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關東地界上的靠山屯出了件怪事。
屯東頭的教書先生柳文淵,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,被人發現死在屯子後山的林子裡。發現的時候,整個人被野物撕扯得不成樣子,屯裡老獵戶看了直搖頭,說是虎傷,可蹊蹺的是,那屍體旁連個虎腳印都冇有。
柳文淵的胞弟柳武,得了信兒從奉天城裡趕回來時,棺木已經合上了。柳武在兄長靈前跪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眼睛紅得跟要滴血似的,拎了把柴刀就要出門。
“二小子,你這是乾啥去?”老族長攔住他。
“報仇。”柳武咬著牙,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。
“你找誰報仇?”
“莊閻王。”
老族長臉色一變,趕緊把他拉進屋裡,關上門:“孩子,這話可不能亂說。莊老爺在縣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跟日本人都有交情。你哥這事,縣裡警察署都定了案,說是被山裡的虎害了。”
“放屁!”柳武一拳砸在桌子上,“我哥出事前三天給我寫過信,說他在私塾裡教學生念《正氣歌》,莊閻王的兒子莊繼祖帶著幾個狗腿子來搗亂,被他用戒尺打了手心。莊繼祖臨走前撂下話,要他好看!”
老族長歎了口氣:“就算真是莊家害的,你能咋辦?莊家大院牆高三丈,護院十幾個都有槍。你單槍匹馬去,不是送死嗎?”
柳武不說話了,隻是死死攥著那把柴刀,指甲掐進肉裡,滲出血來。
柳家兄弟是外來戶,十五年前隨逃荒的父母來到靠山屯。父母早逝,長兄如父,柳文淵靠給人寫信、抄書,硬是把弟弟供到奉天唸了中學。柳武在城裡學了一手修鐘錶的手藝,本打算年後接哥哥去奉天,哪想到竟出了這事。
柳武在屯裡住了七天,明裡暗裡打聽。有放羊的孩子說,出事那天看見莊家的馬車往後山去;有拾柴的老婆子說,聽見山裡有人慘叫,接著是幾聲槍響;還有更玄乎的,屯西頭的馬神婆悄悄告訴他,柳文淵死的那個時辰,她家供的狐仙牌位突然倒了,香火斷了三根。
“你哥是文曲星下凡,命裡有劫。”馬神婆神秘兮兮地說,“莊家院裡供著‘五通’,邪性得很。”
柳武不懂這些神神道道,他隻知道血債血償。
開春後,柳武在靠山屯住了下來,在屯口開了個小小的鐘表鋪。他手藝好,收費低,漸漸有了些名聲。莊家的人也來找他修過懷錶,他都接了,修得格外精細。莊繼祖來取表時,還多給了兩塊大洋:“柳師傅手藝不錯,以後莊家的鐘表都找你修。”
柳武低頭擦著眼鏡,應了聲“好”,冇人看見他眼底的寒光。
他一邊修鐘錶,一邊盯著莊家的一舉一動。莊閻王本名莊世貴,靠給日本人收糧發家,在縣裡開著最大的糧行,手下養著一批打手。這人迷信得很,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城隍廟上香,家裡常年請著和尚道士做法事。最怪的是,莊家後院裡單獨修了個小祠堂,常年鎖著,隻有莊世貴自己能進。有膽大的長工扒牆頭看過,說裡麵供的不是祖宗牌位,而是五個麵目猙獰的神像。
轉眼到了七月十五,中元鬼節。柳武買了香燭紙錢,到後山哥哥墳前祭拜。剛跪下,忽然聽見林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。抬頭一看,一個穿著破舊道袍的老者從樹後轉出來,手裡拿著個酒葫蘆,走路歪歪斜斜的。
“老人家,這大晚上的,您怎麼在山裡?”柳武問。
老者嘿嘿一笑,露出黃牙:“尋個清淨地方喝酒。倒是你,小子,一身戾氣沖天,驚得山裡的狐仙都不敢近前。”
柳武心裡一動,恭敬作揖:“請老先生指點。”
老者也不客氣,一屁股坐在墳前,喝了口酒:“你想報仇,可對方有邪神護著,你近不了身。就算近身了,他那些護院你能對付幾個?”
“拚了一條命,總能換他一條命。”
“愚蠢。”老者搖頭,“你死了,誰給你哥上墳燒紙?你柳家不就絕後了?”
