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白山腳下的靠山屯,有個老采參客叫查老七。民國十七年秋天,山裡的雪來得特彆早,查老七惦記著南山坡那株百年老參,裹了件破皮襖就上了山。
走到二道溝時,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。查老七正想找個山洞避避,忽然看見前麵歪脖子鬆樹下蜷著個人影。走近一瞧,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,衣衫破爛,頭髮凍成了冰溜子,懷裡卻死死抱著一塊磨盤大小的青石板。
“孩子,這大冷天的,你抱塊石板做啥?”查老七蹲下身問。
少年抬起頭,眼睛黑得像兩口深井:“這石板下壓著東西,我一鬆手,它就要跑。”
查老七這才注意到,石板邊緣露著一撮火紅的毛髮,還在微微顫動。他心裡一驚——這是撞見山精了!靠山屯的老人都知道,長白山裡有些成了氣候的精怪,專愛附在人身上作祟。
“你叫什麼?哪家的孩子?”
少年嘴唇凍得發紫:“我叫吳鐵山,是山那邊吳家坳的。我爹是薩滿,去年進山收服黃皮子精,再冇回來。”
查老七心裡咯噔一下。吳家坳的薩滿吳老根他聽說過,那是方圓百裡最有本事的通靈人,去年確實失蹤了。再看這少年,雖然落魄,但眉宇間有股子英氣,抱著幾百斤石板居然不喘粗氣。
“你先鬆開,我瞧瞧底下是什麼。”
吳鐵山搖頭:“這是隻火狐狸精,最會惑人心智。我追了它三天三夜,才用祖傳的鎮山石壓住。一鬆手,它化作青煙就冇了。”
查老七琢磨片刻,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,裡麵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三枚“鎖靈釘”。他爺爺年輕時跟著薩滿學過幾手,專治山精野怪。
“你慢慢把石板掀開條縫,我把釘子打進去。”
吳鐵山點頭,雙臂一較勁,那磨盤大的石板竟被他單手掀起半尺高。查老七眼疾手快,三枚釘子“嗖嗖嗖”射入石板下。隻聽一聲淒厲的慘叫,石板下冒出一股青煙,漸漸凝成一隻火紅狐狸的虛影,然後消散在風雪中。
吳鐵山這才鬆開手,石板“轟”地落地,竟砸出個半尺深的坑。查老七看得目瞪口呆——這力氣哪是常人該有的?
“孩子,跟我回屯子吧。這大雪封山,你會凍死的。”
吳鐵山卻搖頭:“我身上不乾淨。自從我爹失蹤後,總有東西跟著我。屯裡人都說我是掃把星,剋死了爹孃,誰收留我誰倒黴。”
查老七大笑:“我老頭子采了一輩子參,什麼山精鬼怪冇見過?真要怕這個,早嚇死八百回了。走,跟我回去喝碗熱湯!”
他把吳鐵山帶回自己在靠山屯的土坯房。夜裡,奇怪的事發生了。
先是灶台上的碗碟自己跳起舞來,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接著房梁上傳來女人的哭聲,幽幽怨怨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最後窗戶外浮現出一張慘白的人臉,冇有五官,隻有三個黑窟窿。
吳鐵山坐在炕頭,臉色難看:“查叔,它們又來了。自從我爹失蹤,這些臟東西就纏上我了。您還是讓我走吧,彆連累了您。”
查老七不慌不忙,從牆角摸出個陶罐,抓了把硃砂,在門窗上畫起符咒。那是他爺爺教的辟邪符,專擋陰物。可符剛畫完,就被一陣陰風吹散,硃砂撒了一地。
“看來是硬茬子。”查老七皺起眉頭,“孩子,你爹失蹤前,有冇有交代過什麼?”
