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黑水鎮外三十裡有個聶家屯,屯子依山而建,背靠老黑山,山高林密,常有古怪傳聞。屯裡最出名的獵戶叫聶大柱,三十出頭,一身好本事,能使獵槍,也善用祖傳的一把獵刀。他家世代獵戶,傳到聶大柱這輩,已是第五代。
聶大柱有個弟弟叫聶二柱,比哥哥小十歲,生得文弱,卻在省城讀過幾年書,回鄉後開了間小小的私塾,教屯裡孩童識字唸書。兄弟倆雖性情不同,感情卻極好,父母早逝,長兄如父,聶大柱把弟弟拉扯大,供他讀書,從無怨言。
這一年秋天,老黑山裡的野物忽然多了起來,屯裡獵戶都說是山神開了恩。鎮上最大的皮貨商“隆昌號”掌櫃胡三爺放出話,願出高價收上等皮子,尤其要一張白狐皮,若能得純白無雜毛的,願以五十塊大洋相購。
五十塊大洋!夠普通莊戶人家吃用五年。屯裡獵戶都紅了眼,聶大柱也不例外。他盤算著,若得了這筆錢,就能給弟弟說門好親事,再翻修翻修老屋。
九月初九,重陽這天,聶大柱天不亮就進了山。他沿著老黑山背陰坡一路向上,這裡人跡罕至,卻常有珍奇野物出冇。日頭偏西時,他在一處陡崖下發現了蹤跡——雪地上幾點梅花印,細看竟是白狐腳印。
聶大柱心頭一跳,悄悄跟了上去。腳印消失在崖壁一處藤蔓遮掩的洞口。他撥開藤蔓,洞口幽深,隱隱有腥風傳出。獵戶的本能讓他猶豫,可五十塊大洋在眼前晃悠,他一咬牙,矮身鑽了進去。
這一去,就再冇回來。
三日後,屯裡人在山腳下發現了聶大柱的屍體。身上無外傷,卻麵目扭曲,兩眼圓睜,像是見了極恐怖的東西。更奇的是,他腰間那把祖傳獵刀不翼而飛,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撮純白狐毛。
聶二柱聞訊趕去,一見哥哥慘狀,當場暈厥。醒來後,他跪在哥哥屍身前,三天三夜不吃不喝,隻反覆唸叨:“哥,是誰害了你?是誰?”
屯裡老輩人說,聶大柱怕是衝撞了山裡的狐仙。老黑山深處確有狐仙洞府的傳說,但誰也冇親眼見過。鎮長帶著幾個膽大的後生上山搜尋,卻連那洞口都找不到了,彷彿山體自己合攏了一般。
聶二柱安葬了哥哥,變賣了家中值錢物件,隻留下哥哥平日用的獵槍和幾發子彈。他辭了私塾的活兒,整日閉門不出。屯裡人都說,這書生怕是魔怔了。
卻說這一日深夜,聶二柱迷迷糊糊趴在桌上,忽聽門外有響動。他警覺抬頭,見門縫下塞進一物,撿起一看,竟是哥哥失蹤的那把獵刀!刀身上沾著已然發黑的血跡,刀刃卻閃著寒光。
聶二柱猛地拉開門,門外空無一人,隻有雪地上幾行淺淺的腳印,似人似獸。他回屋細看獵刀,發現刀柄處刻著一行極小的字,以前從未注意:“聶家五代,恩怨分明;狐仙有債,血償血還。”
正驚疑間,窗外傳來女子幽幽歎息:“聶家老二,你想為你哥報仇嗎?”
聶二柱渾身汗毛倒豎,握緊獵刀:“誰?”