柳武語塞。老者又喝了口酒,眯著眼看他:“我這兒倒有個法子,能讓你報仇雪恨,還不搭上自己性命。就看你有冇有這個膽子。”
“什麼法子?”
老者湊近了些,酒氣撲麵而來:“借形化虎。”
柳武愣住了。
老者繼續說:“這長白山裡,自古有虎仙。我早年得異人傳授,會畫一道‘化形符’。你貼身戴著,七七四十九天後,每逢月圓之夜,就能化身為虎,爪牙鋒利,槍彈難傷。到時候,你想報仇,易如反掌。”
“那……變了虎,還能變回來嗎?”柳武問出最關心的問題。
“能。”老者點頭,“日出則複人形。但有一樁:化虎時若傷了無辜,或心生惡念,就可能永遠變不回來,真成了吃人的畜生。”
柳武沉默良久,看著哥哥的墓碑,終於重重點頭:“我乾。”
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,上麵用硃砂畫著古怪的圖案。柳武接過,隻覺得入手冰涼。再抬頭時,老者已不見蹤影,隻有林間風聲嗚咽。
從那以後,柳武白天修鐘錶,晚上把符貼身戴著睡覺。說來也怪,自打戴了這符,他夜裡總做同一個夢:自己在山林間奔跑,四肢著地,看什麼都矮了一截。醒來時渾身痠痛,嘴裡總有股腥味。
莊家那邊,莊世貴最近春風得意。日本人要在本地修鐵路,征地的差事落到了他頭上。他趁機低價強買了好幾百畝地,有幾個不肯賣的農戶,被他手下打斷腿扔出了屯子。莊繼祖更是橫行鄉裡,看中了獵戶陳老蔫的閨女,非要納作三房,逼得陳家連夜逃出了靠山屯。
轉眼四十九天到了。這天正是月圓之夜,柳武早早關了鋪門,按照老道囑咐,在後院擺上香案,供了三牲。子時一到,他將那符燒化,灰燼混著一碗無根水喝下。
起初冇什麼感覺,隻是肚子發熱。過了一會兒,渾身骨頭開始咯吱作響,劇痛襲來,柳武忍不住倒地翻滾。視線越來越模糊,看東西都蒙上了一層血色。他最後看見的,是自己的雙手長出了黃黑相間的毛,指甲變成了鉤子般的利爪……
第二天清晨,柳武在自家後院醒來,衣服完好,身上也無異樣。他正疑惑是不是做了場夢,忽然聽見屯子裡炸開了鍋。
“莊家出事了!”
“莊老爺昨晚在書房裡,被虎拖走了!”
“護院開了七八槍,那虎跟冇事人似的,叼著人就跑了!”
柳武心裡一震,連忙跑出去看。莊家大院裡一片狼藉,書房窗戶碎了,地上有拖拽的血跡,一直延伸到後山。莊繼祖臉色慘白,正指揮著護院和請來的警察搜山。
一連三天,搜山的人什麼都冇找到。第四天,幾個獵人在後山深穀裡發現了一具殘骸,看衣服正是莊世貴,已被啃食得麵目全非。縣裡來的法醫看了,也說確實是虎害。
莊家辦了喪事,莊繼祖繼承了家業。這小子比他爹更狠,仗著日本人撐腰,強占民田,欺男霸女,無惡不作。屯裡人背地裡都說,怕是又要出一樁“虎患”了。
果然,下一個滿月之夜,莊繼祖在從縣城回來的路上遇襲。車伕被一爪拍死,莊繼祖僥倖逃進路邊的土地廟,那虎在廟外徘徊良久,終究冇進去,長嘯一聲離去。
莊繼祖嚇破了膽,從城裡請來一個日本和尚,又重金聘了四個槍法好的護院,日夜不離身。他還聽了馬神婆的建議,從南方請來一個據說能驅使“五通神”的法師,在莊家後院大做法事。
柳武冷眼旁觀。他現在每月圓之夜化虎,已漸漸能控製那股獸性。他發現化虎後不僅力大無窮,還能聽懂山中鳥獸言語。有次他趴在莊家房頂,聽見院裡那南方法師跟莊繼祖說:“護著你家的那位‘大仙’說了,那虎不是真虎,是有人借形化虎來尋仇。隻要找到本主,破了他的法,虎患自消。”
柳武心裡一驚,知道不能再等。
轉眼又到月圓。這天莊繼祖要去縣裡跟日本人簽鐵路的合同,是個絕佳機會。柳武早早埋伏在莊家去縣城的必經之路——黑風嶺。這裡山高林密,素有“鬼見愁”之稱。
傍晚時分,莊家的馬車出現了,前後四個騎馬護院,個個挎著槍。馬車裡除了莊繼祖,還有那個南方法師。
柳武伏在草叢中,等到馬車走近,猛地撲出。這次他不再隱藏,直撲馬車。護院們慌忙開槍,子彈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,但入肉不深,更激起了他的凶性。一爪一個,四個護院轉眼斃命。
馬車簾子掀開,那南方法師跳了出來,手裡拿著個鈴鐺猛搖,口中唸唸有詞。柳武隻覺得頭暈目眩,撲上去的勢頭緩了緩。就在這時,法師從懷裡掏出一麵銅鏡,對準了他。
鏡中映出的不是虎,而是一個模糊的人影——正是柳武自己的臉!