吳鐵山想了想,從貼身的破衣服裡掏出一塊黑黢黢的木牌,上麵刻著古怪的紋路:“爹說,這是祖傳的‘招神令’,萬一他出事,讓我去找黑水河的柳三爺。可黑水河在百裡之外,我又被這些臟東西纏著,根本走不出十裡地。”
查老七接過木牌,突然牌麵發燙,冒出一縷黑煙。煙中傳來蒼老的聲音:“鐵山我兒……長白山北麓……黃仙洞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吳鐵山“撲通”跪倒在地,淚流滿麵:“是我爹的聲音!他還活著!”
當夜,查老七和吳鐵山徹夜未眠。那些臟東西鬨騰了一宿,但不知為何,總在離炕三尺的地方打轉,好像有什麼東西擋著它們。天快亮時,查老七忽然想明白了——不是他畫的符起作用,是吳鐵山身上有東西在保護他們。
“孩子,你身上是不是戴著什麼護身的物件?”
吳鐵山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,上麵拴著半截焦黑的骨頭:“這是我太爺爺的指骨。他是抗俄的英雄,被毛子燒死在鬆花江邊,就剩下這截指骨。爹說,英烈遺骨,百邪不侵。”
查老七肅然起敬。他年輕時聽過吳鐵山太爺爺的故事,那是光緒年間的抗俄義士,人稱“吳鐵臂”,能徒手扳倒奔馬。看來吳鐵山這身怪力,是祖上傳下來的。
天亮後,查老七做出決定:“我陪你去黑水河找柳三爺。但這一路凶險,你得聽我的。”
吳鐵山重重點頭。
兩人準備了三日,帶上乾糧、硃砂、符紙和那三枚鎖靈釘。出發那天清晨,靠山屯的老獵戶趙大眼追上來,塞給查老七一把生鏽的獵刀:“老七,這刀是我太爺爺從闖關東時就帶著的,砍過土匪,殺過狼,煞氣重,能辟邪。你們這一路……保重。”
查老七接過刀,心裡暖烘烘的。他在這屯子住了三十年,知道這些老鄰居麵冷心熱。
從靠山屯到黑水河,要翻三座山,過兩條河。第一日還算順利,隻是夜裡宿在山洞時,聽見洞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無數隻腳在爬行。查老七把獵刀插在洞口,聲音漸漸遠了。
第二日晌午,他們走到老鷹溝,這裡是出了名的邪性地界。民國初年有夥土匪在這全死光了,屍體都冇找全。從此路過的人,常聽見土匪的嚎叫聲。
果然,剛進溝,天色就暗了下來,明明是大中午,卻像傍晚一樣陰森。四周瀰漫著腐臭味,隱隱約約還有馬蹄聲和喊殺聲。
吳鐵山突然停住腳步,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:“查叔,你看那棵樹。”
查老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溝口那棵老槐樹上,吊著七八個人影,隨風晃盪。但仔細一看,那些人影冇有腳,下半身是飄著的。
“是吊死鬼。”查老七壓低聲音,“彆和它們對視,低頭走過去。”
兩人屏住呼吸往前走。吊死鬼們發出“咯咯”的笑聲,繩索“嘎吱嘎吱”響。走到樹下時,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搭在查老七肩上。
查老七汗毛倒豎,正想拔刀,吳鐵山突然暴喝一聲,回身就是一拳。他拳風剛猛,竟帶起一陣罡風,那隻鬼手“噗”地化作黑煙。樹上的吊死鬼齊聲尖叫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你這拳頭……”查老七驚訝地看著吳鐵山。
少年也有些茫然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覺得有東西要害您,一股火氣衝上來。”
查老七忽然明白了——吳鐵山這不隻是力氣大,他身上流著薩滿的血,天生能剋製陰邪。隻是他爹失蹤得早,冇人教他如何運用這份力量。
第三日,他們到了黑水河。這條河名不虛傳,河水漆黑如墨,河麵上終年霧氣瀰漫。按照吳鐵山他爹的提示,柳三爺住在河心島的柳仙祠裡。
河邊有個擺渡的老頭,戴鬥笠,披蓑衣,蹲在破船邊抽菸袋。查老七上前問:“老人家,能送我們去柳仙祠嗎?”
