後,黃世仁來取畫。展開畫卷,他臉色一變——畫中女子容貌與照片無二,但眼神淩厲,手中似乎拿著一卷東西,細看像是賬本。
“這...這手裡畫的是什麼?”黃世仁聲音發顫。
李三奎淡淡道:“令愛托夢說,她在那邊要時常查賬,免得有人做昧良心的事。”
黃世仁額頭冒汗,扔下餘款,捲起畫匆匆走了。
當夜,黃家宅院傳出驚叫。鄰居們說,聽見黃世仁房裡鬼哭狼嚎,喊著“彆找我”“錢都還”之類的話。第二天,黃世仁瘋瘋癲癲跑出來,逢人就說秀姑顯靈了,賬本在畫裡。
衙門派人去查,在黃家地窖裡找到真賬本,牽出一樁大案。黃世仁和幾個同夥下了大獄,家產充公。
李三奎的名聲更響了,都說他不僅能畫仙,還能通幽冥。來找他畫像的人絡繹不絕,有求平安的,有求財的,有求子的,也有想見亡故親人的。
這年春末,來了位特殊客人。此人四十出頭,西裝革履,戴著金絲眼鏡,自稱姓胡,是省城來的古董商。
“李師傅,聽說您畫功通神,我想請您畫幅祖上肖像。”胡先生彬彬有禮,“價錢好說。”
李三奎問要畫什麼人。胡先生取出一張模糊的舊照片,上麵是個穿清代官服的老者。
“這是我曾祖父,胡三泰。我家祖籍山東,曾祖父是當地有名的鄉紳,樂善好施,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。”胡先生頓了頓,“但家裡老人說,曾祖父臨終前有遺憾,想留幅真容給後人。可惜當年畫師手藝不精,畫得不像。”
李三奎接過照片,仔細端詳。照片上的老者麵容清臒,三縷長髯,眼神慈祥中透著威嚴。他點頭應允,約好一月後取畫。
當夜,李三奎對著照片臨摹,畫到子時,忽聞窗外有動靜。抬頭一看,院裡槐樹下站著個模糊人影。他提燈出去,人影已不見,隻有樹下一隻黃皮子(黃鼠狼)嗖地鑽進草叢。
李三奎心中奇怪,回屋繼續作畫。畫著畫著,睏意襲來,恍惚間見一老者拄杖而來,正是照片上的胡三泰。
“小友畫我,需知我非尋常人。”老者捋須微笑,“我本是長白山修煉的胡家子弟,因與人有恩,得入輪迴積功德。如今功德圓滿,卻有一事未了。”
李三奎恭敬道:“仙長請講。”
老者道:“我有一後輩,貪戀人間富貴,走了歪路。如今他在省城開當鋪,表麵做古董生意,實則勾結盜墓賊銷贓。我托夢警示,他卻不聽。望小友在畫中點化於他。”
李三奎問如何點化。老者在他耳邊低語幾句,化作青煙散去。
五
一月後,胡先生來取畫。展開畫卷,他嘖嘖稱讚:“像,太像了!尤其這眼睛,簡直活了。”
但細看之下,他發現畫中老者手中握的不是尋常柺杖,而是一根刻滿符文的木棍,腰間還掛著一串銅錢,其中三枚格外眼熟。
“這銅錢...”胡先生臉色微變。
李三奎道:“畫到此處,不由自主就添上了。怎麼,胡先生認得這銅錢?”
胡先生支吾道:“不...不認得。隻是覺得特彆而已。”他付了錢,匆匆離去。
三日後,李三奎家中來了位不速之客——周媽。
“李師傅,省城出事了!”周媽氣喘籲籲,“那個胡先生,真名叫胡有道,是省城有名的古董販子,專門收盜墓的贓物。昨天他家裡失火,彆的東西冇燒,單燒了他家祠堂,您畫的那幅祖先像卻完好無損,隻是畫上多了幾行字。”
“什麼字?”
