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779章 花仙討風記

一、伐木客商引災禍

光緒三十七年春，長白山腳下張家屯出了件怪事。

那日午後，屯子裡唯一進山采藥的王二狗跌跌撞撞跑回來，渾身是傷，嘴裡直喊：“山神發怒！山神發怒了！”

屯長張老栓忙召集人問個明白。二狗哆哆嗦嗦說，他在老林子裡瞧見十幾個外鄉人，砍了三棵百年紅鬆，其中一棵竟是空心的，裡麵竄出七色彩光，驚起漫天飛鳥。那些人非但不怕，反而哈哈大笑，說裡頭定有寶貝。

當晚，張家屯颳起了百年不遇的怪風。那風不似尋常山風，專挑人家裡門窗撕扯，掀瓦揭鍋，卻又不傷林木半分。更奇的是，風中隱約傳來女子嗚咽，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
屯裡最年長的胡三奶奶拄著柺杖出來，眯眼望瞭望天，喃喃道：“壞了，怕是驚動了山裡那位主子。”

“哪位主子？”年輕後生們好奇。

胡三奶奶搖頭不肯細說，隻吩咐各家在門口撒三把小米，窗台放一碗清水，夜裡莫要出門。

二、陰陽眼少年遇仙蹤

張家屯有個十五歲少年叫張小山，生來有雙陰陽眼，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。這事兒屯裡隻有胡三奶奶知曉，常囑咐他莫要聲張。

怪風颳到第三日，小山半夜被窗外動靜驚醒。透過窗縫，他瞧見月光下站著個紅衣女子，麵容姣好似畫中仙，身後跟著幾隻皮毛油亮的黃皮子，兩隻灰仙（刺蝟），還有條碗口粗的青蛇。

那女子朝小山視窗望來，竟微微一笑，輕聲道：“小兄弟，借你家柴房歇歇腳可好？”

小山膽子大，開了門。女子飄然而入，身上帶著淡淡花香。幾隻精怪乖乖伏在門外，眼珠子滴溜溜轉。

“我是這長白山中掌管百花草木的絳妃，”女子坐下後開門見山，“那幾棵紅鬆，乃我三百年前親手所植，其中空心那棵，是我姊妹柳仙修煉的洞府。如今樹倒府毀，她魂魄受損，此仇不能不報。”

小山聽得目瞪口呆：“那這怪風……”

“是那風伯手下‘黑旋風’作祟，”絳妃眉間含怒，“我本與他井水不犯河水，可近日他不知得了什麼好處，專與我作對。前日毀我姊妹洞府，今日又派小妖截我信使。我欲召集山中道友，明日午時於老鬆嶺會盟，共討此獠。”

三、保家仙赴會盟

次日，小山以采藥為由進了山。有絳妃給的香囊護身，他竟能聽懂鳥獸言語，一路新奇不已。

老鬆嶺上，景象更令人驚歎。平日裡人跡罕至的山穀，今日卻熱鬨非凡：

東邊石台上，五隻黃皮子圍坐一圈，為首的是位鬍鬚花白的黃三太爺，正捋須閉目養神。黃家在東北保家仙中排第三，最擅搬運遁形之術。

西邊樹蔭下，三隻灰仙縮成團，中間那隻個頭最大，背上尖刺隱約泛著金光，乃是灰家輩分最高的灰老太。

南邊小溪旁，一條白鱗大蟒盤踞石上，頭頂已凸起兩個小包，這是要化蛟的征兆。旁邊還蹲著隻磨盤大的老龜，殼上紋路似八卦。

北邊空地上，幾位衣著古樸的山民打扮者，實則是修煉有成的柳仙（蛇）、常仙（蟒）、胡仙（狐）。另有幾位小山認不出，有說來自南方的花精，有說是黃河故道的河婆。

絳妃立於中央高台，今日換了身戰甲，仍是紅色，卻多了幾分英氣。

“諸位道友，”她聲音清亮，“黑旋風欺人太甚！毀我洞府、傷我姊妹不說，近來更變本加厲，凡我花木生長處，必遭狂風摧折；凡我精怪修煉地，必被飛沙走石侵擾。此風不除，長白山永無寧日！”

黃三太爺睜眼道：“絳妃娘娘，非是小老兒多嘴，那黑旋風乃風伯正封的山野風神，掌管八百裡長白山脈的風向氣候。與他硬碰，恐惹天庭不快。”