老頭抬眼打量他們,目光在吳鐵山身上停了停:“柳三爺不見生人。”
“我們受人之托,有要事相求。”查老七掏出吳鐵山給的木牌。
老頭看見木牌,臉色微變:“上來吧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河裡有東西,要是聽見什麼響動,千萬彆往水裡看。”
船行至河心,霧氣更濃了,三尺之外什麼都看不清。突然,船底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船。接著是第二下,第三下,撞得小船劇烈搖晃。
“彆往水裡看!”擺渡老頭厲聲喝道。
可吳鐵山年輕氣盛,還是下意識瞥了一眼。就這一眼,他渾身僵住了——水下密密麻麻全是慘白的人臉,男女老少都有,全都睜著眼睛盯著他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在呼喊什麼。
“閉眼!”查老七一把捂住吳鐵山的眼睛,同時掏出硃砂撒向水麵。硃砂入水,那些臉孔發出淒厲的尖叫,紛紛沉入水底。
擺渡老頭歎口氣:“這些都是曆年淹死在黑水河的冤魂,怨氣不散,專拉活人墊背。你們要找柳三爺,到底為啥?”
查老七簡單說了吳鐵山的事。老頭聽完,沉默半晌:“到了。”
濃霧中浮現出一座小島的輪廓。島上隻有一間破敗的祠堂,門前一株垂柳,柳條枯黃,像是快死了。
祠堂裡坐著個乾瘦老頭,穿一身褪色的藍布褂子,正對著香爐發呆。香爐裡插著三炷香,已經燒到底了,卻還立著不倒。
“柳三爺,吳老根的兒子來了。”擺渡老頭在門外說。
柳三爺緩緩轉過頭,他的眼睛很特彆,瞳孔是豎著的,像蛇一樣。看見吳鐵山,他點點頭:“像,真像你爹。你爹出事前,來我這兒喝過酒,說要去黃仙洞收拾一隻百年黃皮子精。那黃皮子吸了地脈陰氣,成了氣候,能操縱屍骸。你爹這一去,就再冇回來。”
吳鐵山“撲通”跪下:“求三爺指點,我要去救我爹!”
柳三爺搖頭:“黃仙洞凶險無比,洞口有‘鬼打牆’,進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來。你雖有薩滿血脈,但未經開竅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查老七問。
柳三爺盯著吳鐵山看了許久,忽然問:“孩子,你敢不敢接‘柳仙刺青’?”
“什麼是柳仙刺青?”
“就是用百年柳木燒成灰,混著我的血,在你背上刺出柳仙真形。刺成之後,你能暫時借用柳仙之力,看破幻象,震懾精怪。但這刺青隻能用三次,每次維持一炷香時間。三次過後,刺青消失,你也會元氣大傷。”
吳鐵山毫不猶豫:“我願意!”
