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778章 劉半仙戲走陰陽界

一、奇人出山

民國初年，魯地有個名叫劉家屯的小村子，村西頭住著個姓劉的鰥夫，單名一個“安”字。這劉安四十來歲，麪皮白淨，不像個莊稼漢，倒像個讀書人。他早年間在縣城裡當過私塾先生，後來不知怎的，老婆害急病死了，他便辭了差事回老家，守著三畝薄田度日。

劉安有樁奇處：自打回鄉後，便得了種怪病。白日裡與常人無異，可一到黃昏，就變得精神恍惚，時常對空自語，彷彿眼前站著什麼人。村人都說他是喪妻之痛未消，得了失心瘋。

這年臘月二十三，正是祭灶的日子。傍晚時分，天飄起了細雪，劉安從集上打了半斤燒酒回來，剛到村口老槐樹下，忽見樹下站著個鬚髮皆白的老翁，穿一身青布長衫，拄著根虯龍柺杖，正笑眯眯地望著他。

劉安覺得老翁麵生，卻莫名親切，便拱手道：“老丈可是要借宿？這天寒地凍的，若不嫌棄，可到寒舍歇腳。”

老翁嗬嗬一笑：“老漢正要叨擾。”說著便隨劉安往家走。

到了劉家那兩間土坯房，劉安燙了酒，切了半碟鹹菜，兩人對坐而飲。酒過三巡，老翁忽然道：“劉先生可知，你我有三世緣分？”

劉安一愣，笑道：“老丈說笑了，我怎不記得見過您？”

老翁不答，卻說起樁怪事：“三十年前，此地鬨過黃大仙，你可曉得？”

劉安點頭。這事兒他聽老人提過，說是當年村中有戶姓王的，得罪了黃鼠狼，家中雞鴨一夜死絕，後來請了道士作法才平息。

老翁壓低聲音：“那黃大仙並未走遠，就藏在此地百裡內的老墳崗中。近日它修為將滿，要渡劫化形了。”

劉安聽得心裡發毛，卻見老翁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銅鏡，鏡麵昏黃，背麵刻著八卦圖案：“這‘陰陽鏡’贈你，可照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。今夜子時，你持鏡往村東亂葬崗去，可見一場好戲。”

劉安正要推辭，老翁已起身告辭，走到門口回頭又道：“記住，見怪莫怪，見奇莫奇。你命中該走這條道。”說罷竟化作一陣青煙，消失在風雪中。

劉安驚得酒醒了大半，看著手中銅鏡，鏡麵忽地閃過一道黃光。

二、初遇異類

子時將近，劉安猶豫再三，還是揣上銅鏡，提了盞燈籠出了門。

亂葬崗在村東三裡外，是片野墳地。劉安戰戰兢兢走到崗下，正想打退堂鼓，忽見崗上飄起幾團幽綠的鬼火。他心一橫，掏出銅鏡照去。

這一照不打緊，鏡中景象嚇得他差點叫出聲來：隻見崗上密密麻麻站滿了“人”，有的缺胳膊少腿，有的麵色青白，皆是些孤魂野鬼。正中空地上，卻蹲著個穿黃袍的矮小老者，尖嘴猴腮，正與幾個鬼魂說著什麼。

劉安強壓心跳，躲到一棵枯樹後細看。隻聽黃袍老者尖聲道：“明日午時三刻，老夫便要渡雷劫。爾等今夜替我護法，待我功成，少不了你們香火供奉。”

一個無頭鬼甕聲甕氣道：“黃老仙，您答應的事可莫忘了。我那不肖子孫三年不曾祭奠，您得替我教訓教訓。”

黃袍老者連連點頭：“好說好說。”

劉安正看得入神，忽覺肩頭被人一拍。他嚇得魂飛魄散，回頭卻見是個穿紅襖的小媳婦，二十出頭模樣，生得俊俏，正衝他抿嘴笑。

“劉先生莫怕，妾身胡三娘，是來幫您的。”小媳婦福了一福，“那黃皮子要借亂葬崗陰氣避雷劫，若讓它成了，這一帶必遭禍害。”

劉安結巴道：“你、你又是……”