“我是你哥救過的一隻白狐。”聲音縹緲,似遠似近,“三年前,他在狼口下救過我性命。如今他遭了難,我不能袖手旁觀。”
聶二柱推開窗,隻見月光下,院中棗樹下立著一個白衣女子,麵容姣好,卻帶著七分妖異。她身後拖著一條毛茸茸的白色尾巴,輕輕擺動。
“害你哥的,不是尋常野獸,也不是凡人。”白狐女幽幽道,“是隆昌號胡三爺供奉的‘黃大仙’。那胡三爺本名胡三,是黃鼠狼修成的精怪,在人間已逾百年。他要那張白狐皮,不是為買賣,是要煉一件法寶,需用九十九年道行的白狐皮毛。你哥追蹤的那隻白狐,正是我姑姑,有百年道行。”
聶二柱聽得心驚肉跳:“那……那我哥……”
“胡三派手下黃皮子引你哥入洞,本想取他陽氣助煉法寶,不料你哥剛烈,搏鬥中傷了胡三一個得力手下,這才遭了毒手。”白狐女眼中含淚,“你哥臨死前,用獵刀斬斷了那黃皮子一條尾巴,刀上沾的就是它的血。”
聶二柱渾身顫抖,雙目赤紅:“我要報仇!可我一個書生,如何鬥得過百年精怪?”
白狐女道:“我有法子。我們狐族有一門秘術,可將精魄暫附人身,授以法力。隻是此法凶險,若你心誌不堅,反會被狐性所噬,淪為半人半妖的怪物。你願一試否?”
聶二柱毫不猶豫:“願!”
當夜子時,聶二柱按白狐女吩咐,在院中設下香案,擺上三牲祭品。白狐女現出原形,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唯有額間一撮紅毛。她繞香案三圈,忽然人立而起,前爪結印,口中唸唸有詞。
聶二柱隻覺得一股熱流自頂門灌入,四肢百骸如遭火焚,痛苦難當。恍惚間,他彷彿看見無數狐影在眼前飛舞,耳邊是狐鳴啾啾。不知過了多久,熱流漸退,他睜眼一看,天色已微明。
白狐伏在案前,氣息微弱:“我已將百年修為渡你三成,又授你‘狐影步’與‘破邪刀法’。但你須謹記,這法力隻能用三次,每次不得超過一炷香時間。三次之後,若大仇未報,我便再也幫不了你了。”
聶二柱起身,隻覺得身輕如燕,耳目聰明數倍,連院外三十步外蟲鳴都聽得真切。他試著揮動獵刀,竟有破風之聲,刀光如雪。
“多謝仙姑!”聶二柱跪地叩首。
白狐勉強抬頭:“我還有一事相托。胡三爺在鎮上勢力盤根錯節,不僅經營皮貨,還暗中操縱煙館、賭場,害人無數。他每月十五必去城隍廟後的私宅,與一眾妖邪宴飲,那是他防備最鬆懈的時候。今日十二,你還有三天準備。”
說完這些,白狐化作一道白光,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聶二柱知道時間緊迫,開始暗中準備。他先去了屯裡最老的獵戶張大爺家。張大爺八十有二,年輕時曾是這一帶最有名的獵人,也曾遇到過山精野怪。
聽罷聶二柱的講述,張大爺抽著旱菸,良久才道:“二柱啊,你哥死得冤。那胡三爺我也聽說過,確實邪性。他隆昌號後院養著一群怪狗,白天睡覺,晚上守夜,眼睛都是綠的。鎮上人夜裡都不敢從他家門前過。”
張大爺從炕洞裡掏出一包東西:“這是我年輕時從一個老道士那兒得的‘辟邪砂’,專克黃鼠狼精。你帶著,或許有用。”
聶二柱謝過,又去了屯西頭的李寡婦家。李寡婦五十來歲,通些巫醫之術,屯裡人有個邪病都找她。她男人早年也是獵戶,進老黑山後再冇回來。
李寡婦聽了聶二柱的話,歎氣道:“你哥是個好人呐。那年我兒子發高燒,是他連夜冒雪去鎮上請的大夫。”她取出一個小布包,“這是我男人留下的‘鎮魂釘’,一共七顆,是桃木製的。黃鼠狼怕桃木,你拿去。”
屯裡人雖不知聶二柱要做什麼,但聶家平日人緣好,暗中幫忙的不在少數。鐵匠趙老三連夜給他打了一副護心鏡,藥鋪孫先生送了一包解毒散,連私塾裡最大的學生,十四歲的虎子,都偷偷塞給他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:“二叔,我爹不讓我跟著,您帶上這個,多一把傢夥。”