刺青的過程極其痛苦。柳三爺用銀針蘸著混合了鮮血的柳灰,一針一針刺在吳鐵山背上。每刺一針,吳鐵山就顫抖一下,但他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。查老七在旁邊看著,心疼得直抽抽。
兩個時辰後,刺青完成。吳鐵山背上出現了一條盤繞的柳枝圖案,柳條上還有七片葉子,栩栩如生。
“記住,隻有在你性命攸關時,才能默唸‘柳仙助我’。一次一炷香,三次過後,圖案會一片片消失。”柳三爺叮囑道,“現在,我告訴你們黃仙洞在哪……”
黃仙洞在長白山北麓一處絕壁下,洞口被藤蔓遮掩,終年不見陽光。查老七和吳鐵山趕到時,已經是第七天下午。
離洞口還有百步遠,兩人就感到一陣刺骨陰寒。洞口堆積著許多動物骸骨,還有幾具人的骷髏,衣服已經爛成碎片。
“我爹一定在裡麵。”吳鐵山握緊拳頭。
進洞前,查老七把獵刀遞給吳鐵山,自己拿著那三枚鎖靈釘:“孩子,我年紀大了,腿腳不如你靈便。真要遇到危險,你彆管我,先救你爹。”
“那不行,查叔,我……”
“聽我的!”查老七罕見地嚴厲,“你爹等了快一年了,不能再等了。”
洞裡漆黑一片,隻有洞口透進一點微光。走了約莫半裡地,前方出現岔路。查老七正猶豫走哪邊,吳鐵山背上的刺青突然微微發燙。
“左邊。”他脫口而出。
左岔路越走越窄,最後隻能匍匐前進。爬了十幾丈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這是個巨大的洞窟,洞頂垂著無數鐘乳石,泛著幽幽綠光。洞窟中央是個水潭,潭水漆黑,水麵上飄著七盞油燈,擺成北鬥七星的形狀。
油燈旁,盤腿坐著一個人,背對著他們,頭髮花白,衣衫破爛。
“爹!”吳鐵山衝過去。
那人緩緩轉過頭,果然是吳老根。但他麵色青黑,眼神呆滯,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:“鐵山……你來了……來陪爹吧……”
話音未落,吳老根突然暴起,十指如鉤,直抓吳鐵山咽喉。吳鐵山猝不及防,眼看就要被抓住,查老七猛撲上來,一把推開他,自己卻被吳老根掐住了脖子。
“爹!你醒醒!”吳鐵山急得大叫。
查老七被掐得直翻白眼,艱難地說:“他……不是……你爹……是黃皮子……附體了……”
吳鐵山猛然醒悟,想起柳三爺的話,默唸:“柳仙助我!”
背上的刺青驟然發燙,一股清涼之氣流遍全身。吳鐵山眼中精光一閃,再看吳老根,果然見他頭頂趴著一隻碩大的黃鼠狼虛影,眼睛猩紅,正操縱著吳老根的身體。
“孽畜!放開我爹!”吳鐵山暴喝一聲,一拳轟向黃鼠狼虛影。
拳風所至,虛影發出尖銳的嘶叫,鬆開了查老七。吳老根身體一軟,癱倒在地。黃鼠狼虛影在空中一轉,化作一個黃袍老者,陰惻惻笑道:“小崽子,有點門道。但你爹的魂魄在我手裡,你敢動我,他就魂飛魄散!”
吳鐵山咬牙:“放了我爹的魂,我饒你不死!”
“哈哈哈!”黃袍老者大笑,“就憑你?我在這修煉百年,吸了七七四十九個活人精氣,馬上就能褪去獸身,化作人形。你爹是第四十八個,你是第四十九個,正好湊夠數!”
說著,他張口一噴,一股黃煙瀰漫開來。煙霧中浮現出無數鬼影,張牙舞爪撲來。吳鐵山背上的柳仙刺青光芒大盛,柳條虛影從他背後伸展出來,如鞭子般抽向鬼影。鬼影觸之即散,但數量太多,前赴後繼。
查老七緩過氣來,見形勢危急,掏出鎖靈釘,咬破舌尖,噴了一口血在釘上。這是薩滿秘法“血祭”,以自身精血激發法器威力。三枚釘子化作紅光,射向黃袍老者。
老者猝不及防,被一枚釘子釘在肩上,慘叫一聲,身形不穩。吳鐵山抓住機會,另一枚柳葉從刺青上脫落,化作一道青光,直刺老者心口。
黃袍老者慌忙躲閃,還是被青光擦過,胸口冒起青煙。他怒吼一聲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一隻牛犢大小的黃鼠狼,毛色油亮,眼睛猩紅如血。
“我要你們死!”黃鼠狼精口吐人言,撲向查老七。
吳鐵山正要救援,突然水潭中水花翻湧,一具具白骨爬了出來,都是被黃鼠狼精害死的人。它們擋住了吳鐵山的去路。
查老七見黃鼠狼撲來,不躲不閃,反而迎了上去,一把抱住它,朝吳鐵山大喊:“孩子!第三片柳葉!殺它!”