胡三娘掩口一笑：“實不相瞞，妾身是南山修煉的狐仙，與那黃皮子有舊怨。今夜它聚陰兵，正給了我可乘之機。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紅繩編的結，“先生將此物掛在老槐樹東枝上，可破它的陣法。”

劉安接過紅結，手心發燙，再看胡三娘，已化作一道紅光冇入夜色。

三、槐樹鎮妖

劉安不敢怠慢，急匆匆趕回村口老槐樹下。這槐樹有上百年了，樹乾需三人合抱，枝葉茂密，村人都說它有靈性。

劉安爬上樹，按吩咐將紅結係在東枝上。剛繫好，忽聽遠處亂葬崗方向傳來一聲淒厲尖嘯，震得樹葉簌簌作響。緊接著，一道黃光沖天而起，卻被什麼東西擋了回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村裡炸開了鍋。原來村東王老六家的雞窩裡，發現一隻黃毛老鼬，七竅流血而死，足有狸貓大小。更奇的是，這老鼬爪中還攥著一枚銅錢，正是王家祖上陪葬的物件。

劉安心知肚明，卻不敢聲張。午後他正在家歇息，忽聽有人敲門，開門一看，竟是昨夜那狐仙胡三娘，這次卻作尋常婦人打扮，挎著個籃子。

“劉先生大恩，妾身特來答謝。”胡三娘笑道，從籃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書冊，“此乃《異聞錄》，記載方圓百裡精怪異事。先生既有陰陽鏡，再得此書，日後或可為人排憂解難。”

劉安翻看幾頁，見其中圖文並茂，記載著何處有河妖作祟、哪家有冤魂不散，甚至還有保家仙供奉之法，不由心驚：“這、這太貴重了……”

胡三娘正色道：“先生有所不知，您前世本是陰司判官，因憐憫一冤魂被打入輪迴。如今機緣已到，該重操舊業了。”說罷又是一拜，轉身離去。

自那以後，劉安漸漸發現自己真能看見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。村西頭李寡婦家的灶王爺，半夜會溜出來偷吃供果；河邊柳樹上，吊死鬼還在那晃盪；就連自家水缸裡，都蹲著個巴掌大的井龍王。

四、五通神鬨宅

開春後，劉安的名聲漸漸傳開了。先是幫村南趙家驅走了纏身的水鬼，又替鎮上糧店老闆解了倉庫鬨鼠精的麻煩。人們開始稱他“劉半仙”。

這日，鎮上開布莊的周掌櫃找上門來，愁眉苦臉道：“劉半仙，您可得救救我家！”

原來周家半月前開始鬨怪事：每晚子時，庫房裡的布匹會自動展開，上麵顯出鬼畫符；廚房的米缸，一夜之間能少半缸米；更嚇人的是，周掌櫃十六歲的閨女，近來總說夜裡有人摸她的腳。

劉安隨周掌櫃到鎮上，先看了宅子風水，並無不妥。待到晚間，他取出陰陽鏡在宅中照看。這一照，鏡中出現五個矮小身影，正在庫房裡嬉鬨，有的拋擲布匹，有的偷吃供品。

“是五通神。”劉安暗道。

這五通神在江南一帶常見，乃五兄弟，亦正亦邪，好戲弄人，若供奉得好能招財，得罪了則家宅不寧。

劉安不露聲色，對周掌櫃道：“明日備下五份酒菜，要上好的雞鴨魚肉，再備五套小衣小帽，巴掌大小即可。”

第二天夜裡，劉安將酒菜擺在庫房，又將小衣帽放在一旁，燃香祝禱：“五位尊神遠道而來，周家招待不週，特備薄禮，還請笑納。”

不多時，陰風驟起，酒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。待到子時，五個穿著新衣的小人從庫房走出，朝劉安作揖，歡歡喜喜離開了。

自那以後，周家再無異事，布莊生意反而更紅火了。周掌櫃重金酬謝，劉安隻取了三塊大洋，餘下都讓他捐去修橋鋪路。

五、陰差陽錯

轉眼到了七月十五，鬼門大開的日子。劉安正在家中翻看《異聞錄》，忽聽門外傳來鐵鏈聲響。開門一看，隻見兩個穿皂衣的差人站在月光下，一個黑麪長鬚，一個白麵無鬚，手中各執鐵鏈。

