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鄉東頭的馮老三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,三十五六的年紀,父母早逝,又冇討上媳婦,守著三畝薄田過活。這年夏天,清河鄉遭了旱,清河河水淺得見了底,好些魚蝦都困在了河灘的泥窪裡。
這天傍晚,馮老三從地裡回來,路過清河灘,見一群半大小子正圍著什麼大呼小叫。湊近一看,竟是一隻磨盤大的老鱉,背甲上的紋路密得跟樹年輪似的,少說也得有幾百歲。那老鱉的一條後腿被尖銳的樹杈刺穿,釘在泥裡,動彈不得,暗紅的血把周圍一小片泥水都染紅了。
幾個小子正拿著樹枝捅它,商量是燒了吃還是燉湯喝。老鱉伸長脖子,綠豆小眼裡竟似有哀求之意。
馮老三心善,看不下去,掏出懷裡僅有的幾個銅板:“去,去集上買糖吃,彆禍害這老物件,活了這些年頭不易。”小子們一鬨而散。
馮老三蹲下身,小心地把樹杈拔出來,又撕了塊衣襟,給老鱉簡單包紮了傷口。老鱉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,慢慢爬回深水處,沉下去前,回頭看了馮老三一眼。
當晚,馮老三做了個怪夢。夢裡霧氣昭昭,一個穿著褐色錦袍、拄著柺杖的駝背老者向他拱手作揖:“恩公救命,老朽乃清河河神麾下巡水夜叉,排行第八,鄉人曾喚我‘八大王’。今日遭劫,幸得恩公搭救。恩公家境貧寒,心地卻善,老朽無以為報,贈你‘河眼’一隻,可助你辨識水土珍寶,略改境遇。隻是切記三事:一不可貪,二不可露,三不可取不義之財。他日緣儘,我自來取回。”
老者說完,從口中吐出一顆溫潤如玉、泛著淡淡水光的珠子,手指輕彈,那珠子便飛入馮老三左眼之中。馮老三驚醒,隻覺左眼微微發脹,並無異樣,隻當是個怪夢。
第二天,馮老三去地裡鋤草。平日裡看慣了的土地,今日左眼望去,竟隱隱看到幾處地方,有極淡的、煙霞般的光暈升騰。他好奇地朝一處光暈最明顯的地方挖下去,冇幾下,鋤頭“鐺”一聲碰著了硬物。扒開土一看,竟是一罈子裹著泥的銅錢,看鏽色是前朝的,雖不算钜富,換成現錢,也夠他蓋兩間新房、置辦些像樣傢俱了。
馮老三又驚又喜,想起夢裡“不可貪”的告誡,隻取了這壇,其餘幾處有光暈的地方,碰都冇碰。他用這錢悄悄翻修了房子,日子寬裕不少,但依舊本分種地,對錢的來曆隻說是早年父母埋下的,如今偶然挖到。
有了這“河眼”,馮老三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。他不僅能看見地下的古錢、散碎金銀(多是過往沉船或古人遺落),偶爾還能看見一些彆的東西。比如村西頭老柳樹下,盤著一團青濛濛的影子,像條大蛇,那是有些年歲的“柳仙”;後山亂葬崗子,夜裡常有飄飄忽忽的白影,那是遊蕩的孤魂。馮老三謹記“不可露”的囑咐,遠遠避開,隻當冇看見。
鄉裡有個潑皮無賴,叫趙四,遊手好閒,專好打聽彆人隱私。他見馮老三突然闊綽起來,心生疑竇,暗中觀察,發現馮老三有時會去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轉轉,空手而歸,但過後手頭總會寬裕點。趙四認定馮老三有古怪,或許是得了什麼尋寶的法門。
這天,趙四灌了幾口酒,堵住馮老三:“老三,發財的門路,一個人捂著多冇勁,跟哥哥說道說道?是不是在河裡撈著寶了?”馮老三自然矢口否認。趙四冷笑:“你不說也行。我聽說,前陣子你救了隻快成精的老鱉?這畜生報恩,是不是給了你啥好處?你瞞得過彆人,瞞不過我!小心我嚷嚷出去,讓大家都知道你身上有寶貝!”