吳鐵山目眥欲裂,最後一枚柳葉脫落,他整個人籠罩在青光中,一拳轟出。這一拳蘊含柳仙之力,又帶著吳家祖傳的怪力,拳未到,罡風已至。
黃鼠狼精察覺危險,想逃,卻被查老七死死抱住。“噗嗤”一聲,吳鐵山的拳頭貫穿了黃鼠狼精的胸膛。精怪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,身體迅速乾癟,最後化為一灘黃水。
那些白骨嘩啦啦散落一地,重新沉入水潭。洞窟中的綠光漸漸暗淡,隻有七盞油燈還在燃燒。
吳鐵山扶起查老七:“查叔,您冇事吧?”
查老七臉色蒼白,但還笑著:“冇事,就是被那畜生撓了幾下。快看你爹。”
吳老根躺在地上,胸口微弱起伏。黃鼠狼精死後,他頭頂飄出一縷魂魄,緩緩迴歸身體。過了半晌,他睜開眼睛,看見吳鐵山,老淚縱橫:“鐵山……爹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爹!”吳鐵山抱住父親,痛哭失聲。
查老七看著父子團聚,欣慰地笑了。他檢查吳鐵山的背,發現柳仙刺青已經消失了兩片葉子,隻剩五片了。
三人互相攙扶著走出黃仙洞,外麵已是滿天星鬥。吳老根雖然虛弱,但神誌清醒,說起這一年的事:他被黃鼠狼精困在洞裡,魂魄被抽走大半,全靠薩滿的修為硬撐著,等兒子來救。
“多虧了查老哥。”吳老根對查老七深深一拜,“要不是您,我們父子這輩子怕是見不到了。”
查老七擺擺手:“都是緣分。你兒子是天生的薩滿料子,以後好好教他,彆埋冇了這份天賦。”
回到靠山屯時,已是半個月後。屯裡人聽說吳家父子回來了,都跑來看熱鬨。趙大眼看見吳鐵山背後的刺青,嘖嘖稱奇:“這是柳仙真傳啊!老吳,你們家要出大薩滿了!”
吳老根在靠山屯住了下來,一邊養傷,一邊教兒子薩滿之術。吳鐵山本就天賦異稟,又有柳仙刺青加持,進步神速。查老七還是當他的采參客,隻是身邊多了個徒弟——吳鐵山每次進山都跟著,一來保護他,二來學習辨識草藥。
第二年開春,長白山裡出了件怪事:南山的老參王不見了。那株參長了起碼三百年,是查老七爺爺的爺爺那輩就發現的,每三十年才露一次頭。今年正是它該露麵的時候,可找遍了南山,連片參葉都冇見著。
屯裡老人說,怕是成了精,自己跑了。
吳老根聽說後,掐指一算,臉色凝重:“不是跑了,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。參王有靈,能感知地脈異動。長白山最近地氣不穩,怕是要出事。”
果然,冇過幾天,山裡的動物開始反常。野豬成群結隊往山下衝,狼群整夜嚎叫,連最溫馴的鹿都變得狂躁不安。最詭異的是,有人在夜裡看見山路上有“陰兵過境”——一隊隊穿著古代盔甲的士兵,悄無聲息地走過,所過之處,草木枯黃。
靠山屯人心惶惶,都來找吳老根拿主意。吳老根和柳三爺通了信,才知道緣由:長白山地脈深處,鎮壓著一條千年惡蛟。當年清朝皇室請薩滿佈下大陣,以參王為陣眼,鎮住惡蛟。如今參王失蹤,大陣鬆動,惡蛟要出世了。
“必須找回參王,加固大陣。”吳老根對兒子說,“但這惡蛟雖被鎮壓,仍有殘魂在外遊蕩,會蠱惑人心,製造幻象。鐵山,你雖有柳仙刺青,但隻剩五次機會了,要慎用。”
吳鐵山點頭:“爹,我和查叔去找。查叔認識山路,我護著他。”
查老七這次卻搖頭:“老吳,這次讓鐵山自己去。他已經不是孩子了,是能獨當一麵的薩滿。有些路,得他自己走。”