轉眼到了九月十四,聶二柱一切準備停當。傍晚時分,他沐浴更衣,在哥哥靈位前上了三炷香:“哥,明日就是十五,弟弟去給你報仇。若成,咱們聶家冤屈得雪;若敗,弟弟下來陪你。”
當夜無話。
九月十五,中秋才過,月仍圓。聶二柱天一黑就動身,三十裡山路,他用上狐影步,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黑水鎮外。
黑水鎮不大,隻有一條主街,隆昌號在街東頭,三層樓的氣派門臉,此時卻大門緊閉。聶二柱繞到後巷,果然見城隍廟後有一處僻靜宅院,高牆深院,門口掛著兩個白燈籠,上書“胡府”。
他悄悄翻牆而入,落腳處竟是一片菜園。正疑惑間,忽聽有人說話,忙躲到一排醬缸後。
兩個小廝打扮的人提著燈籠走來,一個矮胖,一個高瘦。
矮胖的說:“今兒三爺宴客,來的都是些稀奇主兒。剛纔我送酒進去,看見個穿紅袍的,臉像山羊,還有位綠眼睛的夫人,身上腥氣重得很。”
高瘦的噓了一聲:“小聲點!不要命了?三爺最忌諱下人議論賓客。快些,前頭還等著咱們上菜呢。”
等兩人走遠,聶二柱纔出來,循著燈火和喧鬨聲摸到正廳窗外。他用唾沫點破窗紙,朝裡一看,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廳內擺著三桌酒席,主位上坐著的正是胡三爺——尖嘴猴腮,兩撇鼠須,眼睛滴溜溜轉,雖穿著綾羅綢緞,卻掩不住一身邪氣。左右賓客更是千奇百怪:有長著尾巴的,有臉上帶鱗的,還有個老婆子,一張嘴竟裂到耳根。
胡三爺舉杯道:“今日承蒙各位賞光,胡某新得一件寶物,正好與諸位共賞。”他一拍手,兩個壯漢抬上一隻鐵籠,籠中關著一隻白狐,毛色純白如雪,額間一撮紅毛——正是幫助聶二柱的那位狐仙!
聶二柱心頭一震,險些叫出聲來。
胡三爺得意道:“這隻白狐有百年道行,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擒住。待我剝了她的皮,煉成‘千幻衣’,便可幻化萬千,連陰司鬼差都識不破!”
賓客紛紛賀喜。一個長著牛角的漢子粗聲道:“胡三爺好手段!不過這狐族最是記仇,您不怕她們報複?”
胡三爺冷笑:“狐族?哼,自那聶大柱死後,老黑山的狐群早散了。剩下幾隻老弱病殘,成不了氣候。”他忽然壓低聲音,“不瞞各位,我近日得了件好東西——判官筆。”
眾妖嘩然。判官筆乃是地府陰司之物,能定生死,勾魂魄。
胡三爺從懷中取出一支黑色毛筆,筆桿幽光流轉:“有了此物,莫說狐族,就是陰差來了,我也能周旋一二。”
窗外,聶二柱知道不能再等。他深吸一口氣,默運狐仙所授法力,隻覺一股熱流自丹田升起,瞬間流遍全身。他拔出獵刀,一腳踹開廳門,大喝一聲:“胡三!納命來!”
廳內眾妖先是一愣,隨即鬨堂大笑。胡三爺眯眼打量聶二柱:“我當是誰,原來是聶家那個書生弟弟。怎麼,讀了幾本書,就敢來送死?”
聶二柱不多言,獵刀一抖,直取胡三爺麵門。他使的是破邪刀法,看似樸實,卻招招克邪。胡三爺猝不及防,險險避開,衣袖卻被削去一截。
“好小子!”胡三爺臉色一變,“倒有幾分門道!”
他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團黃霧,從中伸出無數利爪,抓向聶二柱。聶二柱步法靈動,在爪影中穿梭,獵刀過處,黃霧發出嗤嗤聲響,彷彿燒灼一般。
眾妖見胡三爺一時拿不下聶二柱,紛紛要上前助戰。聶二柱早有準備,從懷中掏出辟邪砂,一把撒出。那些小妖沾上砂子,頓時慘叫連連,身上冒起青煙。
趁這間隙,聶二柱一刀斬開鐵籠:“仙姑快走!”
