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關外長白山下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。村裡有個叫林孃的女人,是獵戶戚大的媳婦。林娘長得不美,右臉上有道疤,據說是小時候被野狼抓的,但為人極好,心地善良,村裡人都敬重她。
這年秋天,戚大上山打獵,遇到熊瞎子,被拍斷了腿。抬回來的時候,人已經奄奄一息。村裡的王大夫看了直搖頭:“傷得太重,怕是熬不過三天。”
林娘守在炕前三天三夜冇閤眼。第三天夜裡,她忽然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,推開窗一看,月光下站著一個穿著花襖的老太太,拄著根榆木柺棍,臉皺得像核桃皮。
“你是林娘吧?”老太太開口,聲音像破風箱,“想救你男人不?”
林娘愣住了: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山裡的胡三太奶。”老太太說,“看你心誠,給你指條路。往東走三十裡,有座老廟,廟後頭第三棵老槐樹下,埋著個罈子。子時挖出來,裡頭有救命的藥。”
林娘二話不說,提了盞燈籠就往東走。山路難行,她摔了好幾跤,手上腿上全是血口子,終於在天亮前找到了那座破廟。按老太太說的,真挖出個黑陶罈子。
罈子一開,裡頭是幾包草藥和一張黃符。黃符上寫著:“此藥可續命三月,若要根治,需以血親之陽壽三年相抵。”
林娘捧著藥往回跑,給戚大喂下。說來也怪,第二天戚大就醒了過來,雖然腿還是不能動,但命是保住了。
三個月後,戚大又開始發燒說胡話。林娘知道,期限到了。
這天夜裡,胡三太奶又來了,這次身邊還跟著個穿灰袍的老頭,自稱是柳七爺。
“林娘,你男人的命到頭了。”胡三太奶歎氣,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?”林娘急問。
柳七爺介麵:“除非有人替他走一趟陰司,跟判官求情。但這一去,生死難料,而且必須是你至親之人。”
林娘和戚大隻有一個七歲的兒子小虎。她哪捨得?當夜輾轉反側,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個在省城做生意的表哥。第二天一早,她托人捎信,表哥當天下午就趕來了。
這表哥姓李,在省城開綢緞莊,算是個體麪人。聽林娘說了原委,臉色變了變:“表妹,這……這可是要折壽的事。”
“表哥,我就求您這一回。”林娘跪下,“您要什麼,我都答應。”
李表哥眼珠子轉了轉:“這樣吧,我聽說戚大有張祖傳的老虎皮,是前清王爺賞的……”
那老虎皮是戚家的傳家寶,戚大一直捨不得賣。但為了救命,林娘一咬牙:“給您!”
李表哥這才答應。當夜子時,柳七爺擺下香案,讓李表哥躺在鋪了白布的炕上,在他額頭貼了張符。不一會兒,李表哥就不動了,呼吸若有若無。
林娘守在一旁,心提到嗓子眼。
一個時辰後,李表哥猛地坐起來,臉色煞白:“見著了……見著了!判官說,要拿十年陽壽換!”
“換!換我的!”林娘毫不猶豫。
李表哥眼神躲閃:“判官還、還說,要再加一條……”
“加什麼?”
“你家的三畝水田。”
林娘愣住了。那三畝田是她和戚大最後的家當。但她看著炕上昏迷的戚大,還是點了頭:“給!”
李表哥這才又躺下。又過了一個時辰,他再次醒來,說判官答應了,戚大的命保住了。
果然,第二天戚大就退了燒,第三天就能下地了。李表哥拿著老虎皮和地契,心滿意足地回了省城。
村裡人都說林娘傻,為了個男人,家底都掏空了。林娘隻是笑笑,隻要能一家人在一起,比什麼都強。
但怪事從這時開始了。
先是家裡的雞鴨莫名其妙少了幾隻,接著半夜總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。有一晚,小虎哭著跑來說:“娘,窗外有個白影子,冇有腳!”
林娘壯著膽子去看,什麼也冇有。但她注意到,院子裡的老榆樹上,多了個巴掌大的蜘蛛網,網上趴著隻通體漆黑的蜘蛛,眼睛紅得像血。
這天,村裡來了個遊方的道士,穿得破破爛爛,自稱青雲子。路過戚家門口時,忽然停住了,盯著門楣看了好久,對林娘說:“這位娘子,你家最近是不是不太平?”
林娘心裡一驚,把道士請進屋,說了前因後果。
青雲子聽完,眉頭緊皺:“你被算計了。那胡三太奶和柳七爺,根本不是什麼保家仙,是山裡的精怪假扮的。你表哥跟他們是一夥的!”
“什麼?!”林娘如遭雷擊。
“你男人中的不是普通的傷,是‘陰煞掌’,本就是精怪所為。他們設了個圈套,先傷你男人,再假意救他,騙走你家傳寶和田產。”青雲子說,“現在他們要來收尾了——你和你家人的魂魄,是他們最後的獵物。”
正說著,屋裡的油燈忽然滅了。窗外傳來“咯咯”的笑聲,正是胡三太奶的聲音:“牛鼻子,少管閒事!”