柳武一愣神,法師趁機將一把硃砂撒過來。硃砂沾身,柳武隻覺得渾身如被火燒,慘叫一聲,轉身竄入林中。
他一路狂奔,直到一處山洞才停下。身上的灼痛漸漸消退,但心裡卻沉甸甸的:那法師識破了他的真身,莊繼祖必定會來報仇。
果然,第二天莊家就派人圍了柳武的鐘表鋪。莊繼祖親自帶人,踹開門,卻發現鋪子裡空空如也,柳武早已不知所蹤。
“搜!就是把靠山屯翻過來,也要找到他!”莊繼祖咆哮。
柳武其實冇走遠,他藏在後山一個獵戶廢棄的木屋裡。夜裡,他又夢見自己成了虎,在山林中奔跑。可這次不同,他看見一隻更大的白額猛虎攔在麵前,口吐人言:“你借虎形傷人,已違天道。若再犯殺戒,將永墮畜生道,再無輪迴之日。”
柳武驚醒,渾身冷汗。
他知道那白額虎說的對。自化虎以來,他雖隻殺莊家人及其幫凶,但每次殺戮後,獸性就漲一分。上次殺了那四個護院,他竟對馬車裡嚇暈的車伕也產生了殺意。長此以往,他真會變成一隻隻知道殺戮的野獸。
可不報仇,哥哥豈不白死?
正彷徨間,門外傳來敲門聲。柳武警惕地拿起柴刀,開門一看,竟是馬神婆。
“快跟我走,莊家人找到這兒來了!”馬神婆不由分說,拉著他往後山深處跑。
兩人躲進一個隱蔽的山洞,馬神婆才喘著氣說:“我家狐仙給我托夢,說你大難臨頭。莊繼祖從南方又請來了三個法師,今晚要在莊家開壇,用‘五通神’拘你的魂。魂一拘住,你化虎時就會失去神智,真變成畜生了。”
柳武心中一寒:“那我該怎麼辦?”
馬神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:“這是長白山一位老薩滿留給我的‘鎮魂釘’。你把它貼身帶著,能保你魂魄三日不散。但要破‘五通神’,還得靠你自己。”
“怎麼破?”
“五通雖邪,卻最怕正氣。”馬神婆看著他,“你哥哥是教書先生,一身正氣。他那戒尺還在嗎?”
柳武想起,哥哥有把棗木戒尺,用了十幾年,油光發亮。哥哥死後,他一直帶在身邊。
“月圓之時,你帶著戒尺,從莊家正門進去。記住,走正門,一步一誦《正氣歌》。五通是邪神,不敢擋浩然正氣。隻要進了莊家祠堂,用戒尺打碎那五個神像,五通自破。破了五通,莊繼祖就冇了依仗,你報仇就容易了。”
柳武握緊拳頭:“今晚就是月圓。”
月掛中天時,柳武已站在莊家大院門外。
他一身素衣,左手握著哥哥的棗木戒尺,右手提著柴刀。院裡燈火通明,法壇高築,三個穿黑袍的法師正搖鈴揮劍,口中唸唸有詞。莊繼祖站在法壇後,臉色在火光中明滅不定。
柳武深吸一口氣,推開大門,一步踏入。
“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……”
他朗聲誦起文天祥的《正氣歌》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院裡的人都是一愣,莊繼祖更是臉色大變:“快!攔住他!”
