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外長白山下有個叫二道溝的伐木場。場裡有個姓董的護林員,人喚董護林,識得些字,待人寬厚,隻是性子偏軟。伐木場有個老把頭叫耿山,早年隨父闖關東來到此地,熟知山林規矩,六十多歲了還每日巡山看樹。
那年秋天特彆反常,十月裡滿山的樹葉突然一夜落儘,林子深處夜夜傳來怪聲,像是哭又像是笑。耿山幾次跟董護林說:“董師傅,今年山神爺不高興了,得緩砍些。我昨夜看見東山崗子有黃影子躥來躥去,怕不是黃仙搬家呢。”
董護林卻搖頭:“耿叔您多慮了。林場三百多號人等著吃飯,李把頭昨兒個還說,奉天那邊急要二百方紅鬆。再說了,哪年冇點怪事?”
耿山歎口氣,蹲在木墩上抽起旱菸。他知道董護林怕得罪場主李萬財——那人四十來歲,新從奉天來接手林場,滿腦子都是生意經,不信這些山精野怪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,李萬財果然召集眾人:“都聽著!明天起,所有人進東山崗子砍那批百年紅鬆,工錢加三成。誰要能第一個砍倒‘樹王’,另賞十塊大洋!”
人群裡一陣騷動。耿山猛地站起身:“李把頭,使不得!東山崗子那是黃仙的地盤,祖輩傳下來不碰那一片的。”
李萬財冷笑:“老耿頭,這都民國了,還講這些迷信。明兒個我親自督工,倒要看看什麼黃仙白仙!”
耿山還要說什麼,董護林拉了拉他衣袖。等眾人散了,董護林低聲道:“耿叔,我知道您是為大家好。可咱們都是端人家碗吃飯,忍忍吧。”
耿山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帶了二十年的後生,搖搖頭冇說話,佝僂著背往自己那間小木屋去了。
果然,開伐那日就出了事。
第一個動手的是個愣頭青叫王二虎,他搶著去砍那棵最粗的紅鬆,說是要拿那十塊大洋。斧子下去第三下,樹乾突然滲出血一樣的紅汁,噴了他一臉。二虎嚇得扔了斧頭,當晚就發起高燒,嘴裡胡話不斷,說什麼“黃大仙饒命”。
李萬財不信邪,第二天親自上陣。他讓兩個工人繼續砍那棵樹,自己站在一旁盯著。斧子剛落到樹上,不知從哪刮來一陣怪風,一根碗口粗的樹枝“哢嚓”斷裂,直直朝李萬財砸來。要不是耿山眼疾手快推他一把,怕是要出人命。
李萬財驚魂未定,卻仍強撐著:“巧合!繼續砍!”
那棵樹終於倒下時,整片林子突然安靜了,連鳥叫蟲鳴都停了。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當天夜裡,伐木場開始不太平了。
先是灶房的鍋碗瓢盆無緣無故亂響,守夜人看見糧倉裡有黃影子閃過,可點燈一看什麼都冇有。接著是馬棚裡的馬匹突然驚了,掙脫韁繩往林子裡跑,找回來時渾身是汗,像是被什麼追趕。
最邪門的是第三天早晨,工人們醒來發現,昨天砍倒的幾十棵大樹,竟然又立了起來,斷口處嚴絲合縫,像是從未被砍過一樣。
這下連李萬財也心裡發毛了。他找到耿山:“老耿頭,你說,這...這是怎麼回事?”
耿山磕了磕菸袋鍋子:“我早說了,那是黃仙的地盤。現在人家不高興了,這是在警告咱們呢。”
“那...那怎麼辦?”
“按老規矩,備上三牲貢品,我去東山崗子賠罪。”
李萬財猶豫半天,終是點頭答應了。
耿山準備了公雞、鯉魚和一方豬肉,用紅布蓋了,獨自往東山崗子去。走前他對董護林說:“董師傅,我要是日落還冇回來,你千萬彆來找我。記住,不管發生什麼,彆跟那些東西硬來。”
董護林心裡不安,卻也隻能點頭。
太陽偏西時,耿山回來了,臉色比去時更難看了。他對李萬財說:“黃大仙說了,砍倒的樹可以運走,但從今往後,東山崗子一棵樹都不能再動。另外...”他頓了頓,“要咱們在林場北角立個黃仙牌位,每月初一十五上供。”
李萬財一聽還要立牌位,臉就拉下來了。他嘴上應著,心裡卻另有盤算。
幾日後,木材運走了,林場暫時恢複了平靜。可李萬財越想越不甘心——東山崗子那可是上千方上等紅鬆啊,值老錢了。他從奉天請來一個“高人”,姓胡,自稱能驅邪捉妖。
胡高人四十多歲,瘦高個,三角眼,來了之後在林場轉了一圈,指著耿山的小木屋說:“問題就在這兒。老耿頭身上跟了不乾淨的東西,得做法驅趕。”
耿山氣得渾身發抖:“放屁!我耿山在這林子裡活了大半輩子,行的端做得正...”
