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民國年間,山東鄉下有個村子叫杜家莊,莊上有個木匠叫杜老三,五十多歲,手藝平平,日子過得緊巴。他這人有個毛病——貪小便宜,見到彆人家地上掉個銅板,能蹲那兒等半天,直到冇人看見纔敢撿起來。
這年秋天,杜老三接了個鄰村的活計,要給人打一副棺材。主家是個富戶,出手闊綽,言明棺材打好後,不但工錢加倍,還要請他吃三天酒席。杜老三樂得合不攏嘴,起早貪黑地乾起來。
完工那日,主家果然擺下宴席,雞鴨魚肉擺滿一桌子。杜老三從晌午喝到日頭偏西,灌了滿肚子黃湯,醉醺醺地往回走。半路上酒勁上來,他晃晃悠悠拐進一片高粱地,想找個地方解手。
剛解開褲腰帶,忽然聽見有人喊:“杜三哥!杜三哥!”
杜老三迷迷糊糊應了一聲:“誰呀?”
高粱杆子一陣晃動,鑽出個穿灰布褂子的漢子,看著眼生,卻滿臉堆笑:“三哥,可算找到你了!陳五爺那邊有急事,派我來請你。”
“陳五爺?哪個陳五爺?”杜老三腦子轉不過彎。
“哎喲,您真是喝多了!”那漢子湊近了,壓低聲音,“就是管咱們這片陰陽兩界往來事務的陳五爺呀!您不記得了?上個月十五,您不是在土地廟前答應幫他辦點事嗎?”
杜老三仔細一想,上個月十五他確實路過土地廟,當時肚子疼,蹲在廟牆根解手,嘴裡胡亂唸叨了幾句“老天爺保佑發大財”。難道被哪路神仙聽去了?
還冇等他琢磨明白,那漢子已挽住他胳膊:“快走吧,五爺等著呢!”
說來也怪,被這漢子一拉,杜老三頓時覺得酒醒了大半,腳下輕飄飄的,跟著漢子在高粱地裡穿行。走不多時,眼前景象變了——哪裡還是什麼高粱地,分明是一條青石板路,兩旁店鋪林立,隻是天色灰濛濛的,也看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。
街上行人不少,卻都靜悄悄的,冇半點聲響。杜老三心裡發毛,正要問,漢子已領他進了一座青磚灰瓦的大院。
堂屋裡坐著個穿長袍馬褂的老者,留著一撮山羊鬍,手裡撚著串烏木念珠。見杜老三進來,他笑眯眯地點頭:“杜木匠來了,坐。”
杜老三戰戰兢兢坐下,那陳五爺開門見山:“今日請你來,是有件差事。咱們這兒缺個臨時的‘遊差’,專管引渡那些滯留在陽間的新魂。我看你八字輕,能通陰陽,且先頂幾天,如何?”
“這…這…”杜老三舌頭打結,“五爺,我、我就是個木匠,哪會乾這個…”
“不難不難。”陳五爺從桌上拿起一枚銅牌,牌上刻著古怪花紋,“你帶上這個,自會知道該去哪兒、接誰。每接引一個,可得冥錢若乾,攢夠了,能換陽世財運。乾滿七天,另有重謝。”
杜老三聽到“財運”二字,眼睛一亮,貪念上來,便也顧不得害怕,接過銅牌:“那、那我試試…”
陳五爺微微一笑,對那灰衣漢子道:“王七,你帶杜木匠熟悉熟悉。”
原來那漢子叫王七,也是個陰差。他領著杜老三出了大院,邊走邊交代規矩:“咱們這行,講究個‘不看不聽不問’——不該看的彆看,不該聽的彆聽,不該問的彆問。時辰到了,銅牌自會發熱,你就跟著感覺走,見到頭頂冒灰氣的人,便是時辰到了的。你隻需站到他麵前,亮出銅牌,他自會跟你走。”
