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華北平原上有座太平鎮,鎮子不大,卻因水陸碼頭而商賈雲集。鎮西頭有間“張記米鋪”,掌櫃張秉貴五十出頭,生意不溫不火,勉強餬口。他為人精明卻也謹慎,每逢初一十五,必要在自家後院的小祠堂裡上香,供奉的是胡三太爺——這是祖上傳下來的保家仙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,北風颳得緊。張秉貴正要打烊,忽見門外站著一青衫書生,麵容清瘦,眼帶倦色,肩上挎個藍布包袱。
“掌櫃的,可否借宿一晚?趕路錯過了宿頭。”書生拱手道。
張秉貴本要拒絕,卻見書生衣角雖舊,卻乾淨整齊,說話文雅,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。再一想今日是小年,拒人門外不吉利,便點頭應了:“後院有間廂房空著,隻是簡陋,先生莫嫌棄。”
書生連聲道謝,自稱姓周名三,山西人士,遊學至此。
當夜,張秉貴讓妻子炒了兩個菜,燙了壺黃酒,與週三對飲。酒過三巡,週三忽道:“張掌櫃近來生意可好?”
張秉貴歎道:“勉強維持罷了。這些年兵荒馬亂,糧價時漲時跌,我這小本生意,不敢囤貨,又怕缺貨,左右為難。”
週三微微一笑:“掌櫃可曾想過,這米鋪位置臨河,本是聚財之地,為何財氣不聚?”
張秉貴一愣:“先生懂風水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週三抿了口酒,“明日我可為掌櫃指點一二,權當謝收留之恩。”
次日清晨,週三在米鋪前後轉了一圈,指著後院東南角道:“此處有口廢井,填了它。再在正堂西北角擺一青石水缸,每日換清水,水中養三尾紅鯉。”又指著門前,“這門檻太矮,加高三寸,門楣上掛一麵八卦鏡。”
張秉貴將信將疑,但花費不大,便照做了。奇怪的是,自那以後,米鋪生意真的一天好似一天。先是鎮東王家辦喜事,一口氣訂了二十石米;接著縣裡糧行突然斷了貨,幾家大戶都轉到張記來買;更奇的是,原本有些發黴的陳米,竟也被人高價收去釀酒。
不出三月,張記米鋪在太平鎮已小有名氣。張秉貴對週三感激不儘,硬是留他長住,待若上賓。
這週三確實有些神異之處。有次夥計算錯賬,短了客人三斤米,客人吵鬨不休。週三出來說了幾句,那客人竟轉怒為喜,不但不要補米,反而又多買了十斤。還有一次,米鋪隔壁布莊失火,火勢眼看要蔓延過來,週三取一碗水,唸唸有詞潑向空中,那火竟轉了方向,張記米鋪毫髮無損。
鎮上漸漸有了傳言,說張秉貴家來了位“活神仙”。張秉貴聽了,對週三更加恭敬,連稱呼都從“周先生”變成了“周先生公”。
轉眼到了次年中秋,張秉貴已在鎮上開了第二間鋪麵,專門經營油鹽雜貨。這晚,二人月下對飲,都有了七八分醉意。
週三忽然道:“張兄待我情深義重,我也不再相瞞。我非人類,乃修行五百年的狐仙。因要渡‘人劫’,需在人間積德行善,這才化身遊學書生。”
張秉貴雖早有猜測,但聽對方親口說出,還是驚得酒杯差點脫手。定了定神,他起身深深一揖:“不知仙長駕臨,張某怠慢了。”
週三扶住他:“張兄不必如此。我與你相交,乃是緣分。隻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仙長但說無妨。”
“我觀張兄命中還有一劫,與錢財有關。若渡不過,恐有牢獄之災。”週三正色道,“若信得過我,可將家中所有現銀交我保管三月,三月後如數奉還,此劫可解。”
張秉貴心裡咯噔一下。這幾年他確實攢下不少家底,光是現大洋就有兩千多塊,還有妻子陪嫁的金鐲子、玉簪子。全交給週三?他猶豫了。
週三見狀,也不勉強,隻道:“張兄慢慢思量,想好了告訴我。”說罷回房歇息去了。
張秉貴一夜未眠。第二天,他做出決定:隻交一半。週三接過錢箱,歎了口氣,卻也冇說什麼。
誰知十天後,鎮上來了一隊兵痞,說是奉命征收“剿匪特捐”,挨家挨戶攤派。張家被攤了八百大洋,限期三日,否則封店抓人。張秉貴急得團團轉,若是將全部家當交出,正好湊夠數目。可現下他隻留了一半,加上鋪中流動資金,還差三百大洋。
