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大旱,地裂得像龜背。張家莊有個後生叫張順,在城裡讀過幾年新學,因時局動盪回了鄉。這後生眉目清秀,卻有個怪病——一到子時便昏睡不醒,任人怎麼叫都無反應,雞叫三遍方能醒來。
這夜,張順剛躺下,就覺身子輕飄飄的,兩個穿灰布長衫的人站在床前,一高一矮,麵容模糊。
“張先生,請隨我們走一趟。”高個子聲音空洞。
張順想喊,卻發不出聲,身子不由自主跟著飄出屋門。月光下,莊子靜得出奇,連狗吠聲都冇有。三人走的是平日裡上山砍柴的小路,卻越走越陌生,兩旁漸漸出現了從未見過的老槐樹,枝椏張牙舞爪。
約莫半個時辰,眼前現出一座青磚灰瓦的老宅子,門前兩盞白燈籠,上書“明鏡高懸”四個黑字。宅內正堂上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,麪皮白淨,戴圓框眼鏡,正翻看一本厚厚的賬簿。
“張先生到了。”矮個子躬身道。
中年人抬頭,打量張順片刻,笑道:“我是此地的城隍秘書王明理。原本的判官因戰亂去尋家人魂魄,一時回不來,需暫尋陽間正直之人代理。張先生八字純陽,又在鄉間素有公正之名,今夜特請先生暫代判官一職。”
張順大驚:“這如何使得?我隻是個讀過幾年書的鄉下人…”
王秘書擺擺手:“無妨,你隻須憑本心斷案,若有不明,我可從旁協助。”說著遞過一本泛黃冊子,“這是今夜要審的三樁案。”
正說話間,堂外傳來淒淒慘慘的哭聲。張順定神看去,隻見兩個灰衣人押著三五個虛影進來。為首的是個老婦,衣衫襤褸,跪地便磕頭:“大人明鑒啊,我那不孝兒媳趁我病重斷了藥,害我性命,求大人做主!”
話音剛落,一個年輕婦人尖聲道:“婆婆休要胡說!分明是你自己不肯喝藥,怎怪到我頭上?”她又轉向張順:“大人,我每日伺候湯藥,鄰裡皆知,是婆婆嫌藥苦,偷偷倒掉的。”
張順翻開冊子,見上麵果然有記載,還配著一幅幅小畫:老婦倒藥入花盆、兒媳偷偷換藥渣…他皺起眉,這案怎斷?
王秘書輕聲道:“此案需傳灶王爺。”
不多時,一個滿麵菸灰的小老頭拄著柺杖進來,對著張順作揖。灶王爺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,朝堂上一照,鏡中頓時顯現出陽間場景——正是老婦家中灶台視角。
鏡中,兒媳端著藥碗,麵上恭敬,轉身卻往碗裡撒了把白粉。老婦喝了一口,苦得皺眉,兒媳勸道:“良藥苦口,娘快喝了吧。”待老婦睡下,兒媳卻對著灶台嘀咕:“老不死的,早點走吧,省得拖累我們。”
真相大白,老婦哭得撕心裂肺。張順心中憤慨,判道:“兒媳不孝,毒害婆母,按律當入刀山地獄受刑十年,再入輪迴為畜牲道。”兒媳虛影癱軟在地,被兩個灰衣人拖走。
第二樁案是個莊稼漢,告同村李財主強占他家三畝水田,逼死他老父。李財主肥頭大耳,大聲喊冤:“大人,那田是他爹自願賣給我的,有契約為證!”
