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平原上有個柳樹屯,屯東頭住著個叫冷滿倉的莊稼人,這人老實巴交,乾活是把好手,可就是腦子不靈光,屯裡人都管他叫“冷木頭”。
冷滿倉爹孃死得早,三十好幾了也冇討上媳婦,守著祖傳的三畝薄田過日子。他有個怪毛病,一到雨天就蹲在自家老榆樹下,盯著樹根發呆,一盯就是大半天。村裡老人說,那樹下早年間住過黃仙(黃鼠狼),冷家祖上供過一陣,後來家道中落就斷了香火。
這年春天,冷滿倉在地裡鋤草,鋤著鋤著,突然看見地壟溝裡有隻黃皮子(黃鼠狼),後腿被夾子夾住了,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。冷滿倉心軟,上前把夾子掰開,那黃皮子瘸著腿鑽進草叢,回頭竟像人似的朝他作了個揖。
打那天起,冷滿倉覺著身子骨輕快了不少,乾完農活也不覺得累。更奇的是,有天夜裡他做了個夢,夢見個黃鬍子老頭對他說:“你救我子孫一命,我教你個吃飯的本事。明日去後山老槐樹下,挖三尺深,有個油布包,裡頭是半本《藥性賦》。你每日對著它念,七七四十九天後,自然開竅。”
冷滿倉醒後半信半疑,但還是去了後山。真在老槐樹下挖出個油布包,裡頭果然有半本殘破的《藥性賦》,紙張泛黃,字跡卻還清楚。從此他白天下地,晚上就著豆油燈念那藥書。說來也怪,這冷滿倉原本大字不識幾個,可這藥書上的字,他一看就認得,念上幾遍就能背。
到了第四十九天夜裡,冷滿倉正念著“人蔘味甘,大補元氣”,突然覺得天靈蓋一涼,接著渾身發熱,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通了。再睜眼時,屋裡油燈明明滅滅,燈影裡似乎坐著個黃鬍子老頭,衝他微微一笑,轉眼就不見了。
二
自那以後,冷滿倉像換了個人。原本木訥寡言的他,忽然能說會道起來。更奇的是,他竟無師自通地懂了醫理藥性。
屯裡王老漢的老寒腿犯了,疼得下不了炕。冷滿倉去後山轉悠半天,采了幾味草藥,搗碎了用酒調勻,給王老漢敷上。第二天王老漢就能下地走路了。這事一傳十十傳百,附近幾個屯子都知道柳樹屯出了個“冷先生”。
冷滿倉看病有個怪規矩:窮苦人家分文不取,富戶人家卻要收雙倍診金。他看病時常常突然發笑,笑得前仰後合,病人和家屬麵麵相覷,他卻擺擺手:“莫怪莫怪,我是看見你身上的病根在跳哩!”說也奇怪,他這麼一笑,再開方下藥,往往藥到病除。
這年秋天,屯西頭的地主張百萬得了怪病,肚子脹得像麵鼓,請了縣城好幾個大夫都冇治好。管家隻好來請冷滿倉。冷滿倉到了張府,看見張百萬躺在床上哼哼,繞著床轉了三圈,突然拍腿大笑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張百萬氣得臉色發青:“你笑什麼?!”
冷滿倉抹了抹眼角:“我笑張老爺肚子裡有條貪吃蛇,專吃民脂民膏,如今吃撐了,在裡頭打滾呢!”這話分明在諷刺張百萬為富不仁,滿屋人都嚇白了臉。
冇想到冷滿倉開了個奇怪的方子:三兩陳年倉底米,二錢百姓感恩淚,一錢良心未泯土,用無根水煎了空腹服。這方子看似荒唐,張百萬卻聽出了弦外之音,思前想後,第二天開倉放糧,減了佃戶三成租子。說也奇怪,他這麼一做,肚子竟然慢慢消下去了。
從此冷滿倉名聲更響了,都說他不是尋常郎中,是得了黃仙點化的“地仙”。
三
轉眼三年過去了。這年春天,縣裡新來了位趙縣長,聽說冷滿倉的奇事,便差人請他到縣衙一敘。
冷滿倉到了縣衙,趙縣長在花廳設宴款待。席間還有幾位縣城名流作陪。酒過三巡,趙縣長道:“聽聞冷先生醫術通神,還能見人所不能見,不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?”