白狐躍出,卻未逃走,反而人立而起,前爪結印,口吐人言:“聶二柱,我助你一臂之力!”她額間紅毛射出三道紅光,冇入聶二柱體內。
聶二柱隻覺法力暴漲,獵刀上竟泛起一層白芒。他大喝一聲,刀光如練,直劈黃霧中心。
“啊——”一聲慘叫,黃霧散開,胡三爺現出身形,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黑血汩汩流出。他猙獰道:“好!好!今日便讓你們見識判官筆的厲害!”
他提起判官筆,淩空一劃。聶二柱頓覺神魂欲裂,彷彿三魂七魄都要被勾出體外。白狐急道:“快用鎮魂釘!”
聶二柱猛然想起李寡婦給的桃木釘,掏出七顆,咬破舌尖,一口血噴在釘上,奮力擲出。七顆桃木釘化作七道青光,釘在胡三爺周圍,布成北鬥陣勢。
判官筆的光芒頓時一滯。胡三爺大驚:“七星鎮魂!你從哪學來的?”
聶二柱哪會答他,獵刀再起,這一刀蘊含畢生功力與滿腔仇怨,刀光過處,彷彿有無數狐影相隨。
胡三爺避無可避,判官筆迎上,筆刀相交,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。僵持片刻,隻聽“哢嚓”一聲,判官筆從中斷裂!
“不——”胡三爺慘叫一聲,身形開始潰散,化作無數黃鼠狼,四散奔逃。但七星陣已成,它們撞到青光屏障,紛紛慘叫倒地。
聶二柱正要補上一刀,忽聽一聲幽幽歎息:“孽障,還不伏法?”
廳中陰風驟起,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憑空出現,正是黑白無常。白無常手持哭喪棒,黑無常提著鎖鏈,二鬼差麵目模糊,卻有一股懾人威勢。
黑無常鎖鏈一抖,將滿地黃鼠狼儘數鎖住:“胡三,你竊取判官筆,禍亂人間,今日隨我等回地府受審!”
胡三爺殘魂哀嚎,卻被鎖鏈越收越緊,最終化作一縷青煙,收入黑無常腰間葫蘆。
白無常轉向聶二柱,聲音空洞:“聶二柱,你為兄報仇,本無過錯,但擅用妖法,傷人魂魄,亦有罪過。念你初衷為善,又得狐仙相助,地府判你陽壽減十年,你可服氣?”
聶二柱跪地:“小人服氣。”
白無常點頭,又對白狐道:“狐仙,你私授凡人法術,觸犯天條,本應廢去修為,打入輪迴。但念你為報恩義,又助地府擒拿逃犯,功過相抵,隻罰你回山閉關五十年,不得再涉人間事,你可服?”
白狐伏地:“小狐服氣。”
黑白無常來得快,去得也快,陰風一過,蹤影全無。廳中隻剩下聶二柱、白狐,以及一地狼藉。
白狐氣息微弱:“聶二柱,我的法力已耗儘,即將現回原形。你哥哥的仇已報,你好自為之。”說完,白光一閃,化作一隻普通白狐,躍窗而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聶二柱走出胡府,月已西斜。他回到聶家屯時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
後來,黑水鎮隆昌號一夜之間敗落,胡三爺不知所蹤,鎮上人都說他得罪了鬼神,遭了報應。聶二柱大病一場,愈後人就變了,沉默寡言,常常望著老黑山出神。有人說他夜裡會提刀出門,天亮方歸,也不知去做什麼。
再後來,老黑山的獵戶們發現,山裡那些害人的精怪少了,偶爾有白狐出冇,也不怕人,反而會幫迷路的人引路。聶二柱一直未娶,活到五十八歲那年無疾而終。死後,人們整理遺物,發現他那把獵刀已鏽跡斑斑,刀柄上卻多了一行小字:
“人有義,狐有情;恩仇了,山水清。”
聶家屯的老人們至今還會在冬夜裡,圍著火爐給孫輩講這個故事,最後總要歎一句:“這世上啊,有時候人不如狐,有時候狐比人強。但無論人還是狐,都得講個‘義’字,你們說是不是?”
爐火劈啪,窗外風雪正緊,老黑山靜靜矗立在黑暗中,彷彿什麼都知道,卻什麼也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