“寫的是‘貪贓枉法,禍及子孫;迷途知返,家宅可安’。胡有道嚇壞了,正在家裡請和尚道士做法事呢。”周媽神秘地說,“還有更奇的——救火的人說,看見火場裡有幾隻黃皮子叼著畫跑出來。”
李三奎想起那夜院中的黃皮子,心中瞭然。他取出那婦人給的錦囊,三枚銅錢仍在其中,與畫上的一般無二。
轉眼到了端午,鎮上舉辦廟會,李三奎的畫像攤前排起長隊。忽然來了個病怏怏的年輕人,由老母親攙著,求畫保命。
“李師傅,我兒得了怪病,請郎中看不好,跳大神的也說冇轍。”老母親抹淚,“昨夜夢見個仙女,說隻有您能救我兒。”
李三奎看那年輕人,麵如金紙,氣若遊絲。他仔細端詳,發現年輕人印堂發黑,脖頸處隱隱有青痕。
“令郎是不是去過水邊?”李三奎問。
母子倆對視一眼,年輕人虛弱地說:“上月我去江邊釣魚,晚歸時看見河灘上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孩在玩,叫我陪他。我急著回家冇理,第二天就病了。”
李三奎心中有數,這是遇上“水猴子”(水鬼)了。他鋪紙研墨,卻不下筆,對老母親說:“您先去買三炷香、一刀黃紙、一碗糯米。”
東西備齊,李三奎讓年輕人在畫案前坐定,自己點香焚紙,口中唸唸有詞。然後提筆作畫,畫的卻不是人像,而是一片江灘,一個紅衣小孩蹲在水邊。
畫成之時,年輕人忽然打了個寒顫,說覺得身上輕快了許多。李三奎將畫摺好,交給老母親:“回家在堂屋燒了,灰燼撒在江邊,切莫回頭。”
三日後,母子倆攜禮來謝,說病已痊癒。此事傳開,李三奎又多了一個本事——驅邪。
六
夏去秋來,李三奎的名聲傳到縣城,連縣長都派人來請。縣長姓趙,是個捐官(花錢買的官),為人貪婪,百姓私下叫他“趙扒皮”。
趙縣長要畫的是他父親,說老爺子托夢要幅像鎮宅。李三奎本不想接,但官家相請,推脫不得。
趙家住在縣城大宅,雕梁畫棟,氣派非凡。趙縣長拿出父親照片,是個肥頭大耳的老者,一臉橫肉。
“李師傅,好好畫,畫好了重重有賞。”趙縣長摸著八字鬍,“不過我有個要求——要把家父畫得慈眉善目些,最好手裡拿串佛珠,像個善人。”
李三奎心中冷笑,麵上卻應承下來。他在趙家客房住下,開始作畫。畫到第三夜,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女子哭泣聲。
推開窗一看,月光下,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跪在井邊嚶嚶哭泣。李三奎下樓詢問,姑娘見他,慌忙擦淚。
“姑娘為何深夜在此哭泣?”李三奎問。
姑娘四下張望,壓低聲音:“先生快走吧,這宅子不乾淨。趙縣長的父親不是善終,是被人害死的,怨氣重得很。”
原來,趙老爺子生前放印子錢,逼死過好幾戶人家。三年前,有個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,半夜翻牆進來,和他同歸於儘,都死在那口井裡。
“自那以後,宅子裡就鬨鬼。”姑娘發抖,“趙縣長請了不少道士和尚,都冇用。他想用老爺子畫像鎮宅,可哪個畫匠都畫不成——不是筆斷就是紙破。”
李三奎心中一凜,謝過姑娘,回屋看著未完成的畫像,若有所思。
次日,他告訴趙縣長,需回家取些特殊顏料。回到烏拉街,他直奔鎮西頭的老槐樹,焚香三柱,默默禱告。
當夜,他夢見那素衣婦人再次出現,這次身邊還跟著個魁梧的黑臉漢子。
“李三奎,你我有緣,故此前番贈你三枚開眼錢。”婦人道,“此番趙家之事,本不該管,但念你心存善念,特來相助。這位是本地土地,可知趙家底細。”
黑臉漢子拱手道:“趙家父子作惡多端,氣數已儘。那趙老爺子魂魄困於井中,與那佃戶的怨靈糾纏不休。你若要畫,當畫真相,不可助紂為虐。”
李三奎問:“畫真相,豈不惹禍上身?”
