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在齊魯交界處有個張家莊,莊裡住著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,名叫張鐵柱。此人身材魁梧,麵如黑炭,平日裡以種地為生,閒時替人殺豬宰羊,膽量極大,不信鬼神,莊裡人都說他陽氣重得連鬼都怕。
這一年夏天,天氣反常,一連兩個月滴雨未下,莊稼都快枯死了。村裡請來神婆做法求雨,張鐵柱叼著旱菸蹲在村頭大槐樹下看熱鬨,嘴裡嘟囔著:“要是磕幾個頭就能下雨,俺天天給龍王磕。”
話音未落,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,刹那間電閃雷鳴。一道刺眼的閃電劈在村後老林子裡,緊接著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了下來。
膽大的村民三五成群往後山跑,張鐵柱也跟去看熱鬨。到了林子裡,隻見一棵百年老槐樹被劈成兩半,樹根旁躺著個怪模怪樣的人。
那人臉似猴,嘴像鳥喙,背後生著一對肉翅,渾身焦黑冒著青煙,右手握著一把破錘子,左手捏著根斷了的錐子。最奇怪的是,他穿著件繡著雲紋的藍色短衫,腰間繫著條褪了色的紅腰帶,腳上蹬著雙開了線的破草鞋。
“這、這不是廟裡畫的雷公嗎?”有老人認了出來,嚇得撲通跪倒在地。
眾人一聽,呼啦啦跪了一片,隻有張鐵柱站著不動,湊近了仔細瞧。那“雷公”微微睜眼,有氣無力地說:“水...給我水...”
張鐵柱想了想,從腰間解下水葫蘆,小心翼翼地湊到“雷公”嘴邊。那人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,才緩過氣來,歎道:“實習期的神仙不好當啊。”
原來這位還真是雷部的實習雷公,姓雷名小鳴,今年剛滿三百歲,在雷部乾了五十年雜役,上個月才通過初級考覈,得了身行頭跟著老雷公出來實習。今天原本是跟著師父在周邊州縣行雨,冇想到操作失誤,一道雷劈偏了,把自己從雲頭上震了下來,法寶也摔壞了。
“實習雷公也是神仙,咋還能摔下來?”張鐵柱納悶。
雷小鳴苦著臉說:“如今仙界也講究持證上崗,俺這實習神仙法力有限,法寶又是二手貨,颳大風都能把俺從雲頭上吹下來。”他掙紮著想站起來,可翅膀受了傷,撲騰兩下又跌坐在地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陣陣狼嚎。張家莊背靠深山,常有野狼出冇。雷小鳴臉色大變:“壞了,如今法力儘失,連隻野狗都打不過。”
張鐵柱看他可憐,心一橫,背起他就往家跑。雷小鳴那對肉翅收不回去,張鐵柱隻好找了件舊蓑衣給他披上,遠遠看去像是個駝背老頭。
到了家,張鐵柱把雷小鳴安置在西廂房,對外說是遠房表舅來投奔。村裡人雖有些懷疑,但見“表舅”相貌奇特,又不好意思多問。
雷小鳴在張鐵柱家養了三天傷。這三日,張家莊發生了不少怪事。
頭一天,村東頭的李寡婦家雞舍裡二十多隻雞一夜之間全死了,脖子上都有兩個小孔。村裡傳言是黃大仙作祟,李寡婦哭得死去活來。張鐵柱去看了看,回來跟雷小鳴說了。雷小鳴掐指一算,皺眉道:“這不是黃大仙,是南邊來的五通神在作怪。”
“五通神?”張鐵柱在茶館聽過說書先生講南方的五通神,說是亦正亦邪的精怪,好的時候能幫人發財,壞的時候專害牲畜。
雷小鳴點頭:“實習期間,雷部給我們發了《三界精怪識彆手冊》,五通神屬淫祀野神,好吸牲畜精氣。不過...”他摸了摸摔壞的雷公錘,“若是法寶冇壞,一道小雷就能嚇跑它。”
第二天夜裡,張鐵柱被院裡的動靜吵醒。扒著窗戶一看,月光下有個矮個子黑影正趴在豬圈旁,對著他家的老母豬吸著什麼。張鐵柱抄起頂門杠就要衝出去,被雷小鳴拉住:“不可,五通神雖是小神,但你現在是凡人,鬥不過它。”
“那咋辦?任由它禍害?”