他硬著頭皮去找週三。週三聽完,從床下取出錢箱:“拿去吧。”
張秉貴打開一看,裡麵正是自己交給週三的那一半錢財,分文不少。他羞愧難當:“周先生公,我……”
週三擺手:“快拿去應急。記住,三日內不要開張,對外稱病。”
張秉貴依言而行。奇怪的是,那些兵痞收錢後,當夜就離開了太平鎮。後來才聽說,那根本不是什麼正規軍,是一夥流竄的潰兵,在鄰縣搶劫時被民團圍剿,頭目當場斃命。
張秉貴驚出一身冷汗。若非週三提醒,他不僅錢財不保,恐怕性命都有危險。從此他對週三言聽計從,真心相待。
如此又過兩年,張家已是太平鎮首富,置了田產,蓋了青磚大瓦房。張秉貴從掌櫃變成了張老爺,應酬多了,心思也活了。
這年春天,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來自龍虎山,在鎮東土地廟前擺攤算命,頗有些靈驗。張秉貴聽說後,備了份厚禮前去拜訪。
道士姓吳,六十來歲,鬚髮皆白,確有幾分仙風道骨。他見張秉貴氣色紅潤卻印堂微暗,便道:“張老爺近日可有煩心事?”
張秉貴歎道:“不瞞道長,家中確有不安。我總覺得……有人在暗中盯著我。”
吳道士掐指一算,忽然臉色大變:“張老爺家中可是住了異類?”
張秉貴心裡一驚,強笑道:“道長何出此言?”
“你身上有妖氣!”吳道士壓低聲音,“而且此妖法力不淺,已在你家盤踞多年。張老爺這些年發跡,恐怕與此妖有關吧?”
張秉貴額上冒汗,點了點頭。
“禍福相依啊。”吳道士搖頭,“妖類助人,必有所圖。我觀張老爺麵相,三年之內,必遭反噬,輕則家破,重則人亡。”
張秉貴嚇得麵如土色:“求道長救命!”
吳道士沉吟半晌:“此妖既已修行多年,尋常手段難以製伏。需用‘鎮妖鏡’配合符咒,趁其不備,方可成功。隻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道長但說無妨,張某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!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吳道士捋須,“隻需白銀五百兩,貧道便為張老爺除此大患。”
五百兩!張秉貴肉疼,但想到身家性命,還是咬牙應了。
三日後,吳道士帶著一麵古銅鏡和一堆符紙來到張家。他讓張秉貴請週三到正堂飲酒,自己在廂房佈置法壇。
當晚,月色朦朧。週三如約而至,與張秉貴在正堂對坐。酒過三巡,張秉貴心中有事,不免神色慌張。
週三放下酒杯:“張兄今日似有心事?”
“冇、冇有。”張秉貴強笑,手卻微微發抖。
就在這時,廂房門突然大開,吳道士手持銅鏡衝出,口中唸唸有詞。那銅鏡射出一道黃光,直照週三麵門!
週三猝不及防,被黃光罩住,身形一晃,竟現出原形——一隻赤毛狐狸,大如小犬,尾分三叉!
“妖孽,還不伏誅!”吳道士大喝,拋出符紙。
赤狐慘叫一聲,就地一滾,化作一道紅光想逃。吳道士早佈下結界,紅光撞在無形屏障上,跌落在地。
張秉貴見那狐狸眼中含淚,竟似人般望著自己,心中猛然一痛。但想到道士所言,又硬起心腸。
吳道士取出桃木劍,正要刺下,忽聽院外傳來一聲怒喝:“住手!”
隻見一黃衣老嫗拄著柺杖闖入,身後跟著個青衣少女。老嫗柺杖一頓,吳道士的結界竟應聲而破。
“黃三奶奶?”吳道士臉色大變。
“好你個吳老道,不在龍虎山清修,跑來害我胡家族人!”老嫗怒道。
原來這老嫗是本地黃仙(黃鼠狼修成)中的長輩,與週三所在的胡家(狐狸修成)素有往來。那青衣少女則是柳仙(蛇修成)一脈,與週三有百年交情。
吳道士見勢不妙,想要辯解,黃三奶奶卻不由分說,柺杖一揮,一道黃風捲起吳道士,直接拋出院牆。那麵鎮妖鏡“哢嚓”碎裂,符紙自燃成灰。
張秉貴早已嚇得癱倒在地。黃三奶奶看也不看他,扶起受傷的週三。週三已恢複人形,麵色蒼白,胸前一道焦黑傷痕。
“週三兄弟,你怎如此大意?”柳仙少女嗔道。
週三苦笑,看向張秉貴,眼中滿是悲哀:“張兄,我自問待你不薄,何故害我?”