婦人微笑:“你自有護身之物。”言罷,與土地化作青煙散去。
李三奎醒來,手中握著那三枚銅錢,閃閃發光。他心中有底,返回趙家。
七
趙縣長催得急,李三奎閉門三日,終於完成畫像。展開時,趙縣長臉色大變——畫中趙老爺子倒是惟妙惟肖,但身後隱隱有口井,井邊蹲著個黑影。
“這...這是什麼?”趙縣長指著黑影。
李三奎平靜道:“令尊托夢,說井下有伴,缺一不可。”
趙縣長大怒,正要發作,忽然陰風四起,畫中井水竟似泛出漣漪。他嚇得連連後退,扔下一袋銀元,讓李三奎趕緊走人。
李三奎離開趙家不到半月,縣城傳來訊息:趙宅半夜起火,燒成白地。趙縣長逃出時摔斷腿,家產儘毀。最奇的是,那口井在火中發出淒厲哭聲,持續三天三夜才止。
此事之後,李三奎名聲大噪,也引來不少麻煩。有說他妖言惑眾的,有說他裝神弄鬼的,更有眼紅的同行去衙門告他“施妖法”。
這日,烏拉街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青雲子,說奉命來查“妖畫”一事。這道士四十來歲,三角眼,鷹鉤鼻,看著就不是善茬。
青雲子在鎮上轉悠三天,第四天直奔李三奎家。
“李施主,貧道有禮了。”青雲子皮笑肉不笑,“聽聞施主畫功通神,能畫仙通鬼,特來請教。”
李三奎請他進屋,青雲子四處打量,目光落在堂屋供奉的那幅素衣婦人圖上。
“好畫!好畫!”青雲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,“不知施主從何處得見此仙容?”
李三奎淡淡道:“夢中所得。”
青雲子嘿嘿一笑:“怕是山中精怪,幻化人形吧?施主可知道,與精怪交往,折損陽壽?”
李三奎不動聲色:“道長有何指教?”
青雲子壓低聲音:“實不相瞞,貧道乃龍虎山張天師門下,專收妖捉怪。此畫中靈氣充沛,必是修行有成之精怪。施主若肯將此畫交與貧道,既可免禍,貧道還有重謝。”
李三奎斷然拒絕:“此畫乃他人所托,不敢相贈。”
青雲子臉色一沉:“施主執迷不悟,休怪貧道無情。”拂袖而去。
當夜,李三奎夢見素衣婦人,麵帶憂色:“那道士並非善類,乃江湖術士,專奪精靈脩為煉藥。他盯上我了,近日必來搶奪畫像。你雖有開眼錢護身,但道行淺薄,恐不是對手。”
李三奎問:“如何應對?”
婦人道:“明日你去鎮東頭柳樹下,挖地三尺,有一木盒,內有一麵古鏡。若那道士來犯,可用鏡照他。”又囑咐幾句,飄然而去。
八
次日,李三奎依言去挖,果然得了個檀木盒子,裡麵是麵青銅古鏡,背麵刻著八卦,正麵模糊不清。他按夢中囑咐,用井水擦拭,鏡麵漸顯清明。
三日後,青雲子果然夜半而來,翻牆入院,直撲堂屋。李三奎持鏡守在畫前,見道士闖進,舉鏡便照。
鏡中射出一道青光,照在青雲子身上。道士慘叫一聲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隻灰毛狐狸,後腿有處舊傷。
“原來是你!”李三奎想起前年救過一隻被捕獸夾所傷的狐狸,後來那狐狸每晚叼野雞野兔放在他家門口,持續一月方止。
灰狐跪地求饒:“恩公恕罪!小狐修行三百年,始終難成正果。聞恩公得仙畫,妄想奪其靈氣,鑄下大錯。”
李三奎收起古鏡:“你走吧,望你潛心修行,莫再生邪念。”
灰狐叩首三次,化作青煙遁去。
經此一事,李三奎愈發謹慎,非有緣人不畫,非善事不為。他將三枚開眼錢嵌在畫箱上,古鏡懸於堂中,倒也平安無事。
這年冬天,關東大寒,雪封三月。李三奎在家中烤火,忽聽敲門聲。開門一看,是個穿破棉襖的老太太,拄著柺杖,顫巍巍站在雪中。
“老人家,快進屋暖和。”李三奎攙她進來,倒了熱茶。
老太太喝了茶,緩過氣來:“李師傅,老身姓常,家住黑瞎子溝。今來相求,為我孫兒畫幅像。”
李三奎問緣由。常老太太老淚縱橫:“我孫兒是獵戶,上月進山打獵,至今未歸。前夜他托夢,說困在山裡,要幅畫像引路回家。”
李三奎沉吟:“山中精怪多,怕是遇了‘迷山’(鬼打牆)。畫像可以,但需他貼身之物為引。”
常老太太取出一塊玉佩:“這是他從小戴著的。”
李三奎接過玉佩,入手溫潤,隱隱有股腥氣。他心中一凜,這腥氣非尋常野獸,倒像是...
“老人家,您孫兒進的是哪座山?”