雷小鳴眼珠一轉,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符紙,咬破手指畫了道符,讓張鐵柱貼在豬圈上。說來也怪,符剛貼上,那黑影尖叫一聲,化作一股黑煙跑了。
第三天,更稀奇的事來了。村裡王老漢家的傻兒子王小二,突然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胡言亂語,說的竟是一口地道的東北話:“俺是長白山胡三太爺座下弟子,路過寶地,借個身子歇歇腳。”
村裡老人一聽,這是撞上東北的保家仙了。胡三太爺是狐仙裡的頭麪人物,在東北被奉為保家仙,神通廣大。可這是山東地界,怎麼跑這兒來了?
王老漢請來神婆驅邪,神婆剛進屋就被一股無形力量扔了出來,摔了個鼻青臉腫。王小二在屋裡哈哈大笑,聲音變成了嬌滴滴的女聲:“就憑你這點道行,也敢在胡家麵前賣弄?”
正鬨得不可開交,雷小鳴讓張鐵柱扶著他來到王老漢家。一進門,雷小鳴便對著王小二拱手:“胡家的朋友,在下雷部雷小鳴,雖是個實習雷公,但也算天庭在職人員。還請給個麵子,離開這凡人身子。”
“王小二”打量雷小鳴幾眼,噗嗤笑了:“我當是誰,原來是個冇轉正的小雷公。你師父雷震子見了我家族長還要客氣三分呢。”
話雖這麼說,那保家仙還是從王小二身上出來了,化作一個紅衣女子的虛影,朝雷小鳴福了一福:“既然雷部的朋友開口,這個麵子得給。不過...”她眼波流轉,“我這次南下,是追著一個偷了我族寶貝的灰家弟子來的。那灰老鼠精躲在你們莊裡,你若能幫我找出來,我胡家欠你個人情。”
說完,紅衣女子消失不見,王小二“哎喲”一聲醒了過來,摸著腦袋問:“爹,俺咋躺地上了?”
雷小鳴跟張鐵柱回到家中,苦笑道:“冇想到在凡間養個傷,還能牽扯出這麼多事。”
張鐵柱卻來了興趣:“那灰老鼠精長啥樣?咱莊裡老鼠可多了。”
“灰家是五大仙家之一,最擅長隱匿行蹤。”雷小鳴想了想,“不過我有辦法。”
他讓張鐵柱找來了七盞油燈,按北鬥七星的方位擺好,又咬破手指在每盞燈裡滴了滴血。午夜時分,雷小鳴盤坐燈陣中央,念動咒語。七盞燈的火焰突然變成青色,其中一盞燈的火焰猛地向西偏去。
“在西邊!”雷小鳴收了法術,臉色蒼白。這探靈陣耗了他不少元氣。
兩人連夜往村西頭摸去,最終在一處廢棄的磨坊外停下。張鐵柱抽了抽鼻子:“好重的騷味。”
突然,磨坊裡竄出個灰影,快如閃電。雷小鳴早有準備,甩出一道符紙,正打在灰影身上。灰影慘叫一聲,落地變成個尖嘴鼠腮的小老頭,懷裡抱著個發光的玉如意。
“還我族寶貝!”紅衣女子的聲音從空中傳來,緊接著一道紅光落下,化作白天那紅衣女子。
灰老鼠精見狀,眼珠一轉,突然把玉如意扔向張鐵柱:“這寶貝送你了!”說完化作一股青煙就要逃。
紅衣女子急忙去追,雷小鳴卻喊住她:“且慢,那玉如意上有追蹤印記,他跑不了。”
果然,玉如意一到張鐵柱手裡,突然發出刺眼的光芒,照向西南方向。紅衣女子會意,朝那個方向追去,不到一炷香功夫,就提著被打回原形的灰老鼠精回來了。
“多謝二位相助。”紅衣女子對雷小鳴和張鐵柱盈盈一拜,“這玉如意是我族寶物,不能外傳。不過...”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張鐵柱,“這裡麵有三根鬍鬚,危難時燒掉一根,可保一次平安。算是我胡家的一點心意。”
說罷,她提著灰老鼠精,化作紅光消失在夜空中。
張鐵柱拿著錦囊,還冇回過神來,雷小鳴卻突然麵色一正:“我的傷好了,也該回去了。”
“這就走?”張鐵柱竟有些不捨。這三日雖然怪事連連,但也算長了見識。
雷小鳴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,撕下一頁遞給張鐵柱:“這是我的雷部實習證明,上麵有我的仙印。以後若遇到邪祟作怪,亮出這個,尋常精怪不敢惹你。”
說完,他走到院中,仰天長嘯一聲。說來也怪,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烏雲密佈,一道閃電劃破長空,雷小鳴的身影在電光中漸漸模糊,最後化作一道青光沖天而去。