“劉先生，我二人乃本地城隍座下陰差。”黑麪差人拱手道，“今日鬼節，遊魂甚多，城隍爺想請先生幫個忙。”

原來本地有個冤死多年的書生，因執念太深，不肯投胎，常在墳地吟詩哭泣，擾得附近百姓不安。城隍派陰差捉了幾次，那書生怨氣太重，竟掙脫了。

劉安隨陰差來到城南墳地，果見一青衫書生坐在墓碑上，低聲吟誦：“十年生死兩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難忘……”

劉安上前作揖：“兄台有何未了心事？”

書生抬頭，麵色慘白：“我本赴考舉子，被同鄉陷害奪了功名，含冤而死。此仇不報，誓不投胎！”

劉安歎道：“害你之人陽壽將儘，三日後必遭橫死。你若執念不去，反損自己陰德，誤了投胎時機。”

書生聞言怔住，半晌流淚道：“先生此言當真？”

這時兩個陰差現身，黑麪差人展開生死簿：“王明達，陷害你的李富，三日後渡河翻船，已註定橫死。你時辰到了，隨我們走吧。”

書生這才釋然，拜謝劉安後，隨陰差去了。

劉安回到家，發現桌上多了個紅木盒子，打開一看，裡麵是枚城隍令，可調遣最低等的陰兵鬼差。附信寫道：“先生通陰陽，曉情理，贈此令，助善懲惡。”

六、保家仙鬥法

入了秋，劉安受北邊黑河村之邀，去調解一樁奇事。

黑河村有戶姓關的人家，祖上供奉著柳仙（蛇仙），保了五代平安。可近半年，關家養的雞鴨總是莫名死亡，請神婆來看，說是得罪了保家仙。

劉安到了關家，先在堂屋看了神位，果然香火冷清。他燃香請柳仙現身，良久，一條青鱗小蛇從梁上垂下，落地化作青衣老嫗，滿麵怒容。

“關家小子娶了個潑婦，竟將我的香爐拿去醃了鹹菜！如此辱我，豈能輕饒！”

劉安連忙賠禮，又請來關家兒子兒媳。那小媳婦才知惹禍，跪地求饒。劉安道：“仙家莫怒，我讓她每日清晨淨手焚香，連供九九八十一日，再重塑金身，可好？”

柳仙臉色稍緩：“看在劉先生麵上，便饒她這回。”

正要散去，忽聽窗外傳來尖笑：“柳老婆子好大度！若是我，非讓這戶家破人亡不可！”

隻見一隻灰毛狐狸蹲在牆頭，眼泛綠光。柳仙怒道：“灰老三，你來作甚？”

灰狐狸跳下地，化作個灰衣漢子：“這黑河村本是我相中的地盤，被你占了百年。如今你威信掃地，正好讓我接手！”

兩仙劍拔弩張，眼看要鬥法。劉安忙道：“二位且慢！灰仙既要地盤，不如比試三場，勝者留，敗者走，如何？”

灰狐狸眼珠一轉：“怎麼比？”

“第一比預知，第二比治病，第三比祈福。”劉安道，“三日後在村口設壇，請全村見證。”

三日後，村口人山人海。第一場，劉安讓人抬來十壇酒，五真五假，讓二仙辨認。柳仙靠嗅覺辨出真假，灰仙卻用幻術迷惑抬酒人，探得實情，算平手。

第二場，村中老獵戶摔斷了腿，柳仙取露水接骨，片刻能走；灰仙卻用障眼法，看似治好，實則未變。這局柳仙勝。

第三場祈福求雨，灰仙作法，烏雲密佈卻不下雨；柳仙真身現形，直上雲霄，不過半刻，甘霖普降。

灰狐狸見輸了，惱羞成怒要傷人，劉安亮出城隍令，調來兩個陰差，這才嚇跑了它。

關家從此誠心供奉，柳仙也愈發靈驗。劉安離開時，柳仙贈他一枚褪下的蛇鱗，說可避百毒。

七、河伯娶親

冬日裡，劉安途經黃河邊上的張家渡，聽聞一樁駭人事：此地每年臘月要向河伯獻童女，否則必發大水。

劉安細打聽，原來三年前開始，每年臘月二十三，渡口就會浮出一頂紅轎子，若無人上轎，次日必有大浪沖毀房屋。已送了兩個女孩，今年輪到村中老石匠的閨女小蓮。

劉安找到老石匠，這漢子哭成淚人：“我老伴去得早，就這一個閨女，要是送了河伯，我也不活了！”