“天庭？”灰老太嗤笑一聲，“如今天下大亂，人間帝王尚且自顧不暇，誰還顧得上咱們這窮山僻壤？況且我聽聞，那黑旋風與山外伐木客商勾結，專挑有年頭的靈木下手，怕是收了人間金銀好處。”

白鱗大蟒吐了吐信子：“此話當真？若真是如此，便是觸了咱們的底線。”

四、風神來曆與恩怨

正議論間，穀外忽捲起一陣黑風，風中傳來粗獷笑聲：“絳妃，你聚眾於此，是要造反不成？”

風散去，現出個黑臉大漢，豹頭環眼，身披黑鬥篷，手持一柄芭蕉扇。身後跟著七八個小旋風精，個個青麵獠牙。

“黑旋風，你還有臉來！”絳妃怒道，“我問你，柳仙洞府被毀，可是你暗中指點那些凡人？”

黑旋風咧嘴一笑：“是又如何？那空心紅鬆裡藏著三百年柳木心，可是煉製法器的好材料。凡人得了寶貝，我得了供奉，兩全其美。”

“無恥！”柳仙化形的綠衣女子氣得發抖，“我三百年修為差點毀於一旦！”

“修為？”黑旋風不屑，“你們這些草木精怪，本就該為人所用。如今山下正大興土木，需要良材美木。與其讓你們在山中虛度光陰，不如成全人間富貴。”

絳妃冷笑：“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。你不過是因為三十年前，我拒絕將百花蜜露贈你療傷，懷恨在心罷了。”

此言一出，眾精怪嘩然。

黑旋風臉色一沉：“既然說破，我也不瞞。當年我修煉走火入魔，需百花蜜露調和陰陽。你非但不給，還聯合山中精怪阻我采集。此仇我記了三十年！”

“我不給你，是因你性情暴戾，若得了蜜露功力大增，必為禍一方！”絳妃擲地有聲，“今日舊恨新仇一併清算。諸位道友，可願助我一臂之力？”

黃三太爺第一個站起來：“黃家願助娘娘！”

“灰家也願！”

“柳家在此！”

一時間，滿穀精怪齊聲響應。黑旋風見狀，知道今日難以善了，芭蕉扇一揮，捲起漫天黑風：“好好好，那就讓你們見識見識風神手段！”

五、鬥法三日驚天地

這場鬥法持續了三日三夜，張家屯百姓隻見山中時而狂風大作，時而百花齊放；時而飛沙走石，時而清泉噴湧。

第一日，黑旋風召來八麵狂風，欲將老鬆嶺夷為平地。絳妃令百花精怪合力撐起花障，雖被吹得七零八落，卻護住了核心山穀。

第二日，黑旋風搬來西伯利亞寒流，欲凍斃草木。灰老太率子孫掘地百尺，引出地下溫泉；白蟒則呼雲喚霧，化作暖雨降下。

第三日，黑旋風急了，竟要動用本命神通“九天罡風”。此風一出，百裡之內生靈塗炭。黃三太爺見狀，忙道：“娘娘，老朽有一計。”

原來黃家善搬運遁形，早探得黑旋風的命門——他那柄芭蕉扇的扇骨，是用七根不同年份的靈竹製成，每根都需每年祭煉。若毀去其中三根，神通自破。

當夜，小山被請到陣前。因他是凡人，身上人氣可遮掩精怪氣息。絳妃取出一瓶百花露：“小兄弟，此露能隱去身形三個時辰。黃三太爺會帶你潛入黑旋風洞府，找到那柄扇子。”

“我？”小山又驚又喜。

“你天生陰陽眼，能辨靈氣強弱，最合適不過。”絳妃微笑，“此事若成，張家屯往後三十年風調雨順，我保你屯人畜平安。”

六、毀扇骨破神通

黃三太爺化作原形，一隻兩尺長的老黃皮子，讓小山騎在背上。喝下百花露，一人一仙果然隱去身形，悄無聲息地潛入黑風洞。

洞中陰風陣陣，芭蕉扇就供在正中石台上，由兩個小旋風精看守。小山定睛一看，扇骨果然泛著七色微光，其中三根光芒較暗——想來是今年還未祭煉。

黃三太爺使了個障眼法，暫時迷惑住守衛。小山趁機上前，按絳妃囑咐，將三根特製的桃木釘插入那三根扇骨。

剛插完，就聽洞外一聲怒吼：“何人敢闖我洞府！”