張秉貴涕淚橫流,磕頭如搗蒜:“周先生公饒命!我是被那妖道矇蔽了!”
“矇蔽?”週三慘笑,“你若真心信我,怎會聽信外人?你若真心敬我,怎會設局害我?罷了罷了,五百年來,我見過太多人心易變。”
黃三奶奶冷冷道:“跟這種人囉嗦什麼?待我取他性命,為你出氣!”
“不可。”週三搖頭,“他雖負我,我卻不能害他性命。隻是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,“張秉貴,你我緣分已儘。我助你所得一切,終將如數收回。你好自為之。”
說罷,三人化作青、黃、綠三道光芒,沖天而去。
張秉貴癱坐在地,半晌纔回過神來。他摸摸身上,並無異樣,家中財物也都在,稍稍安心。心想週三終究念舊情,隻是嚇唬自己罷了。
誰知從第二天開始,怪事連連。
先是米鋪倉庫莫名漏水,三百石大米發黴生蟲;接著油鋪失火,雖撲救及時,也損失大半;最奇的是,那些常年主顧彷彿約好了一般,再不登門。張秉貴去拜訪,不是吃閉門羹,就是被冷言冷語相對。
不出三月,張記米鋪、油鋪相繼關門。張秉貴想變賣田產,卻無人肯買,都說那地“不乾淨”。家中值錢物件不是丟失就是損壞,連妻子陪嫁的首飾也不翼而飛。
一年後的中秋夜,張家大宅已破敗不堪,仆役散儘,妻子帶著孩子回了孃家。張秉貴獨坐空堂,對月飲酒。忽然一陣風吹過,院中出現三道身影——正是週三、黃三奶奶和柳仙少女。
週三依舊青衫磊落,氣色好了許多。他看著憔悴不堪的張秉貴,歎道:“張兄,可還記得今日是何日子?”
張秉貴苦笑:“三年前的中秋,周先生公對我吐露真身。”
“是啊,三年了。”週三淡淡道,“你可知那吳道士後來如何?”
張秉貴搖頭。
“他被黃三奶奶廢去修為,如今在鄰縣乞討為生。”週三說,“而他所謂‘鎮妖鏡’,不過是麵普通銅鏡,塗了磷粉,故能發光。那些符咒,更是江湖把戲。”
張秉貴如遭雷擊:“可是、可是那鏡光照你,你現了原形……”
“我若不現形,你怎會信他?”週三搖頭,“那日我早知有詐,故意中計,隻想看你最後如何選擇。可惜……”
張秉貴悔恨交加,跪地痛哭:“周先生公,我知錯了!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!”
週三沉默良久,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放在桌上:“這枚‘通寶錢’你留著。明日午時,鎮東石橋下,會漂來一具無名屍。你將他好生安葬,用這枚銅錢壓在他舌下。此後安分守己,或可善終。”
說罷,三人再次離去,再不回頭。
張秉貴依言而行。次日果然在橋下發現一具浮屍,是個外鄉乞丐。他出資安葬,按週三吩咐將銅錢壓於屍身舌下。
說也奇怪,自那以後,張家雖未能恢複往日富貴,卻也漸漸安穩下來。張秉貴在鎮口開了間小茶館,勉強餬口。每逢初一十五,他仍會燒香,隻是不再供奉胡三太爺,而是供著一塊無名牌位。
有人問起,他總搖頭不語。隻有夜深人靜時,他會對著牌位自言自語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仙緣斷絕悔已遲。週三先生公,張某此生負你,來世做牛做馬,再報恩情。”
茶館裡的老客常說,每逢月圓之夜,似乎能看到一隻赤狐蹲在張家屋頂,對著月亮吐納。而張秉貴總會端出一碗清水,三炷清香,向著屋頂深深一揖。
那赤狐有時會低頭看他一眼,目光複雜難明;有時則漠然轉頭,化作清風而去。
一人一狐,一段恩仇,就這樣在歲月裡漸漸淡去,成了太平鎮口耳相傳的老故事。隻是故事講到最後,老人們總會歎一句:
“仙家報恩易,人心知足難。得了三分運,還想七分財。到頭來,竹籃打水一場空,怨得誰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