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,關東大地上有個叫柳樹屯的小村子,村子依山而建,背靠老黑山。村裡有個叫王老疙瘩的漢子,三十出頭,生得膀大腰圓,專在鎮上屠宰場幫工。
這年臘月,王老疙瘩接了鎮上一家大酒樓的活計,每日半夜就得拉著板車去鎮上送肉。必經之路,便是老黑山腳下那條蜿蜒小道,當地人稱之為“鬼見愁”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,王老疙瘩照例寅時出發。板車上掛著兩扇豬肉、半扇羊肉,都用油布蓋得嚴實。腰間彆著把祖傳的剔骨刀,刀刃磨得鋥亮。
北風如刀,颳得人臉生疼。王老疙瘩緊了緊羊皮襖,低頭趕路。走到老黑山腳時,忽聞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。他回頭一看,卻見兩雙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,緊隨其後。
是狼。
王老疙瘩心裡咯噔一下,但麵上不動聲色,隻將板車拉得更快些。那兩條黑影不緊不慢跟著,始終保持十丈距離。
約莫走了一裡地,前麵出現個岔路口:一條是官道,平坦但繞遠;一條是小路,近但得穿過一片亂葬崗。王老疙瘩本欲走官道,卻見那兩雙綠眼已逼近至五丈,月光下隱約能看出是兩頭灰毛大狼,骨架比尋常野狼大上一圈。
“孃的,這是成精了不成?”王老疙瘩暗罵一聲,果斷轉向小路。他想:亂葬崗雖瘮人,但有座破敗的山神廟,若能衝進去,或許能撐到天亮。
兩條狼見狀,竟分頭行動:一條繼續尾隨,另一條繞到前方,消失在墳塋間。
王老疙瘩心中叫苦,這是前後夾擊的架勢。他加快腳步,板車在坑窪小道上顛簸作響。忽然,前方墳頭後竄出那條狼,攔住去路。王老疙瘩定睛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——那狼竟人立而起,前爪搭在一座石碑上,眼中綠光更盛。
“不好,這是遇見狼妖了!”王老疙瘩慌忙從車上抽出一根粗木棍,護在身前。
就在此時,後方那條狼也逼近了。王老疙瘩背靠板車,兩麵受敵。忽然,他靈機一動,想起老輩人說過:妖物怕血,特彆是牲畜的鮮血。他猛掀油布,一刀割開羊肉,鮮血頓時噴湧而出。
兩條狼聞到血腥味,動作果然一滯。王老疙瘩趁機將半扇羊肉拋向後方那條狼,自己則拖著剩下的一扇豬肉,衝向山神廟。
廟門半掩,他閃身而入,迅速用木棍頂住門。廟內蛛網密佈,山神像早已殘破不堪,香案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門外傳來狼爪撓門的聲音,夾雜著低沉的嗚咽。王老疙瘩喘著粗氣,藉著月光打量廟內。忽然,他發現神像後麵似乎有個小門,推開一看,竟是間堆雜物的耳房,有扇小窗正對著廟後的小樹林。
“天無絕人之路!”王老疙瘩大喜,正要翻窗逃走,卻聽見外麵傳來人聲。
“老疙瘩,老疙瘩你在裡麵嗎?”
是村東頭劉三的聲音。王老疙瘩一愣,這劉三是個懶漢,怎會半夜來此?
他湊到門縫往外看,隻見劉三舉著火把站在廟前,兩條狼已不見蹤影。王老疙瘩正要答應,忽然心頭一緊:劉三走路怎麼一點聲音冇有?而且那火把的光,怎麼是綠幽幽的?
王老疙瘩不動聲色,透過門縫仔細觀察。隻見“劉三”腳下空蕩蕩的,火把照不出影子。他再仔細看,那“劉三”的嘴角,竟掛著一絲詭異的笑,眼睛在火光映照下,隱約泛著綠光。
“好孽畜,還會變化!”王老疙瘩心裡雪亮,這定是那狼妖變的。
他眼珠一轉,計上心來,故意高聲道:“劉三哥,我在裡麵呢!門被頂住了,你從後窗接應我!”