黑旋風察覺有異，趕了回來。黃三太爺叼起小山就跑，身後狂風追來，差點將小山捲走。危急時刻，洞外射來一道紅光，化作花網攔了一攔——是絳妃接應來了。

回到老鬆嶺，黑旋風已追至，舉起芭蕉扇就要扇出九天罡風。可連扇三下，風勢卻大減。低頭一看，三根扇骨已然開裂！

“好個絳妃，竟用這下作手段！”黑旋風氣得七竅生煙。

“對付下作之人，自然用下作手段。”絳妃冷笑，“黑旋風，你神通已破，還要再戰麼？”

七、天罰降臨轉生機

黑旋風正要拚命，天上忽傳來滾滾雷聲。雲層分開，一道金光降下，現出位金甲神將。

“奉雷部天尊令，查長白山風神黑旋風，私受凡人供奉，指點毀壞靈木，觸犯天條。即刻押迴天庭受審！”

黑旋風麵如死灰，被金甲神將鎖了琵琶骨，押上雲頭。

神將又轉向絳妃：“絳妃，你雖事出有因，但聚眾鬥法，驚擾一方，亦有罪過。天尊念你護佑山林有功，罰你閉門思過三十年，期間不得離開長白山半步。”

絳妃躬身領罰：“謝天尊開恩。”

神將點頭，又看了小山一眼：“這小娃娃倒有幾分膽識。今日之事，不可外傳，否則必遭天譴。”說罷化作金光而去。

眾精怪這才鬆了口氣。絳妃雖被禁足，卻心情大好：“三十年而已，彈指一揮間。倒是除了一害，值得慶賀。”

她轉向小山，從頭上拔下一支玉簪，化作一朵晶瑩剔透的冰花：“此乃我本命花魄所化，贈你護身。今後你在山中采藥，百獸不侵，毒蟲不近。另有一事托付——張家屯往東三十裡，有片我三百年前種下的芍藥園。你每年清明前去澆一碗清水，園中自會生出珍稀藥材，可解屯中貧病之苦。”

小山鄭重接過，隻覺那冰花入手溫潤，隱有暗香。

八、三十年約滿續前緣

光陰荏苒，三十年彈指而過。

已是民國二十六年，張小山早成了張老爺子，孫子都會滿山跑了。這些年間，張家屯果然風調雨順，更奇的是，東山那片芍藥園年年生出珍貴藥材，救活了不知多少人性命。

這年清明，四十五歲的小山照例去芍藥園澆水。剛澆完，就聽身後有人笑：“小兄弟，彆來無恙？”

回頭一看，紅衣女子俏生生立在那裡，容顏絲毫未改，正是絳妃。

“娘娘禁期滿了嗎？”

“今日剛滿。”絳妃微笑，“我是來辭行的。長白山雖好，終究僻壤。如今天下將有大變，我欲往江南一行，會會故友。”

小山有些不捨：“還回來麼？”

“有緣自會相見。”絳妃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，“對了，當年那黑旋風，被削去神職，發配到南海刮颱風去了。倒是那些伐木客商，你可知後來如何？”

小山搖頭。

“領頭那個，三年後家中無故起火，百年家業燒個精光。其餘幫凶，不是生意破產，就是身染怪病。”絳妃淡淡道，“可見天道好還，報應不爽。小兄弟，記住一句話：人有人的規矩，精怪有精怪的法則，山水有山水的脾性。彼此敬著，才能相安無事。”

說罷，化作一陣香風，消失在山林深處。

小山在原地站了許久，直到孫子跑來喊他回家。

那晚，張家屯又飄起淡淡花香，有人看見月光下，無數花瓣隨風向南而去，像是為誰送行。

九、尾聲

自此之後，長白山的精怪們收斂了許多，不再輕易顯形。但張家屯的老人還說，每逢月圓之夜，若在山中迷路，隻要誠心祈求，就會有一陣香風引你回家。若是有緣人，或許還能聽見女子輕笑，看見紅衣一閃而過。

至於那支冰花，張家世代相傳，成了鎮宅之寶。奇怪的是，傳到第四代時，冰花竟不翼而飛。有人說，是花仙收回了信物；也有人說，是張家後人心術不正，寶物自去。

隻有張小山的墓碑旁，年年清明，都會開出一叢罕見的絳色芍藥，香氣襲人，月下猶盛。屯裡孩子問起，老人便會講起那個關於花仙討風的故事，講完後總不忘叮囑：

“進山莫傷古木，遇仙莫問前程。這山裡的東西啊，你敬它一尺，它敬你一丈。記住了？”
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，眼望著莽莽蒼山，心中種下一個關於紅花、香風與精怪的，綿延百年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