杜老三聽得雲裡霧裡,隻是點頭。正說著,懷裡的銅牌果然熱了起來。王七推他一把:“去吧,頭一個在東街裁縫鋪。”
杜老三依言往東走,不多時見著個裁縫鋪,裡頭一個老太太正低頭縫衣裳,頭頂上一縷灰氣裊裊上升。杜老三硬著頭皮走進去,亮出銅牌。老太太抬起頭,眼神直愣愣的,放下針線,默默跟著他走了。
如此這般,杜老三當天接了三個新魂,都是默不作聲跟著他走,到一處城隍廟似的建築前,自有陰差接手。一天下來,銅牌背麵多了三道淺淺的刻痕。
回到陳五爺那兒交差,王七給他一個小布袋,裡頭裝著三枚灰撲撲的銅錢:“這是今日的酬勞,陽間用不著,但能攢著換氣運。”
杜老三捏著銅錢,心裡將信將疑。等王七送他出了那片地界,他發現自己又站在高粱地裡,天色將晚,懷裡的小布袋沉甸甸的。
回到家裡,杜老三把這事跟老婆說了。老婆啐他一口:“定是喝多了做白日夢!”杜老三也不爭辯,夜裡躺在床上,卻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第二日,杜老三照常去乾活,可心思全不在木工上。待到午後,懷裡忽然一熱——那銅牌又發燙了。他找個藉口溜出工坊,果然,銅牌引著他來到村裡張屠戶家。
張屠戶正殺豬呢,一刀下去,豬還冇斷氣,他自己卻突然捂住胸口,臉色發白,頭頂冒出一縷灰氣。杜老三忙亮出銅牌,張屠戶眼神一滯,扔了殺豬刀,跟著他就走。
路上經過張家院子,張屠戶的老婆正在餵雞,八歲的小兒子蹲在地上玩泥巴。張屠戶忽然停下腳步,直勾勾看著兒子,嘴唇動了動,卻冇出聲。
杜老三心裡一緊,想起王七說的“不看不聽不問”,催促道:“快走吧,彆誤了時辰。”
張屠戶卻不肯動了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這時,那玩泥巴的孩子忽然抬頭喊了聲:“爹,你上哪兒去?”
這一喊,張屠戶頭頂的灰氣晃了晃,竟淡了些。杜老三懷裡的銅牌突然變得滾燙,燙得他胸口生疼。他猛然想起王七交代過:新魂若被至親之人喚回魂,便有還陽的可能,但若耽誤了時辰,陰差也要受罰。
“快走!”杜老三急了,伸手去拉張屠戶。
張屠戶“撲通”跪下了:“杜三哥,讓我再看一眼,就一眼…”
院子裡,張屠戶的老婆聽見動靜,轉頭看見丈夫跪在地上對著空氣說話,嚇得尖叫一聲。這一叫,張屠戶頭頂的灰氣又淡了幾分。
杜老三胸口的銅牌燙得他齜牙咧嘴,他知道再不帶走張屠戶,自己怕是要遭殃。可看著張屠戶那可憐樣,再看看院裡懵懂的孩子,他心裡那點惻隱之心被勾起來了。
“罷了罷了!”杜老三一跺腳,把銅牌往懷裡一揣,轉身擋住張屠戶,“你快回屋躺著去!記住,三天之內彆出門,誰叫都彆應!”
張屠戶愣了愣,頭頂灰氣倏地散了,人軟軟倒在地上。院裡他老婆已經喊了人來,七手八腳把張屠戶抬進屋去。
杜老三捂著胸口溜回家,銅牌的燙勁慢慢退了,但拿出來一看,背麵竟出現了一道裂紋。
當晚,王七找上門來,臉色鐵青:“杜老三,你乾的好事!那張屠戶陽壽本該今日儘,你這一攔,亂了陰陽秩序,陳五爺大發雷霆!”
杜老三自知理虧,低頭不敢說話。
王七歎了口氣:“也罷,看在你初犯,五爺說再給你一次機會。但你要記住,陰陽有序,生死有命,切不可再亂來!”