吳老根沉默良久,最終點頭:“也好。鐵山,你記住,參王有靈,不會輕易被人抓住。它選擇隱遁,定是感知到危險。你要做的不是抓它,而是找到它,告訴它我們會保護它,請它回到陣眼。”
吳鐵山背上乾糧和法器,獨自進了山。臨行前,查老七把那把獵刀給了他:“這把刀煞氣重,能破邪。你帶著,防身。”
吳鐵山這一去就是七天。山裡異象越來越嚴重:第三日,二道溝山體滑坡,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,裡麵冒出腥臭的黑氣。第五日,黑水河河水倒流,魚蝦死絕。第六日,靠山屯的井水全部變成血紅色。
屯裡人都快急瘋了。吳老根天天在祠堂禱告,查老七則組織青壯年守夜,防止野獸或更可怕的東西襲擾屯子。
第七天深夜,吳鐵山回來了。他衣衫襤褸,滿身傷痕,但眼神明亮如星。他懷裡抱著個木匣,匣蓋縫隙中透出淡淡金光。
“我找到參王了。”吳鐵山聲音嘶啞,“它確實成了精,能化形為人。但它被惡蛟的殘魂困在黑龍潭底,我拚了命才把它救出來。”
查老七趕緊給他包紮傷口。吳老根打開木匣,裡麵躺著一株人形老參,鬚髮俱全,胸口處有道猙獰的傷口,正滲出金色汁液。
“參王受傷了。”吳老根眉頭緊鎖,“它靈氣外泄,鎮不住惡蛟了。”
正說著,外麵突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天空烏雲密佈,電閃雷鳴。烏雲中隱約可見一條巨大的黑影翻騰,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。
“惡蛟要出來了!”吳老根臉色大變,“鐵山,跟我去陣眼!老七,你帶鄉親們往南撤,越遠越好!”
查老七卻不動:“老吳,我這把老骨頭,活夠本了。讓年輕人帶鄉親們走,我留下來幫你。”
吳老根還要勸,查老七已經抄起一把柴刀:“彆廢話了,快走!”
陣眼在長白山主峰天池畔的一處隱秘山洞。三人趕到時,惡蛟已經衝破大半封印,半截身子探出天池水麵。那蛟龍身長數十丈,頭生獨角,眼如燈籠,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,所過之處,冰麵炸裂,水浪滔天。
吳老根在山洞口擺開法壇,取出祖傳的薩滿鼓和神鈴。他咬破手指,在鼓麵上畫出符咒,開始跳起古老的祭祀舞。鼓聲咚咚,鈴聲清脆,與惡蛟的咆哮對抗。
吳鐵山將參王小心地放在陣眼位置——一塊刻滿符文的青石上。參王一接觸青石,立刻生根,金色光芒大盛,順著符文蔓延開來。惡蛟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身體被金光束縛,掙紮不得。
但參王畢竟受傷了,金光時明時暗。惡蛟趁機猛力掙紮,眼看就要掙脫。
“鐵山,用柳仙刺青!”吳老根大喊。
吳鐵山催動刺青,兩片柳葉脫落,化作兩條青色鎖鏈,纏住惡蛟。但惡蛟力量太強,鎖鏈“嘎嘣”作響,出現裂痕。
查老七見狀,忽然想起爺爺講過的一個故事:前朝有位將軍,為鎮壓妖邪,以身為祭,將魂魄封入兵器,成就“器靈”,可斬妖除魔。他看了看手中的柴刀,又看了看苦苦支撐的吳家父子,做出了決定。
“老吳,鐵山,你們一定要守住這方水土。”查老七說完,突然衝向惡蛟。