張鐵柱呆呆地望著天空,手裡還攥著那張“實習證明”。突然,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,越下越大,轉眼成了傾盆大雨。
這場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,乾涸的土地喝飽了水,枯黃的莊稼重新挺直了腰桿。村裡人都說,這是雷公爺顯靈了。
自那以後,張家莊平靜了許多。李寡婦家的雞再冇死過,王老漢的兒子也不犯癔症了。隻有張鐵柱知道,那是雷小鳴走前,在村裡悄悄佈下了驅邪的法陣。
轉眼秋去冬來,張鐵柱有天去縣城賣糧,在茶館聽說書先生講《聊齋》,正好講到雷公的故事。說書先生講得唾沫橫飛,說有個叫王禹的秀才救了雷公,雷公報恩讓他發了財。
張鐵柱聽著聽著笑了,心說這故事還冇自己經曆的精彩。正想著,茶館外走進來一個人,藍衫紅腰帶,臉似猴嘴像鳥,不是雷小鳴是誰?
雷小鳴看到張鐵柱,眼睛一亮,徑直走過來坐下:“張大哥,好久不見!”
“你、你怎麼又下凡了?”張鐵柱壓低聲音問。
雷小鳴嘿嘿一笑,湊到他耳邊說:“轉正了!現在是正式雷公,負責魯南一帶。今天下來巡查,順道看看你。”
兩人聊了許久,雷小鳴說他在天上也不容易,神仙也有神仙的難處。天庭要考覈,年底要述職,還要處理各種關係。比如上次那個五通神,後來被當地城隍告了一狀,現在被髮配到邊遠山區做土地去了。那保家仙胡家的女子,因為追回寶物有功,被長白山狐族提拔成了外事長老。
“做神仙也這麼麻煩?”張鐵柱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那可不,三界之內,處處是江湖。”雷小鳴歎了口氣,隨即又笑起來,“不過比起實習期好多了,至少法寶換新的了。”
臨走時,雷小鳴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遞給張鐵柱:“這是雷部的特產,雷擊棗木,辟邪效果最好。磨成粉灑在門窗上,一般邪祟不敢近身。”
張鐵柱接過,正要道謝,雷小鳴擺擺手:“咱們之間不說這個。對了,以後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怪事,對著東方喊三聲我的名字,我若能抽身,必來相助。”
說完,他起身走到茶館外,身影漸漸淡去,最後消失在人流中。
張鐵柱拿著油紙包回到家,按照雷小鳴說的,把雷擊棗木磨成粉,灑在門窗上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張家連隻蒼蠅都少見了。
又過了幾年,張鐵柱老了,把這段奇遇講給孫子聽。孫子瞪大眼睛問:“爺爺,那實習證明還在嗎?”
張鐵柱從箱底翻出那張泛黃的紙,上麵的仙印依然隱隱發光。孫子想拿過來細看,手剛碰到紙邊,就被一道微弱的電光打得縮了回去。
“看到了吧,神仙的東西,凡人不能亂碰。”張鐵柱小心翼翼地把紙收好,望著窗外的天空,喃喃自語,“也不知道雷兄弟現在怎麼樣了,是不是還經常摔下雲頭...”
窗外晴空萬裡,隻有幾朵白雲悠悠飄過。遠處隱隱傳來雷聲,不知是哪位雷公又在行雲布雨了。
而張家莊的老人們至今還在傳,說張鐵柱救過雷公,得了仙緣,所以他家子孫興旺,家宅平安。每到雷雨天,孩子們都會趴在窗邊,想看看會不會又有實習雷公掉下來。
這故事一代代傳下去,越傳越神。有人說張鐵柱後來也成了半仙,有人說雷公每年都會來看他。但張鐵柱自己知道,他就是個普通莊稼漢,偶然救了個倒黴的神仙,結下了一段跨越三界的友誼。
世間緣分,大抵如此。神仙也好,凡人也罷,相逢是緣,相助是德。正應了那句老話:但行好事,莫問前程;舉頭三尺,自有神明。
隻不過現在的神明,也要持證上崗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