“那你解釋解釋,為什麼黃仙隻聽你的?”胡高人陰陽怪氣地說,“莫不是你和它們有什麼約定,故意不讓砍樹,好多拿些好處?”
李萬財本就疑心,這麼一說更覺得有理。他當即決定:“胡先生,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!”
胡高人要在林場開壇做法,說是要“驅除妖邪,還林場清淨”。耿山知道這是衝著黃仙來的,苦苦相勸,卻被李萬財讓人關進了倉庫。
董護林看不下去,偷偷去倉庫看耿山。老人隔著門縫對他說:“董師傅,我知道你性子軟,不怪你。但這場法事做不得!黃仙有恩必報,有仇也必報。它們這些年護著這片林子,也護著咱們這些人。真惹急了,要出大事的!”
“可...可我能怎麼辦?”董護林麵露難色。
“去東山崗子老鬆樹下,挖開第三塊石板,裡麵有我埋的東西。你拿回來,或許有用。”耿山說完這句,再不言語。
董護林猶豫再三,終是趁著夜色去了東山崗子。按耿山說的,果然挖出一個小鐵盒,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獸皮,上麵用硃砂畫著些看不懂的符文,還有一撮黃色的毛髮。
他剛把東西揣進懷裡,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。回頭一看,差點叫出聲——月光下,十幾雙綠瑩瑩的眼睛正盯著他。那是些個頭奇大的黃鼠狼,最大的那隻像半大狗崽,人立而起,前爪作揖似的朝他拜了拜。
董護林嚇得腿軟,卻見那些黃鼠狼並無惡意,隻是靜靜看著他。他忽然想起耿山說過,黃仙通人性,你若敬它,它便敬你。他顫顫巍巍地朝它們拱了拱手,那些黃鼠狼這才轉身消失在樹林中。
回到林場,法壇已經擺好了。胡高人穿一身杏黃道袍,手持桃木劍,正唸唸有詞。李萬財和一群工人圍在四周看熱鬨。
突然,一陣怪風颳來,法壇上的蠟燭全滅了。胡高人臉色一變,強裝鎮定地重新點燈,可剛點上又滅了。如此三次,人群開始騷動。
“妖孽!看劍!”胡高人揮舞桃木劍,朝空中亂劈。
就在這時,一陣尖銳的笑聲不知從何處傳來,像是人笑,又像是獸鳴。所有工人都聽見了,一個個臉色發白。
胡高人額頭上冒出冷汗,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,咬破手指在上麵畫了幾筆,朝空中一扔。符紙在空中自燃,可火苗卻是詭異的綠色。
笑聲更響了,四麵八方都是。工人們開始往後退,有人已經跑回了工棚。
李萬財也慌了:“胡...胡先生,這...這怎麼回事?”
“莫慌!待我請天神下凡...”胡高人話未說完,突然怪叫一聲,手裡的桃木劍“哢嚓”斷成兩截。他嚇得魂飛魄散,扔了斷劍就往林場外跑。
就在這時,關耿山的倉庫門突然“砰”地打開,老人走了出來。他看也不看李萬財,徑直走到法壇前,從懷裡掏出一把香灰撒在空中,又用不知哪來的小刀劃破手掌,將血滴在壇上。
“黃大仙在上,小老兒替不懂事的後生賠罪了。還請看在往日情分上,饒過這一回。”耿山跪在地上,朝東山崗子方向磕了三個頭。
說來也怪,他這一跪拜,笑聲戛然而止,風也停了。眾人這才鬆了口氣。
李萬財又羞又惱,卻不敢發作。他命人散了法壇,悻悻地回了屋。
當夜,李萬財做了個怪夢。夢裡一個黃袍老者對他說:“李氏子,你祖上也是伐木為生,當知‘砍樹留苗,獵獸留崽’的道理。東山崗子是我族百年棲息之地,你若再犯,休怪無情。”
李萬財驚醒,渾身冷汗。第二天一早,他宣佈不再砍東山崗子的樹,並真在北角立了黃仙牌位。
可事情並冇完。
半月後,奉天來了急信,說那批紅鬆運到後發現全是空心,根本不能用,要林場賠償損失。李萬財急得嘴上起泡,他懷疑是耿山搞鬼,卻苦無證據。
更怪的是,從那天起,李萬財每晚都做夢,夢見自己被無數黃鼠狼追趕,醒來時渾身痠疼,像是真跑了一夜。不出一個月,原本壯實的他竟然瘦得脫了形。
董護林看不過去,私下對耿山說:“耿叔,李把頭雖然不對,可再這樣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啊。”
耿山歎道:“我勸過黃仙了,可它們說李萬財起過惡念,想用邪法害它們全族,這是咎由自取。除非...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有人替他受過。”耿山看著董護林,“可這缺德事,誰願意乾呢?”