張順翻開冊子,見附著一紙契約,確是老漢手印。正疑惑間,王秘書提醒:“可傳當地土地公。”
須臾,一個拄著榆木柺杖的白鬍子老頭顫巍巍進來,對著地麵一跺腳,地上竟顯出一片田地的虛影。土地公道:“此田確有蹊蹺。李財主在那老漢酒中下藥,趁其昏沉時按了手印。老漢醒後得知真相,一口氣冇上來,吊死在田頭老槐樹上。”
李財主還要狡辯,堂外忽然陰風大作,一個吊死鬼模樣的人影飄進來,脖子上還勒著麻繩,正是那老漢。李財主嚇得癱軟在地,連聲認罪。
張順判道:“李財主謀財害命,當入油鍋地獄,家產半數歸還苦主後人。”想了想,又補充:“那棵老槐樹已有靈性,就讓它做個見證,今後誰再行不義,槐樹自會顯靈。”
第三樁案卻是個年輕書生,告鄰居婦人勾引他不成,反誣他輕薄,害他功名被革,投河自儘。婦人哭哭啼啼,說書生趁她丈夫外出,多次翻牆入室騷擾。
張順正犯難,王秘書道:“此案可請保家仙。”
不多時,一隻黃鼠狼從梁上跳下,落地化作一個穿黃衫的老者,正是那婦人家的保家仙。黃仙捋須道:“大人,這書生所言不實。實是他覬覦婦人美色,多次騷擾,婦人拒之,他便懷恨在心,散佈謠言。那日婦人丈夫歸家,書生恐事情敗露,自己跳了河,卻說婦人誣陷。”
黃仙說完,又補充一句:“不過,這婦人也有不是。她家灶王爺曾托夢警告,她卻不信,反將灶王爺神位蒙塵,這才惹出禍端。”
張順歎道:“書生心術不正,自取其禍;婦人雖受騷擾,卻不敬家神,也有過錯。判書生入拔舌地獄三年,婦人回家後需誠心供奉灶王爺三月,以贖不敬之罪。”
三案審畢,已是雞鳴時分。王秘書笑道:“張先生果然公正。日後每月十五,還請先生來此斷案。”說罷一揮手,張順頓覺天旋地轉。
醒來時,日頭已高。張順渾身痠痛,隻當做了場怪夢。可接下來幾日,莊子裡竟傳開幾件奇事:那毒害婆母的兒媳突然瘋癲,整天喊“婆婆饒命”;李財主家那棵老槐樹,一夜之間枯死半邊,樹皮上竟顯出一個“冤”字;而書生那家的鄰居婦人,則開始每日三炷香供灶王爺,逢人便說要敬神明。
更奇的是,張順發現自己竟能看見一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——村口老井旁總有個濕漉漉的影子,西山亂葬崗夜裡有綠火飄蕩。最嚇人的是,那夜被拖走的李財主,竟在自家水缸的倒影裡,對著張順作揖求情。
到了下月十五,張順早早上床,果不其然,子時一到,那兩個灰衣人又來了。這次他們稱張順為“判官老爺”,恭敬許多。
老宅裡,王秘書早已備好新案卷。這夜審的案子更奇:有狐狸精報恩反被獵人剝皮,有祖墳被占的遊魂無處可去,還有一樁竟是本地一個小神隻貪汙香火錢。張順按冊斷案,漸漸順手。
審到第五個案時,堂下來了個穿紅襖的小女孩,七八歲模樣,眼睛大大的,說自家被“仙家”占了,父母每日供奉,家財散儘。
王秘書皺眉:“這是五通神作祟。”他告訴張順,五通神又稱五郎神,南方常見,多是精怪冒充正神,貪享香火,禍害百姓。
張順問如何處置,王秘書卻麵露難色:“五通神雖非正神,卻有些本事,且常成群結夥,不好招惹。”
正說著,堂外傳來一陣怪笑,五個奇形怪狀的人影闖了進來,有的青麵獠牙,有的長舌垂胸。為首的穿金戴銀,冷笑道:“判官老爺,這是我們自家事,勸你彆管。”
張順心中打鼓,卻強作鎮定,一拍驚堂木:“堂下何人,敢擾公堂?”
那五通神大笑:“我們兄弟五人,享一方香火,與這女娃家有契約在先,她家自願供奉,你情我願,何罪之有?”
小女孩哭道:“不是的!是你們嚇唬我爹孃,說不供奉就讓我家破人亡!”
張順翻看冊子,見上麵記載這家人原是小商戶,自從供奉五通神後,生意看似紅火,實則外強中乾,且家人多病。他心中有了計較,問王秘書:“可能請此地城隍爺?”