說罷,他輕手輕腳退到耳房,卻不走窗戶,而是藏在神像後麵,手中緊握剔骨刀。
片刻後,隻聽“砰”一聲,廟門被撞開,“劉三”衝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另一條黑影。兩條狼妖在廟中搜尋,卻不見人影。忽然,其中一條撲向耳房窗戶,另一條則四處嗅聞。
就在此時,王老疙瘩從神像後閃出,一刀劈向最近那條狼的後腿。這一刀又快又狠,狼妖慘叫一聲,滾倒在地,現出原形——正是那條人立而起的灰毛大狼。
另一條狼見狀,怒吼撲來。王老疙瘩側身躲過,反手又是一刀,劃破狼腹。狼血噴濺,腥臭難聞。
受傷的兩條狼妖退至廟門口,眼中凶光不減。忽然,它們仰天長嘯,聲音淒厲異常。不多時,四麵八方傳來迴應,竟有十餘條野狼從林中竄出,將山神廟團團圍住。
王老疙瘩心裡一沉,知道今日凶多吉少。他背靠神像,握緊刀柄,準備拚命。
就在此時,異變突生。
那殘破的山神像,忽然散發出淡淡金光。神像表麵龜裂的泥皮簌簌落下,露出裡麵烏黑的木質。王老疙瘩定睛一看,那木質紋理竟似人的麵孔,雙目處隱隱有光。
“老黑山山神在此,孽畜安敢造次!”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在廟中迴盪。
狼群頓時騷動起來,為首兩條狼妖伏低身子,發出威脅的低吼,卻不敢上前。
神像金光漸盛,照亮了整個廟堂。王老疙瘩這纔看清,那兩條狼妖額頭上,竟各有一個淡淡的紅色印記,形如火焰。
“原來是被‘五通’標記的妖物,”山神聲音中帶著怒意,“難怪敢在本神地盤撒野!”
“五通”二字一出,兩條狼妖竟渾身顫抖,轉身欲逃。卻見金光化作數道鎖鏈,將它們牢牢縛住。其餘野狼見狀,四散奔逃。
金光收斂,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虛影出現在神像前。他看了看王老疙瘩,點頭道:“你這後生倒有幾分膽色和急智。”
王老疙瘩忙跪拜:“多謝山神爺救命!”
老者捋須道:“這兩條狼妖,本是山中普通野狼,月前被南方流竄來的‘五通’邪神標記,纔開了靈智,為禍一方。今日你將它們引入我廟中,正好讓老夫清理門戶。”
“五通神?”王老疙瘩曾在酒肆聽人說過,那是江南一帶的邪神,專附身動物或精怪,蠱惑人心,騙取香火。
“正是,”山神歎道,“近年天下不太平,這些邪神陰差四處流竄。我本老黑山一縷地靈,受本地百姓香火百年,才凝成神形。今日你我有緣,老夫便多囑咐幾句。”
山神告訴王老疙瘩,這世道將有大變,妖邪四起。他送王老疙瘩一枚山神木符,讓他貼身佩戴,可辟邪保平安。又教他一段口訣,危急時可召喚山中精靈相助。
“你祖上三代屠戶,殺氣重,尋常妖物不敢近身。但遇上這等有靠山的,就危險了。”山神說著,一揮手,兩條狼妖在金光中化為青煙,隻留下兩顆灰撲撲的珠子,“這是狼妖內丹,你拿回去埋在院子東南角,可保家宅安寧。”
王老疙瘩千恩萬謝,山神又道:“今日之事,莫要四處宣揚。隻說遇到野狼,僥倖逃脫便是。至於劉三...”山神掐指一算,“那懶漢此刻正在家中酣睡,被狼妖借了形而已,無礙。”
說罷,金光散去,神像恢複原狀,彷彿一切從未發生。隻有地上兩顆內丹和王老疙瘩懷中的木符,證明方纔不是夢境。
王老疙瘩收拾妥當,天已矇矇亮。他拉著板車走出山神廟,回望那殘破廟宇,深深一揖。
自那以後,王老疙瘩依舊每日走夜路送肉,卻再未遇過怪事。他將狼妖內丹按山神囑咐埋下,家中果然事事順遂。後來,他悄悄出資修葺了山神廟,雖不敢明說緣由,但每逢初一十五,必去上香。
村裡人隻道王老疙瘩膽子大、運氣好,那夜遇到狼群都能全身而退。隻有他自己知道,那一夜的凶險與奇遇。而老黑山山神的故事,也在柳樹屯悄悄流傳開來,成了老輩人茶餘飯後最愛的談資。
至於南方來的“五通”邪神後來如何,那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