杜老三連連點頭。接下來幾天,他戰戰兢兢辦差,再不敢多事。接引的新魂裡,有老人,有青年,甚至有個三歲的孩子。每次他都強忍著不同情、不多看,接了就走。
到了第六天傍晚,銅牌引他來到一處破廟。廟裡蜷縮著個年輕姑娘,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頭頂灰氣已很濃了。
杜老三亮出銅牌,姑娘抬起頭,眼神空洞。他正要帶她走,姑娘忽然輕聲說:“大叔,能讓我喝口水嗎?我三天冇喝水了。”
杜老三心裡一顫,看這姑娘不過十六七歲,和自己早夭的女兒差不多大。他四下看看,廟裡哪有水?姑娘已經氣若遊絲,怕是熬不過今夜了。
正猶豫間,姑娘又說:“我家在三十裡外李家莊,爹孃早逝,哥嫂把我賣給個六十歲的老頭做妾,我逃出來的…冇想到,還是逃不掉…”
杜老三聽得心酸,想起自家女兒若是活著,也該這麼大了。他一咬牙,從懷裡掏出今天主家給的乾糧和一個水囊——這是他留著晚上吃的。
姑娘接過水囊,小口小口喝著,又掰了點乾糧吃,臉色竟稍稍好轉了些。杜老三看著她頭頂的灰氣,發現不但冇散,反而更濃了。他猛然醒悟:這姑娘陽壽已儘,自己便是給她山珍海味,也救不回來了。
果然,姑娘吃完乾糧,滿足地笑了笑,然後眼睛一閉,冇了氣息。一道淡淡的影子從身體裡飄出來,正是姑孃的魂魄,這回她冇等杜老三亮銅牌,便安安靜靜跟在他身後。
路上,姑孃的魂魄輕聲說:“謝謝大叔,讓我做了個飽死鬼。”
杜老三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淚來。
把姑娘送到地方後,杜老三心情沉重地往回走。王七在半路等著他,神色複雜:“老三,今天這事,五爺知道了。”
杜老三心裡一緊:“我、我冇壞規矩,她就是死了我才…”
“知道。”王七擺擺手,“五爺不但冇怪你,還說你有善心。但你可知,你給那姑孃的乾糧和水,都是從你自己陽壽裡扣的?”
杜老三愣住了。
王七歎道:“陰陽兩界,一飲一啄皆有定數。你在陽間給將死之人飲食,便是以你的生機續她片刻,這些都要算在你頭上的。加上之前張屠戶那事…老三,你的陽壽,怕是不多了。”
杜老三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“不過,”王七話鋒一轉,“五爺念你心存善念,且這幾日差事辦得妥當,給你指條明路:明日是你最後一天當差,會接到一個特殊的主兒。你若是處理好了,或許還有轉機。”
杜老三連忙問是什麼人,王七卻不肯多說,隻道:“天機不可泄露,你明日自知。”
這一夜,杜老三輾轉難眠。他想自己貪小便宜接了這個陰差,本以為能換財運,冇想到竟要把命搭進去。又想到這些天接引的那些亡魂,個個都有未了的心願,可陰陽有彆,他也無能為力。直到雞叫頭遍,他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銅牌就發燙了。杜老三跟著感應走,竟來到了縣城最大的酒樓“醉仙樓”前。隻見樓前圍著一大群人,中間一個錦衣華服的胖子正指手畫腳地罵夥計。
這胖子姓錢,是縣城裡有名的富商,為富不仁,欺壓百姓,人稱“錢扒皮”。杜老三聽說過他的惡名,此刻見他頭頂灰氣騰騰,顯然時辰到了。
錢扒皮罵完了人,大搖大擺走進酒樓。杜老三跟進去,亮出銅牌。錢扒皮的魂魄離體,一臉茫然地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到街上,錢扒皮忽然回過神來,大叫:“我死了?我怎麼就死了?我還有三百畝地、五間鋪子冇安排呢!”
杜老三不理他,隻管往前走。錢扒皮急了,從懷裡掏出一把金葉子——這些是燒給他的冥器,在陰間也能用——塞給杜老三:“差爺,差爺,通融通融,讓我回去安排安排,一個時辰就夠!”
杜老三看著金燦燦的金葉子,心跳加速。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,要是收下,哪怕在陰間也是個富鬼了。可想起王七的警告,他又猶豫了。
錢扒皮見他不說話,又加碼:“我在城西槐樹下還埋了一罈金子,你放我回去,我告訴你地方,咱倆對半分!”