吳鐵山想攔,已經來不及了。查老七縱身一躍,竟跳進了天池。但他冇沉下去,而是站在水麵上——不,是站在一個人的肩膀上。
那人身穿清朝將軍鎧甲,麵容模糊,卻散發著凜然正氣。他一手托著查老七,一手握住查老七的柴刀。那柴刀在將軍手中,化作一柄寒光閃閃的青龍偃月刀。
“英靈不散,護我山河!”將軍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。
他一刀劈下,刀光如虹,正中惡蛟頭顱。惡蛟發出淒厲的慘叫,頭顱被劈開一道深深的口子,黑血如瀑。但它垂死掙紮,尾巴橫掃,眼看就要掃中陣眼。
吳鐵山背上的最後三片柳葉同時脫落,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青光,撞向蛟尾。“轟”的一聲巨響,蛟尾被撞偏,但吳鐵山也口噴鮮血,倒飛出去。
這時,參王突然光芒大放,金色光芒沖天而起,化作一個白鬚老者的虛影。老者伸手一指,天池水化作無數水鏈,將惡蛟層層捆縛。將軍虛影再次揮刀,這一刀,斬斷了惡蛟的生機。
惡蛟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,沉入天池深處。烏雲散開,陽光重新灑落。將軍虛影對吳鐵山點了點頭,漸漸消散。查老七從空中落下,被吳老根接住。
“查叔!”吳鐵山掙紮著爬過來。
查老七臉色蒼白,卻還在笑:“我冇事……就是有點累……那位將軍,是我太爺爺……他一直在等我……”
話音未落,查老七閉上了眼睛,但嘴角還帶著笑。他手中的柴刀“哢嚓”一聲斷成兩截,刀身上浮現出一行小字:“忠魂不滅,護佑蒼生”。
參王所化的老者虛影對吳老根說:“封印隻能維持三十年。三十年後,惡蛟殘魂會再次凝聚。這孩子,”他指著吳鐵山,“有英靈庇佑,有柳仙加持,是下一任守山人。你好生教導他。”
說完,虛影消散,參王重新化為人形,紮根在青石上,金光穩定下來。
吳老根抱著查老七,老淚縱橫。吳鐵山跪在查老七身邊,泣不成聲。
長白山恢複了平靜。惡蛟被重新鎮壓,動物們不再狂躁,井水恢複了清澈。靠山屯的鄉親們回來了,為查老七舉行了隆重的葬禮。他葬在南山坡,麵朝長白山主峰,守著他愛了一輩子的山。
吳鐵山接替父親,成了靠山屯的新薩滿。他背後的柳仙刺青已經全部消失,但每當月圓之夜,背上還會浮現淡淡的柳枝圖案。那把斷刀被他供奉在祠堂,日日擦拭。
三十年後,吳鐵山已經是個沉穩的中年薩滿。他收了個徒弟,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兒,力氣奇大,心地純良。吳鐵山給他取名查念恩,教他薩滿之術,也教他做人的道理。
又是一個秋天,吳鐵山帶著查念恩上南山采藥。走到當年遇見查老七的那棵歪脖子鬆樹下,吳鐵山停下腳步,摸了摸樹乾。
“師父,您在想什麼?”查念恩問。
吳鐵山望著遠山,輕聲說:“想一個故人。他教我一個道理:這世上,有些人看著普通,心裡卻裝著山河。”
鬆濤陣陣,彷彿在迴應他的話。長白山靜靜地屹立在那裡,守護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,千年,萬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