王秘書苦笑:“城隍爺上月去地府述職,尚未歸來。”
五通神越發囂張,竟在堂上變幻身形,一時鬼哭狼嚎。張順正無措間,忽聽堂後傳來一聲清越的鶴鳴,一個白衣老者拄著龍頭柺杖緩步而出,身後跟著個黃衫老者,正是那夜的黃仙。
白衣老者對張順拱手:“老朽乃本地山神,聽聞五通作亂,特來相助。”又對五通神喝道:“爾等精怪,不修正道,專害百姓,今日便是爾等末日!”
五通神見山神親至,頓時氣焰大減。黃仙也道:“我雖為保家仙,卻也知正邪不兩立。判官老爺,我可作證,這五通神在此地已害了三戶人家。”
山神從袖中取出一方玉印,朝五通神一照,五人頓時現出原形——竟是五隻山魈精怪。玉印光芒所及,精怪慘叫著化作青煙消散。
張順連忙拜謝山神。山神扶起他道:“張判官秉公斷案,不畏強邪,實乃此地百姓之福。隻是陰司判官一職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,你陽壽未儘,久居陰司恐損元氣。”
王秘書也歎道:“山神所言極是。隻是原判官仍未歸來…”
山神想了想:“這樣,我可暫請一位正直的遊魂代理,待原判官歸來。張先生每月隻須來一次,指點一二即可。”
張順應下,心中卻隱隱不安。回到陽間後,他發現自己不僅能見鬼,有時還能聽見鬼語。村頭井裡的濕影子原來是個投井的寡婦,總唸叨著“孩子餓”;亂葬崗的綠火是些無主孤魂,想找地方安身。
最奇的是,張順發現自己竟能幫這些遊魂了卻心願。他幫寡婦找到失散的兒子,幫孤魂找到後人遷墳。一時間,張家莊傳開了——張順通陰陽,能斷陰司案。
這年七月十五中元節,張順照例去老宅斷案。這夜案子特彆多,直審到東方泛白。正要退堂,忽聽堂外傳來馬蹄聲,一個身穿舊式官袍、麵色鐵青的人大步進來,正是原判官回來了。
判官見張順坐在堂上,勃然大怒:“何方生人,敢坐我位?”
王秘書急忙解釋原委。判官聽罷,臉色稍霽,卻仍道:“陰陽有彆,生人久居陰司,終是不妥。今夜起,張先生不必再來了。”
張順鬆了口氣,卻又有些不捨。這些日子,他雖常受驚嚇,卻也幫了不少冤魂。正要告辭,判官忽然叫住他,從懷中取出一枚墨玉印章:“你我有緣,這枚‘陰司行走’印贈你。持此印者,可通陰陽,但每月隻能用三次,多則傷身。望你善用此印,在陽間繼續行善。”
張順拜謝接過,隻覺印章入手冰涼。醒來時,印章竟真的握在手中,墨色沉沉,隱有光華流轉。
從此,張順便在陽間當起了“業餘判官”。誰家有事,常悄悄尋他。有次鄰村大戶祖墳鬨鬼,張順去了一看,原是墳地風水被破壞,遊魂不安。他持印召來土地公,重新調理地氣,事遂平息。
又有一回,鎮上當鋪老闆總做噩夢,夢見個無頭鬼討債。張順查知是老闆祖上發家時害過人命,苦主冤魂不散。他讓老闆做足法事超度,又散財濟貧,噩夢方止。
不過張順謹記判官囑咐,每月隻用三次印。更多時候,他勸人向善時隻說:“舉頭三尺有神明,行事但求心安。”
如此過了三年,膠東大旱終於緩解,張家莊漸漸恢複生機。這年除夕,張順正在家中守歲,忽聽門外有動靜。開門一看,兩個灰衣人抬著一塊匾額立在雪中,上書四字:“陰陽皆明”。匾額放下,二人作揖離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張順將匾額懸於堂上,自此更潛心助人。而張家莊一帶,但凡有不平事,人們便會說:“莫急,陰司自有公道。”這話一傳十,十傳百,竟成了當地人的口頭禪。
隻是夜深人靜時,張順偶爾會夢見那座青磚老宅,聽見驚堂木響,還有那些或悲或喜的魂靈,在陰陽之間,訴說著永不落幕的人間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