馮老三心裡一緊,嘴上卻硬:“趙四哥說笑了,哪有什麼寶貝。”匆匆擺脫了他,心裡卻蒙上一層陰影。
又過了段日子,鄰縣有個姓胡的土財主,不知從哪聽說清河鄉一帶偶爾能挖到古物,特意跑來“尋寶”。這胡財主貪婪刻薄,雇傭鄉人到處亂挖,破壞了不少田地,還挖塌了一段河堤,引得鄉人怨聲載道。他自己一無所獲,焦躁不已。
趙四覺得機會來了,找到胡財主,把自己對馮老三的懷疑添油加醋說了一遍,尤其強調了“老鱉報恩”的傳聞。胡財主眼珠一轉,信了七八分,便讓趙四帶路,找上馮老三,許以重金,要馮老三幫他尋寶。
馮老三牢記“不可取不義之財”,更不願助紂為虐,斷然拒絕。胡財主惱羞成怒,威脅要去縣裡告發馮老三“以妖術惑眾、私藏古物”。趙四也在旁幫腔,說馮老三的眼睛“有時候看著不對勁,泛水光,肯定是妖物”。
馮老三又氣又怕,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正迷糊間,又見那駝背老者(八大王)入夢來,麵色凝重:“恩公,劫數到了。那胡某人心術不正,趙四乃小人,他們已生疑心。‘河眼’之事,恐難再瞞。你明日可假意應承,帶他們去後山廢礦坑,那裡深處有我早年放置的一塊‘烏金’,價值不菲,足以餵飽貪心。取出之後,你我緣分便儘,我將收回‘河眼’。你可順勢言說神力已失,或可保平安。”
馮老三夢中急道:“冇了‘河眼’,我倒無妨,隻是這胡財主貪婪無度,得了烏金,隻怕更會禍害鄉裡。”
八大王歎道:“恩公仁義。那烏金所在礦坑,結構早已不穩,取寶時必有塌方。胡、趙二人若有貪念,親下坑底,便是自尋死路。若他們命大,也隻當一次警告。此事之後,我亦將遠離此地,另覓修行之所。記住,明日之後,無論發生何事,你左眼異狀會消失,隻作尋常。”
馮老三醒來,心中悵然,但知這是唯一解決之道。
次日,馮老三找到胡財主和趙四,說自己昨夜夢到河神指點,後山廢礦坑有寶,但取寶後,自己那點“微末感應”就會消失。胡財主將信將疑,但貪慾壓倒一切,立刻召集人手,帶上趙四和馮老三,直奔後山。
到了廢礦坑口,陰風陣陣。馮老三指著黑漆漆的坑道深處說:“神示就在最裡麵,有臉盆大一塊烏金,沉得很。”胡財主讓手下人下去,手下們看著搖搖欲墜的坑道,麵麵相覷,不敢深入。趙四想表功,又覺得危險,慫恿胡財主:“老爺,這種寶貝,得親自動手才顯得心誠,說不定還有更多呢!”胡財主被貪念衝昏頭,一咬牙,竟真和趙四點了火把,深一腳淺一腳往裡去。
馮老三等在坑口,心中複雜。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,隻聽坑道深處傳來“轟隆”一聲悶響,接著是驚呼和慘叫,塵土從坑口湧出。外麵等候的家丁們亂作一團。
半晌,隻有兩個渾身是土、滿臉是血的家丁連滾爬爬出來,哭喊道:“塌了!裡麵塌了!老爺和趙四……被埋在裡麵了!”
眾人慌忙挖掘,但塌方嚴重,挖出來時,胡財主和趙四早已氣絕。那塊臉盆大小的烏金,倒是被胡財主死死抱在懷裡。
馮老三趁亂離開,回到家中,隻覺得左眼一陣清涼,隨即那種能看到“光暈”、“異象”的能力消失得無影無蹤,眼睛恢複如常。他知道,八大王已經收回了“河眼”。
胡財主和趙四之死,被定為貪財冒險導致的意外,無人追究馮老三。隻是鄉間漸漸有流言,說馮老三確實得過河神好處,但福薄,如今“神棄”了。馮老三聽了,也不辯解,依舊種他的地,隻是偶爾夜深人靜,會到清河邊上坐坐。
有人看見,馮老三對著河水自言自語,像是在道謝,又像是在道彆。據說,有天晚上月光極好,有人隱約看見河心升起一個駝背老者虛影,向岸上的馮老三拱手三次,然後化作一陣清風,消失在粼粼波光之中,從此,清河再無特彆靈異之事。
馮老三後來用積蓄娶了鄰村一個賢惠的寡婦,生了兒女,一生平順。他常對兒女說:“這人呐,命中有時終須有,命中無時莫強求。得了意外之財,要惜福,要感恩,更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。不是自己的,拿了也燙手;該是自己的,跑也跑不掉。”
至於那隻“河眼”和八大王的傳說,隻在清河鄉老一輩人茶餘飯後,作為一樁真真假假的奇談,偶爾提及。年輕人聽了,大多一笑置之,說那是舊時候的人,編出來勸人向善的故事罷了。隻有那清河河水,依舊年複一年,靜靜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