冷滿倉多喝了幾杯,有些飄飄然,指著在座一位綢緞莊老闆說:“這位掌櫃的,肩上趴著個小鬼,正數他昨天少給夥計的工錢呢。”
又指著另一位說:“李老闆身後跟著個老婦人,是他去年逼死的佃戶老孃,正朝他脖子裡吹涼氣哩。”
滿座皆驚,被點到的人更是麵如土色。趙縣長臉色也不太好看,他請冷滿倉來本是想藉機結交,冇想到這人如此不知輕重。
這時,坐在末席的一位青衫老者突然開口:“冷先生既能見鬼神通陰陽,可知這縣衙之中,最不該坐在此處的,是哪一位?”
冷滿倉醉眼朦朧,朝老者看去,這一看,酒醒了一半——那老者身後隱隱有紅光,分明不是凡人。但他仗著酒勁,還是指著趙縣長身後的師爺說:“最不該坐在這的,是這位師爺。他頭頂三尺有團黑氣,是冤死之人的怨念所化。”
話音剛落,師爺手裡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趙縣長勃然大怒,當即端茶送客。
冷滿倉悻悻而歸,當夜就做了個夢。夢裡黃鬍子老頭站在他炕前,歎氣道:“你這孩子,我點你竅是讓你濟世救人,不是讓你在人前賣弄、揭人陰私的!泄露天機、妄議鬼神,是要遭報應的。從今日起,你這一身本事,怕是要打折扣了。”
冷滿倉驚醒,發現窗外月明星稀,哪裡有什麼黃鬍子老頭。他隻當是個噩夢,冇往心裡去。
四
第二天,鄰村有人來請冷滿倉出診,說是孩子發高燒說胡話。冷滿倉到了病人家,像往常一樣先觀察病人氣色。可這次怪了,他看了半天,隻覺得眼前模糊一片,往日那種能“看見”病根的能力消失了。他勉強開了個常規方子,心裡卻直打鼓。
過了幾日,又有人來請。這次是個難產婦人,情況危急。冷滿倉趕到時,產婦已經氣息微弱。他急得滿頭大汗,腦子裡那些藥方醫理卻像蒙了層霧,怎麼也想不明白。最後還是接生婆用土法子救了大人,孩子卻冇保住。
訊息傳開,人們都說冷先生“失了神通”。起初還有人不信,可冷滿倉接二連三地誤診,連普通的傷風感冒都治不好了。漸漸地,再冇人來找他看病。
這年夏天大旱,莊稼都快枯死了。屯裡老人提議去龍王廟求雨,冷滿倉也跟著去了。求雨儀式上,他看見供桌下閃過一道黃影,定睛一看,是隻瘦骨嶙峋的黃皮子,正眼巴巴地望著供品。冷滿倉心裡一動,偷偷掰了半塊供餅扔過去。
夜裡,冷滿倉又夢見了黃鬍子老頭。老頭這次憔悴了許多,歎著氣說:“你尚有善心,我也不能全然不管你。這樣吧,我留你一個本事——往後你能聽懂獸語禽言,但切記,這本事隻能用來自保和幫人,不可用來謀利,更不可在人前賣弄。若是再犯,就真的一無所有了。”
冷滿倉醒來,將信將疑。這時窗外傳來兩隻麻雀嘰嘰喳喳,他凝神一聽,竟真聽懂了它們在說:“後山水潭底下有泉眼,扒開石頭就能出水。”
冷滿倉趕緊把這個訊息告訴屯裡人。大家去後山一試,果然找到了暗泉,解了旱情。可當人們問他是怎麼知道的,他隻說是做夢夢見的。
五
冷滿倉又能“辦事”的訊息又傳開了,不過這次人們不再叫他“冷先生”,而是改叫“冷半仙”。來找他的不再是人,倒是些養牲口的人家——誰家牲口病了、丟了,都來找他問問。
屯裡馬二爺家的大青騾子不吃不喝,冷滿倉去騾棚轉了一圈,出來說:“騾子說了,它槽底下有窩耗子整天吵它睡覺,把耗子窩端了就好。”馬二爺半信半疑地挪開食槽,果然有一窩耗子。清理後,大青騾子真就吃草了。
張寡婦家的老黃牛丟了,冷滿倉站在村口聽了半天鳥叫,然後指著北山坡說:“牛在山坡東頭的荊棘叢裡,左後腿被藤蔓纏住了。”大家去找,果然如此。
冷滿倉謹記黃鬍子老頭的告誡,幫人看牲口從不收錢,頂多收幾個雞蛋、一把青菜。日子久了,他雖然冇了從前風風光光的“神醫”名頭,倒也安安穩穩,和屯裡人相處和睦。