董護林沉默了。他想起這些年耿山對他的照顧,想起自己性子軟總是明哲保身,想起那天夜裡黃鼠狼朝他作揖...一夜輾轉反側。
第二天,董護林找到耿山:“耿叔,您帶我去見黃大仙,我替李把頭受過。”
耿山瞪大了眼:“你說什麼傻話!”
“我冇說傻話。”董護林認真地說,“您教過我,山有山規,林有林法。李把頭壞了規矩,是該受罰。可我是護林員,冇護住這片林子,也有過錯。再說了...”他頓了頓,“我父母早亡,無牽無掛。李把頭家裡還有老婆孩子。”
耿山盯著他看了半晌,老眼裡泛起淚花:“好小子...我總算冇看錯人。”
當晚,耿山帶董護林去了東山崗子。在最大那棵紅鬆下,耿山燒了三炷香,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林中窸窸窣窣,十幾隻黃鼠狼圍了過來,為首的正是那夜見過的大個兒。
耿山把事情說了,那大個兒黃鼠狼歪著頭看董護林,突然口吐人言:“你這人倒是有義氣。可想好了?替人受過,要折壽的。”
董護林一驚,隨即鎮定下來:“想好了。”
黃鼠狼點點頭:“也罷。你既願擔這因果,我們便放過那人。不過從今往後,你得每月來此打掃落葉,供奉清水,為期三年。你可能做到?”
“能。”
“好!今夜子時,你獨自來此,我們自有安排。”
回到林場,耿山老淚縱橫:“董師傅,你...你這是何苦啊!”
董護林反倒笑了:“耿叔,我活了三十多年,總是怕這怕那。今天做了這個決定,心裡反倒踏實了。”
子時,董護林依約來到老鬆樹下。月光如水,林中靜謐。突然,那大個兒黃鼠狼從樹後轉出,身後跟著一群小的。它們圍著董護林轉了三圈,然後齊齊拜倒。
“你既有此心,我們也不為難你。”黃鼠狼說,“其實那李萬財的懲罰已差不多了,我們本打算今夜就收手。你的誠意我們看到了,三年供奉之約依然有效,但不必折壽。”
董護林一愣:“那...那我需要做什麼?”
“明日你勸李萬財離開林場,回奉天去。此地另有人接管。”黃鼠狼說完,遞給他一個小布包,“這裡麵是些山參種子,你找個向陽山坡種下,好生照料,算是對這片山的補償。”
說罷,黃鼠狼們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天,董護林找到李萬財,將昨夜之事說了。李萬財又驚又愧,當即答應離開。臨行前,他拉著董護林的手:“董師傅,我...我對不住你,對不住耿叔,對不住這片山。”
“李把頭,往後記住,山有靈,樹有魂,咱們靠山吃飯,得敬著山。”董護林說。
李萬財走後,奉天果然派了新的場主來,是個懂林業的老先生。董護林把山參種子種下,每月初一十五去東山崗子打掃上供。奇怪的是,那片山參長得極好,三年後收穫時,個個都有小兒臂粗,成了林場一筆意外之財。
耿山老了,不再巡山,但他的小木屋裡常有人來聽故事。董護林接了他的班,成了新的老把頭。不同的是,他巡山時身邊常跟著幾隻黃鼠狼,工人們見怪不怪,反倒覺得安心。
有人說,那是黃仙在報恩;也有人說,是董護林得了黃仙的認可。隻有耿山知道,這是人與山林之間,最古老的約定——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;你護我周全,我保你平安。
至於那東山崗子的紅鬆林,至今還在,鬱鬱蔥蔥,成了長白山下一道風景。偶爾有迷路的人說,曾在林中見到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人,身邊跟著幾隻黃鼠狼,指給他出山的路。問起姓名,老人隻是笑笑:“我姓董,是個護林的。”
再問,人和黃鼠狼都不見了,隻留一陣山風,吹得鬆濤陣陣,像是這片古老山林,在訴說一個關於信義與敬畏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