“黑瞎子嶺的老林子。”
李三奎知道那地方,自古傳說有巨蟒修行,常吞食人畜。他不動聲色,說:“您先回,三日後帶人來取畫。”
常老太太千恩萬謝走了。李三奎關上門,對著玉佩沉思。當夜,他焚香禱告,求指點迷津。
半夜,素衣婦人入夢,這次神色凝重:“此事棘手。那獵戶誤入蟒仙洞府,已被困住。蟒仙修行五百年,即將化蛟,需食九九八十一個有靈氣之人。這獵戶是第八十一個。”
李三奎問: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
婦人道:“蟒仙雖強,卻畏雷火。你可畫一幅雷公像,需用硃砂混合雄黃,畫紙以桃木漿製成。畫成後,讓獵戶家人攜像入山,在洞口焚燒,或有轉機。”
頓了頓,又說:“但此畫極耗心神,你年事漸高,恐傷元氣。”
李三奎道:“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傷些元氣又何妨。”
九
次日,李三奎開始準備。桃木紙難尋,他伐了院中老桃樹,親手搗漿製紙;硃砂雄黃跑遍全鎮才湊齊;又去道觀求得雷公拓片,反覆臨摹。
畫到第三日,李三奎鬚髮皆白,彷彿老了十歲。但畫成之時,滿室生光,畫中雷公怒目圓睜,手中錘鑿似有雷光閃爍。
常老太太帶人取畫時,見李三奎模樣,跪地磕頭:“李師傅大恩,常家永世不忘。”
李三奎扶起她,囑咐道:“進山後,遇洞口有腥風處,焚畫即可。切記,無論聽見什麼聲音,莫回頭,莫應答。”
常家人依言進山,三日後,獵戶果然歸來,雖虛弱不堪,但性命無礙。他說,那日追一隻鹿進深山,忽然大霧瀰漫,迷失方向。走進一個山洞,見一條巨蟒盤踞,口吐人言說要吃他。正絕望時,洞外雷聲大作,火光沖天,巨蟒慘叫逃遁,他才得以脫身。
此事傳開,李三奎被奉若神明。但他自知元氣大傷,從此封筆,不再作畫。
封筆那日,他焚香祭拜,將畫具收入箱中。當夜,素衣婦人再次入夢,這次容貌更加清晰,竟與當年雪夜所見一般無二。
“李三奎,你我緣分已儘。”婦人微笑,“我本是長白山胡家三太奶,見你心善有慧根,故點化於你。如今你功德圓滿,我也該回山修行了。”
李三奎拜謝:“若無仙長相助,李某早已命喪黃泉。”
婦人道:“非也,是你自己心存善念,方得善果。那三枚開眼錢,實是我狐族信物,今收回兩枚,留一枚與你鎮宅。那麵古鏡,乃是前朝寶物,可傳於有緣人。”
又道:“你壽數尚有二十年,當安享晚年。你兒孫中,第三代將出一人,承你畫技,開宗立派。”
言罷,化作白光散去。李三奎醒來,畫箱上三枚銅錢果然少了兩枚,隻餘一枚金光熠熠。
十
李三奎封筆後,在家頤養天年,偶爾指點後輩畫技。他活到八十有三,無疾而終。下葬那日,鎮上人都來送行,有人說看見一隻白狐在墳前拜了三拜,還有人聽見空中仙樂陣陣。
李家後代果然出了個畫家,名叫李丹青,民國末年成名,專攻人物,尤其擅長畫眼睛,據說能畫活人魂魄。此是後話。
至於李三奎留下的那幅素衣婦人圖,在他死後不知所蹤。有人說被胡家後人請回山中供奉,也有人說化仙而去。隻有那麵古鏡,傳給了李丹青,後來在戰亂中遺失,不知下落。
烏拉街的老槐樹至今還在,每到月圓之夜,樹影婆娑,彷彿有個素衣女子立在樹下。有小孩說見過,大人隻當是說笑。但鎮上的畫匠,至今收徒時都要講李三奎的故事,告誡弟子:畫虎畫皮難畫骨,畫人畫形難畫魂。手藝高低在其次,首要的是心存敬畏——敬天地,畏鬼神,憐眾生。
而那三枚銅錢的傳說,仍在關東大地流傳。有人說在某個老畫箱上見過一枚,金光閃閃,能辨善惡。隻是真見過的人少,信的人更少。畢竟這年頭,科學當道,誰還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?
隻有夜深人靜時,老輩人圍爐夜話,說起李三奎畫仙通鬼的故事,小輩們聽得入神,窗外北風呼嘯,彷彿真有仙家路過,駐足聆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