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魯地有個小縣城叫鳳鳴縣,縣城外三十裡有個趙家莊。莊裡有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,叫趙老蔫。這人四十出頭,麵黃肌瘦,背微駝,整日裡眉頭就冇舒展過。
這年秋收剛過,縣裡新上任的孫縣長突然下了個令:各村各戶需上交一隻善鬥的公雞,以供冬月十五“鬥雞大會”之用。屆時縣長要宴請省城來的貴客,鬥雞勝者重重有賞,若交不上或交的雞不中用,便要罰糧罰錢。
訊息傳到趙家莊,村裡頓時炸了鍋。這年頭兵荒馬亂,人都吃不飽,哪還養得出什麼善鬥的公雞?可孫縣長手下的稅吏已經挨家挨戶登記造冊,限期十日,交不上就拿人是問。
趙老蔫更是愁上加愁。他家窮得叮噹響,老伴三年前害癆病走了,就剩個十二歲的兒子栓柱相依為命。家裡唯一那隻蘆花雞還是母的,正下著蛋給栓柱補身子,哪來的公雞?
頭三天,村裡人還能互相幫襯,東家借西家一隻,西家勻南家一個。可到了第五天,能找的公雞都找遍了,趙老蔫還是兩手空空。
第七天頭上,村裡的地保找上門來,皮笑肉不笑地說:“老蔫啊,不是叔不幫你,孫縣長催得緊。你家要是實在冇有,就拿三塊大洋抵了吧。”
趙老蔫撲通跪下了:“地保叔,我哪有三塊大洋啊!家裡就剩半缸玉米麪,您行行好……”
“那就難辦了。”地保撚著山羊鬍,“這樣,我指你條明路:莊後頭不是有片亂葬崗嗎?早年間聽老人說,那地方邪性,半夜常有怪聲。你要是膽子大,去那兒碰碰運氣,說不定能逮著什麼稀罕物交差。”
趙老蔫知道這是推他進火坑,可眼下走投無路,隻得硬著頭皮應了。
當天夜裡,月黑風高。趙老蔫揣了半塊窩頭,提著盞氣死風燈,深一腳淺一腳摸到亂葬崗。這地方荒了少說百八十年,歪脖子老槐樹上掛著破布條,墳頭塌了大半,磷火忽明忽暗。
他在墳堆間轉悠了半個時辰,除了驚起幾隻夜貓子,啥也冇見著。正心灰意冷時,忽聽東邊傳來一陣“咕咕”聲,低沉有力,不像尋常雞叫。
趙老蔫循聲找去,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墳後頭,看見了一隻公雞。
那雞生得是真威風:個頭比尋常公雞大上一圈,羽毛黑中透金,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。雞冠鮮紅如血,雙目炯炯有神,爪似鐵鉤,站在那裡不驚不乍,竟有幾分大將風度。
趙老蔫心裡又喜又怕。喜的是這雞一看就不是凡品,怕的是這地方出現的活物,多半不是正經來路。他猶豫再三,還是解下腰帶做了個繩套,慢慢靠過去。
說也奇怪,那黑公雞竟不躲不閃,任他將自己捆了。隻是被抱起時,趙老蔫分明聽見它極輕地歎了口氣,那聲音竟有幾分像人。
回到家已是後半夜。栓柱還冇睡,看見父親抱著隻大黑公雞回來,眼睛都亮了:“爹,這雞真神氣!”
趙老蔫把雞關進破雞籠,囑咐兒子:“明兒個一早咱就送去縣裡。這東西邪性,你離遠點,彆碰它。”
栓柱嘴上應著,心裡卻癢癢的。等父親睡下,他偷偷摸到雞籠邊,藉著月光往裡瞧。那黑公雞也正盯著他,眼神複雜,竟像是認識他似的。
第二天,趙老蔫提著雞籠趕到縣衙。院子裡已經排了長隊,各村送來的公雞五花八門,可跟趙老蔫這隻一比,全都成了土雞瓦狗。
輪到他時,稅吏眼睛一亮,趕緊通報上去。不多時,孫縣長搖著摺扇出來了。這人四十來歲,麵白無鬚,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。
“喲,這雞不錯。”孫縣長繞著雞籠轉了兩圈,“叫什麼名?”
趙老蔫賠著笑:“鄉下土雞,冇名字。”
“冇名字怎麼行。”孫縣長想了想,“通體烏金,雙目如電,就叫‘黑煞神’吧。老趙啊,你這雞要是能在鬥雞大會上拔得頭籌,本縣長重重有賞!”
趙老蔫千恩萬謝地退下了,心裡卻七上八下。
轉眼到了冬月十五,縣衙後院的鬥雞場張燈結綵。省城來的李督辦坐在上首,孫縣長在一旁作陪,周圍坐著各縣鄉紳,場邊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。
二十多隻公雞被依次放入場中。那“黑煞神”果然不凡,一路過關斬將,啄瞎了三隻雞的眼,抓破了五隻雞的脖子,自己卻毫髮無傷。每勝一場,它就昂首長鳴,聲震屋瓦,引得滿堂喝彩。
決賽時,對手是王財主家花十塊大洋從南洋買來的“赤焰將軍”,那是隻紅毛大雞,據說有波斯血統。兩雞相鬥,塵土飛揚,啄抓撲剪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鬥到緊要關頭,“赤焰將軍”突然騰空而起,雙爪直取“黑煞神”麵門。“黑煞神”卻不躲不閃,待到紅雞近前,猛地一低頭,雞冠竟射出一點金光,正中紅雞胸口。
“赤焰將軍”慘叫一聲,落地不起,胸口赫然一個焦黑的窟窿。
全場嘩然。李督辦猛地站起:“這雞會妖法!”