當夜，劉安到渡口檢視，用陰陽鏡一照，見河中確有座水晶宮，裡頭坐著個青麵獠牙的河妖，正與蝦兵蟹將飲酒作樂。哪裡是什麼河伯，分明是條修煉成精的青魚怪。

劉安心生一計，次日對村民道：“今年送親，我來操辦。”

臘月二十三，渡口搭起喜棚，劉安讓人紮了個紙人，穿上嫁衣，臉上貼著小蓮的生辰八字。子時一到，河中果然浮出紅轎。劉安將紙人放入轎中，轎子沉入水中。

不到一炷香工夫，河裡翻騰起來，那青魚怪現了原形，是個三丈長的青魚，在河中翻滾，原來它吞了紙人，被硃砂、雄黃傷了內臟。

劉安早請來柳仙相助，柳仙現出真身——一條十丈青蟒，與青魚怪鬥在一處。最終青蟒咬住魚鰓，將其拖上岸。劉安用桃木劍刺入魚目，結果了這妖怪。

從此張家渡再無河伯娶親之事。村民將青魚骨埋在渡口，上建鎮河塔，劉安題字“安瀾”。

八、前世因果

轉眼劉安做“半仙”已三年。這年清明，他照例給亡妻上墳，忽見墳前站著個人，竟是三年前贈鏡的白髮老翁。

老翁笑道：“劉先生如今功德圓滿，可願知自己前世？”

劉安躬身：“請老丈指點。”

老翁揮袖，眼前景象一變：隻見古代公堂上，一位判官正在審案。堂下跪著個書生，喊冤不止。判官細查案卷，發現書生確是被誣陷，但真凶乃當朝權貴之子。判官左右為難，最終拚著官職不要，改了判書，還了書生清白。

“那判官便是你。”老翁道，“你因此被貶入輪迴，十世為普通人。那書生轉世後念念不忘，便是贈你《異聞錄》的胡三娘之父。胡家世代修仙，特來報恩。”

劉安恍然：“那老丈您是……”

老翁現出真身，竟是本地城隍：“本官感你當年剛正，特來助你重得神通。如今三年曆練，你可願任陰司顧問，兼管陽間異事？”

劉安想了想，搖頭道：“多謝大人美意，但我更願留在人間，為尋常百姓解憂。陰司有律法，陽間卻多的是律法管不了的苦處。”

城隍撫掌大笑：“好！果然本性不改！”遂贈他一方“陰陽行者”印信，可自由出入陰陽，調停兩界糾紛。

九、尾聲

自那以後，劉半仙的名聲越傳越遠。有人說他去了關外，幫人調解保家仙爭鬥；有人說他在江南，助人降服五通神；還有人說他在西南，平息了山魈作亂。

劉家屯的老屋裡，劉安不常回來了。但每逢村中有難，他總會出現。那麵陰陽鏡還掛在老槐樹上，月圓之夜會泛微光。村中孩子都說，曾見鏡中走出過穿長衫的先生，給窮苦人家門口放幾枚銅錢。

最奇的是，劉安當年救下的小蓮，後來嫁到外鄉，生了個兒子，眉心有顆硃砂痣。那孩子三歲時，忽然對家人說：“我師父姓劉，教我識字呢。”可問起師父模樣，說的正是劉半仙。

人們都說，劉半仙這是修成了地仙，不老不死，遊戲人間。那些被他幫過的人家，至今還在家中供著“陰陽行者”劉公牌位，香火不斷。

而每當風雨夜，老輩人就會對兒孫講起劉半仙的故事，末了總要說一句：“這世上啊，有些事說不清道不明，心存善念總冇錯。你看劉先生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？”

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，彷彿也在應和這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