護院們衝上來,柳武看也不看,繼續前行。說也奇怪,那些護院衝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,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,紛紛倒地。法壇上的鈴聲忽然亂了,三個法師麵麵相覷,手中法器竟開始發燙。
“下則為河嶽,上則為日星……”
柳武一步一句,已走到院中。法壇上的蠟燭無風自滅,那三個法師怪叫一聲,扔了法器就跑。莊繼祖慌了,掏出手槍對著柳武連開三槍。
子彈在柳武身前三尺處懸停,然後叮叮噹噹掉在地上。
“於人曰浩然,沛乎塞蒼冥……”
柳武終於走到後院祠堂前。門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符紙,裡麵傳出嗚咽怪笑之聲。他舉起戒尺,一尺劈下。
“哢嚓”一聲,門閂斷裂,祠堂門洞開。
裡麵五個猙獰神像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恐怖,眼睛似乎都在轉動。柳武毫不畏懼,大步走入,舉起戒尺,對著中間最大的神像狠狠砸下!
“皇路當清夷,含和吐明庭……”
神像應聲而碎。碎片中竄出五道黑氣,發出淒厲尖叫,在祠堂裡亂竄。柳武不管不顧,一尺一個,將剩下四個神像全部打碎。
黑氣彙聚成一團,猛地向他撲來。柳武將戒尺橫在胸前,繼續誦道:“時窮節乃見,一一垂丹青!”
黑氣撞在戒尺上,如雪遇沸水,嗤嗤作響,迅速消散。最後一縷黑氣不甘地扭曲著,發出惡毒的詛咒,終於徹底消失。
祠堂裡恢複了平靜。柳武轉身,看見莊繼祖癱坐在門口,褲襠濕了一片。
“你……你彆過來……”莊繼祖抖如篩糠,“我爹害你哥,不是我!我可以給你錢,很多錢……”
柳武走到他麵前,俯視著他:“我哥教學生念《正氣歌》時,你在下麵嬉笑。他說,這世道雖亂,人心不可亂。你不懂。”
他舉起柴刀,又放下。最後隻用戒尺,在莊繼祖臉上重重抽了三下:“第一下,替我哥抽你不敬師長;第二下,替靠山屯百姓抽你為虎作倀;第三下,替這天地正氣,抽你喪儘天良。”
莊繼祖臉上腫起三道紅痕,羞憤交加,竟暈了過去。
柳武扔下戒尺,走出莊家大院。抬頭看,月已西斜。
他回到後山,那破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又出現了,正拿著酒葫蘆喝酒。
“小子,事情了了?”老者問。
柳武點頭:“多謝老先生賜符。”
老者擺擺手:“符隻能借形,心才能定性。你冇在祠堂裡殺莊繼祖,說明還冇被獸性完全控製。好,好。”
“可我終究殺了人。”柳武說。
“殺惡人即是善念。”老者喝了口酒,“不過你這化虎之術,也該到頭了。再繼續,你真要回不來了。”
“請老先生教我。”
老者從懷裡又掏出一道符:“這是‘解形符’,燒化服下,從此複歸人身。但你身上已帶虎煞,尋常鬼怪不敢近,也算因禍得福。”
柳武依言服下符水,隻覺得渾身一輕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“對了,”老者臨走前回頭說,“你哥的魂魄一直冇散,就在後山守著。如今大仇已報,他也該去輪迴了。今晚子時,到他墳前燒炷香,送送他吧。”
當晚子時,柳武在哥哥墳前焚香燒紙。香菸嫋嫋中,他隱約看見一個青衫身影對他拱手作揖,然後漸漸淡去。
柳武淚流滿麵,對著虛空磕了三個頭。
第二天,莊繼祖瘋了,逢人就說有虎要抓他,最後失足掉進河裡淹死。莊家樹倒猢猻散,家產充公,一部分賠給了被欺壓的農戶。
柳武重新開了鐘錶鋪,還是修鐘錶,收費低廉。隻是從此之後,他每月十五必閉門不出,有人說聽見他屋裡隱隱有虎嘯之聲,也有人說看見月圓之夜,一隻黃黑相間的猛虎在後山巡視,趕走了好幾撥想來偷伐林木的賊人。
靠山屯的老人說,那是柳家兄弟在守著呢。一個教書先生,一個修表匠人,一文一武,一陰一陽,護著這一方水土的安寧。
馬神婆則神秘兮兮地告訴鄉親們:“柳家那二小子,身上有虎仙護著哩。咱們屯子,往後可有靠山了。”
從此,靠山屯真的太太平平,連年風調雨順。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,後山會傳來一聲虎嘯,悠長深遠,像是在誦著一首無人聽懂的古詩。
那聲音不凶,反而讓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