青雲子抽出桃木劍,咬破指尖在劍身上一劃:“天地無極,乾坤借法!”
一道金光從劍尖射出,窗外傳來慘叫。但緊接著,無數黑霧從四麵八方湧來,屋裡溫度驟降,牆上結了霜。
“他們人太多,我擋不住!”青雲子臉色發白,“快,帶你男人和孩子從後門走!去村西頭的土地廟!”
林娘背起戚大,拉著小虎往後門跑。剛到後院,就看見李表哥站在月光下,臉是笑著的,眼睛裡卻一片漆黑。
“表妹,這麼急著去哪啊?”他的聲音變了調,又尖又細。
小虎嚇得大哭。林娘護著孩子,一步步後退。忽然,戚大從她背上掙紮下來,雖然腿還瘸著,卻擋在了妻兒身前:“姓李的,有什麼事衝我來!”
李表哥哈哈大笑,嘴巴越張越大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滿口獠牙:“都得死!你們的魂魄,夠我們修煉三年了!”
千鈞一髮之際,土地廟方向忽然傳來鐘聲。青雲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屋頂,手裡舉著個破舊的銅鈴:“土地公在此,妖孽休得猖狂!”
銅鈴一響,李表哥慘叫一聲,化作一團黑煙跑了。但黑霧還在,隱約能看見無數扭曲的人影在霧中蠕動。
“快進廟!”青雲子喊道。
一家人連滾爬爬衝進土地廟。廟很小,神像已經斑駁,但一進來,外麵的黑霧就進不來了,隻在門外翻滾咆哮。
青雲子癱坐在地,吐了口血:“我隻能撐到天亮。太陽一出,他們就散了。但明天晚上呢?後天晚上呢?”
林娘看著昏迷的丈夫和嚇壞的兒子,忽然跪在土地像前:“土地公公,信女林娘,願以自己魂魄為祭,求您護我家人平安!”
“不可!”青雲子急道,“你這是魂飛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隻要他們活著。”林娘笑了笑,臉上的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。
她咬破手指,在神像前的地上畫了個古怪的符號。那是小時候一個雲遊尼姑教她的,說是獻祭之法,但囑咐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。
符號畫完,林娘感到身體漸漸變輕。恍惚間,她看見土地像睜開了眼睛,是個慈眉善目的白鬍子老頭,朝她點了點頭。
外麵的黑霧突然發出驚恐的尖叫,迅速退去。東方泛白,天亮了。
戚大醒來時,林娘已經冇了呼吸,但臉上帶著笑。小虎趴在娘身上哭得撕心裂肺。青雲子長歎一聲,幫戚大料理了後事。
說也奇怪,林娘下葬後,戚大家再冇鬨過邪祟。那三畝水田,李表哥突然暴病死了,田契莫名其妙又回到了戚大手裡。村裡的老人說,曾在月夜看見林孃的影子在田間走動,趕走偷莊稼的野物。
又過了三年,戚大送小虎去鎮上學堂,回來路上,看見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林娘墳前。走近一看,竟和林娘有七分像,隻是臉上冇有疤,美得像畫裡出來的。
女子朝他盈盈一拜:“恩公莫怕,我是此地的桃仙。三年前受林娘子魂魄所托,替她守護你們父子。如今她功德圓滿,已轉世去了好人家。臨走前托我告訴你們:好好活著,莫要掛念。”
戚大淚流滿麵,想問什麼,女子已化作一陣清風,捲起滿地桃花瓣,消失在山林深處。
後來戚大終身未再娶,專心撫養小虎長大成人。小虎很爭氣,成了村裡第一個教書先生。戚大家院子裡的那棵老桃樹,年年花開得特彆豔,村裡人都說,那是林娘在看著呢。
而靠山屯一帶,從此多了個規矩:每逢清明,家家戶戶除了祭祖,還會在門口撒把桃花,說是祭那位捨身護家的女子。有人說這是迷信,但老人們都說:有些事,寧可信其有。
至於山裡的精怪,自那夜後再冇出現過。隻是偶爾有夜歸的村民說,看見月光下有紅衣女子在山林間飄過,手裡提著盞燈籠,像是在巡山。大家心裡明白,那是桃仙在守著呢,守著這片林娘用命換來的太平。
這故事在靠山屯傳了一代又一代。每到冬天圍爐夜話時,老人們總會說起:做人啊,要像林娘那樣,心善自有天佑。而那些動了歪心思的,像李表哥那樣的,終究冇有好下場。
爐火劈啪作響,窗外風雪呼嘯。但屋裡的人都知道,無論外麵多黑多冷,有些東西——比如善,比如愛——是永遠凍不滅、吹不散的。就像那棵老桃樹,年年春天,總會如期開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