杜老三心動了。他正想伸手接金葉子,忽然看見街邊牆角蹲著個小乞丐,正是前幾天他接引的那個三歲孩子的弟弟。那孩子才五六歲,蓬頭垢麵,眼巴巴看著酒樓裡倒出來的剩菜剩飯。
錢扒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嗤笑一聲:“小叫花子,看什麼看!”說著竟撿起一塊石頭扔過去。
杜老三心裡那股火“噌”地冒上來。他想起這些天見到的那些窮苦人的魂魄,想起那個餓死的姑娘,再看著眼前為富不仁的錢扒皮,忽然覺得這金葉子燙手得很。
“收起你的臟錢!”杜老三一把打掉金葉子,“時辰到了,由不得你!”
錢扒皮一愣,隨即破口大罵。杜老三不再理他,硬拽著他往前走。錢扒皮一路罵罵咧咧,引得街上不少遊魂側目。
快到交接處時,迎麵來了兩個黑衣陰差,一見錢扒皮,便對杜老三說:“這人是陳五爺特意交代的,生前作惡多端,要直接打入刀山地獄。”
錢扒皮一聽,嚇得癱軟在地,轉而哀求杜老三:“差爺,差爺救我!我那些財產都給你,全給你!”
杜老三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毫無波瀾,隻對那兩個陰差點點頭,交了人就走。
回到陳五爺那裡交差時,杜老三心裡七上八下,不知自己這最後一天辦得如何。
陳五爺撚著念珠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“杜老三,你這七天,先是為情所動,私放陽壽已儘之人;再是憐憫將死之人,自損陽壽;今日卻能拒貪念,秉公辦事。你說,我該賞你還是罰你?”
杜老三跪倒在地:“五爺,小的知錯了。那些事…實在是忍不住。”
“忍不住?”陳五爺笑了,“陰差要的就是‘忍得住’。不過,也正因為你忍不住,纔看出你良心未泯。罷了,你陽壽本隻剩三月,但念你最後一日能持正守心,加上這些天引渡亡魂有功,特為你增壽一紀(十二年)。你可願意?”
杜老三喜出望外,連連磕頭:“願意!願意!謝五爺恩典!”
陳五爺又道:“此外,你既當過陰差,日後便有了些常人冇有的本事——能隱約感知他人陽壽幾何。但你記住,此乃天機,不可泄露,更不可藉此牟利,否則必遭天譴。”
杜老三鄭重應下。陳五爺一揮手,王七便送他出去。
回到陽間,杜老三發現自己站在自家院門口,天色微明,彷彿隻是過了一瞬。他摸摸懷裡,銅牌已經不見了,隻剩那個裝冥錢的小布袋。
打開一看,裡麵哪裡還是什麼灰撲撲的銅錢,竟是三枚黃澄澄的金幣。杜老三又驚又喜,知道這是陳五爺給他的酬謝。
自那以後,杜老三果然變了個人。不再貪小便宜,乾活更加勤快,對窮苦人也常施以援手。憑著那三枚金幣做本錢,他開了個小木器店,生意居然不錯。更奇的是,他總能在客人重病將死前,委婉地提醒其家人準備後事,又不明說原因,漸漸得了個“杜半仙”的外號。
村裡人問他那七天去哪兒了,他隻說喝醉了在山裡睡了七天。有人不信,但看他日子越過越好,人也變得和善,也就慢慢不追問了。
隻有杜老三自己知道,每逢清明、中元,他都會準備兩份祭品,一份祭祖先,另一份悄悄擺在十字路口,給那些無主孤魂。燒紙的時候,他總覺得影影綽綽中,有個穿灰衣的漢子在對他點頭微笑。
至於那個餓死的姑娘,杜老三後來特意去了趟李家莊,打聽得知姑孃的哥嫂在她失蹤後不久,家裡莫名走了水,燒了個精光,兩人也成了乞丐。村裡人都說,這是報應。
杜老三聽了,隻是歎了口氣。他如今才真正明白陳五爺那句話:陰陽有序,生死有命。人能做的,便是在陽間多行善事,到了陰間,自有分曉。
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,他還會想起那七天陰差經曆,想起那些匆匆一麵的亡魂,想起陳五爺念珠輕撚的模樣。然後他會披衣起床,在院子裡對著夜空拜三拜,感謝那段經曆,讓他明白了比金銀更重要的東西。
這大概就是所謂的“陰德”吧——杜老三想著,轉身回屋睡去。窗外的月光灑在院子裡,清白如水,彷彿真能洗淨人心裡的那些貪念與塵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