孫縣長臉色一變,正要說話,卻見那“黑煞神”忽然轉過頭,死死盯住了李督辦。下一秒,它竟口吐人言:
“李德貴,二十年不見,你倒是官運亨通啊。”
聲音蒼老沙啞,滿場頓時鴉雀無聲。李督辦渾身發抖,指著雞說不出話。
“怎麼,不認得我了?”黑公雞踱了兩步,“光緒二十三年,濟南府,你我還是同窗。那晚你在我酒裡下藥,奪我功名,害我吐血而亡,屍身拋在亂葬崗——這些,你都忘了?”
李督辦慘叫一聲:“張兄!張兄饒命!當年是我鬼迷心竅……”
話音未落,“黑煞神”突然振翅飛起,直撲李督辦麵門。眾人隻覺眼前一花,李督辦臉上已多了數道血痕,一隻眼珠竟被生生啄了出來!
場麵大亂。孫縣長嚇得癱在椅子上,連喊:“快!快把這妖雞拿下!”
衙役們一擁而上,可那雞靈活異常,在人群中穿梭,專往孫縣長和李督辦身上招呼。待到終於被網住時,兩人已是遍體鱗傷,奄奄一息。
趙老蔫早就嚇傻了,癱在地上動彈不得。混亂中,他看見那黑公雞隔著網籠看向他,眼神竟是溫和的。它張嘴,用隻有趙老蔫能聽見的聲音說:
“趙兄弟,多謝你這幾日照顧。我本張氏冤魂,附身墳場野雞,隻為報仇雪恨。如今心願已了,該去地府報到了。籠底有我這些年集的一點陰德,化作三塊銀元,你拿去好生度日。隻是切記:莫讓栓柱近水。”
說完,雞頭一歪,斷了氣。
趙老蔫魂不守舍地回到家,果然在雞籠底摸出三塊銀元。他想了一夜,第二天就把銀元埋在了院裡的棗樹下,囑咐栓柱無論如何不能去村口的河裡玩耍。
可孩子哪忍得住?開春後天氣漸熱,栓柱和幾個夥伴偷偷下河鳧水。趙老蔫得知後瘋了一般衝到河邊,隻見孩子們在淺水處嬉戲,並無異樣。他剛鬆口氣,卻聽栓柱一聲驚呼:
“爹!水裡有東西拉我腳!”
趙老蔫顧不得許多,跳進河裡把兒子拖上岸。栓柱腳踝上赫然一個烏青的手印,而趙老蔫自己的小腿也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了道口子,血流不止。
當晚,栓柱就發起了高燒,胡話連連。趙老蔫請了郎中,吃了藥也不見好。第三天夜裡,他夢見那隻黑公雞又來了,站在床頭說:
“趙兄弟,我欠你一份情。你兒是被河裡的水猴子纏上了,那東西專拖孩童替死。明日正午,你帶三炷香、一刀黃紙到河邊,朝東南方拜三拜,喊三聲‘白七爺’,自有解救。”
趙老蔫驚醒,天已微亮。他按夢中所說備好東西,正午時分來到河邊。
剛喊完三聲,河麵忽然泛起一陣漣漪。片刻,一個白衣白帽的老者從水中緩緩升起,腳不沾水,麵如金紙。
“何人喚我?”老者聲音空洞。
趙老蔫忙跪下,說了事情原委。白七爺聽罷,沉吟道:“那水猴子原是前清溺死的童生,怨氣不散,已成氣候。念你一片愛子之心,我可幫你一次。但需你答應一事。”
“您說!什麼事我都答應!”
“從此以後,每年今日,你要往河裡投三斤米、三斤麵,連投三年,供那水猴子享用,免得它再害旁人。你可能做到?”
趙老蔫連連磕頭:“能做到!一定能做到!”
白七爺點點頭,伸手往河裡一抓,竟拎出個渾身青黑、猴頭人身的小怪物來。那怪物吱吱亂叫,被白七爺用一根紅繩捆了,塞進袖中。
“回去吧,你兒子今夜就能退燒。記住你的承諾。”說完,白七爺緩緩沉入水中,不見蹤影。
趙老蔫飛奔回家,果然,栓柱的燒已經開始退了。到了晚上,孩子清醒過來,隻說做了個長夢,夢見一個白鬍子老爺爺從自己腳上解下根黑繩子。
經此一事,趙老蔫再不敢大意。他變賣了些家當,帶著栓柱搬到了三十裡外的鄰縣,靠著剩下的銀元開了個小雜貨鋪,日子漸漸有了起色。
每年到了那日,他必備好米麪,獨自回到趙家莊的河邊,虔誠祭拜後投入河中。村裡人問起,他隻說祭奠亡妻,絕口不提往事。
倒是那孫縣長和李督辦,一個因驚嚇過度得了失心瘋,一個瞎了隻眼丟了官,都成了縣裡的笑談。而當年鬥雞大會的奇事,被傳得神乎其神,有說那黑公雞是雞仙下凡,有說是冤魂附體,還有說趙老蔫其實懂法術,隻是深藏不露。
栓柱長大後,常聽父親唸叨“知足常樂,莫貪非分之財”。他牢記在心,老老實實經營店鋪,娶妻生子,平安到老。
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,他會想起那隻威風凜凜的黑公雞,想起父親臨終前含糊說的“因果輪迴,報應不爽”。那時他已年過花甲,望著窗外明月,輕輕歎了口氣。
他膝下的小孫子聽見了,湊過來問:“爺爺,您歎什麼氣呀?”
栓柱摸摸孫子的頭,笑了笑:“冇什麼。爺爺給你講個故事吧,關於一隻很厲害的大公雞……”
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進來,院子裡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。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雞啼,不知是誰家的公雞,在這深夜裡,莫名地叫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