這年冬天,縣裡忽然來了幾個日本人,說是要在這一帶勘探礦藏。為首的叫山本,帶了箇中國翻譯。他們在柳樹屯後山轉了幾天,最後在山坳裡搭起帳篷,天天用奇怪的工具到處測量。
一天夜裡,山本帳篷裡的狼狗突然狂吠不止,第二天就病懨懨的。翻譯官聽說冷滿倉懂獸語,便來請他。冷滿倉本不想去,但翻譯官軟硬兼施,隻好跟著去了帳篷。
那狼狗看見冷滿倉,突然掙紮著站起來,衝他低低叫了幾聲。冷滿倉聽懂了,狗在說:“這些人要炸山,山裡的老仙家很生氣。”
冷滿倉心裡一驚,麵上卻不動聲色,隻對翻譯官說:“狗是水土不服,喂點灶心土拌飯就好了。”翻譯官將信將疑,但還是照做了。
六
當天晚上,冷滿倉偷偷上了後山。月光下,他看見山本一行人的帳篷還亮著燈,隱約聽見他們在說“鐵礦”“爆破”之類的詞。冷滿倉正想靠近些聽清楚,忽然覺得褲腿被什麼東西扯住了。
低頭一看,是隻小黃皮子,正焦急地衝他比劃。冷滿倉跟著它來到老槐樹下,看見樹根處蹲著隻毛色灰白的老黃皮子。老黃皮子竟然口吐人言,聲音蒼老:“冷家小子,你總算來了。”
冷滿倉嚇了一跳,那老黃皮子繼續說:“我便是點化你的黃三太爺的後輩。這山底下確實有礦,可礦脈正壓在咱們這一支的祖墳上。若是讓他們炸山開礦,不但我們子孫無處安身,這山的風水破了,柳樹屯三年內必有瘟疫。”
“那……那可咋辦?”冷滿倉急了。
老黃皮子說:“明日午時,他們會安放炸藥。你想辦法拖住他們,拖到申時就行。我們自有辦法。”
冷滿倉一夜冇睡好。第二天一大早,他就去找屯長,把聽到的訊息說了。屯長將信將疑,但還是召集了幾個壯小夥子,說要去和山本理論。
山本哪裡把幾個農民放在眼裡,執意要炸山。眼看快到午時,冷滿倉急中生智,突然指著天空大喊:“快看!那是什麼?”
眾人抬頭,隻見西北天上烏雲滾滾,轉眼間就遮天蔽日。接著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山本一行隻好退回帳篷。說來也怪,這風颳了整整兩個時辰,申時一到,突然雲散風停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。
山本再去看安放炸藥的地方,發現導火索全被咬斷了,設備上也爬滿了螞蟻、蜘蛛,根本冇法用。他心下駭然,以為觸怒了山神,第二天就帶著人撤走了。
七
事後,屯裡人問冷滿倉那天怎麼回事,他隻說是碰巧。但從此之後,屯裡人對他更加敬重了,雖然不知詳情,卻隱約覺得他救了整個屯子。
冷滿倉又夢見了黃鬍子老頭,這次老頭笑眯眯地說:“你這孩子,總算冇白費我一番苦心。記住,神通本事都是外物,難得的是守住本心。往後你就做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吧,該給你的,已經給夠了。”
從此,冷滿倉徹底變回了普通人,再也聽不懂獸語禽言。他依舊種那三畝地,農閒時幫鄰裡乾點雜活。五十歲那年,娶了個逃荒來的寡婦,兩口子相濡以沫,倒也平安喜樂。
隻是偶爾,在雨後的黃昏,冷滿倉還會蹲在老榆樹下發呆。有人問他想啥呢,他眯著眼笑笑:“聽風呢。這風聲裡,啥都有。”
柳樹屯的老人們都說,冷滿倉這輩子是得了造化又還了造化,起起落落,最後還是落了個踏實。而關於黃大仙點竅的傳說,至今還在關東平原上流傳著,隻是越傳越玄乎,真假難辨了。
隻有那棵老榆樹,年年春天依舊抽枝發芽。有人說在月圓之夜,能看見樹下一道黃影,像人似的拱手作揖,也不知道是向誰行禮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