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永樂年間,關外遼東某地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落,村裡有個叫王老六的漢子,老實巴交,以打柴為生。王老六家的院子東北角有個黃鼠狼窩,住了多少年也冇人說得清。老六的爺爺在世時就囑咐過,那窩裡的黃大仙不能得罪,逢年過節還要擺上幾個饅頭、一碗酒水供奉。
這年冬天格外寒冷,大雪封山,王老六打不著柴火,家裡快揭不開鍋了。他媳婦李氏是個精明人,看著東北角那個小土包就來氣:“年年供著,也冇見它給家裡帶來什麼好運!明天我就把那窩填了,種上兩壟菜!”
王老六連忙阻攔:“使不得!爺爺說了,黃大仙有靈性,得罪不得!”
李氏撇撇嘴,冇再言語,心裡卻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王老六出門借糧,李氏抄起鐵鍬就去填那黃鼠狼窩。剛鏟了兩鍬土,窩裡“嗖”地竄出四五隻黃鼠狼,其中一隻毛色油亮、體型格外大,站在雪地上竟像人一樣直立起來,兩隻前爪抱在胸前,黑溜溜的眼睛直盯著李氏看。
李氏被看得心裡發毛,嘴裡卻硬:“看什麼看!我家都揭不開鍋了,還養著你們這些白吃白喝的?”說著又是一鍬土蓋過去。
那大個黃鼠狼也不躲閃,任由土落在身上,轉身帶著一群小的,頭也不回地鑽進後山樹林裡去了。
晚上王老六回來知道這事,連連跺腳:“壞了壞了,這回可惹禍了!”
說來也怪,自那天起,王老六家裡開始怪事不斷。先是雞窩裡的雞一夜之間死了三隻,脖子上都有小洞,血被吸乾了;接著家裡的糧食袋子破了好幾個口子,米麪撒了一地;夜裡總能聽到房梁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,點燈一看卻又什麼都冇有。
最邪門的是李氏,自打填了那窩,她就老是做夢。夢裡有個穿著黃袍的老者,指著她鼻子罵:“忘恩負義!你家祖上受過我的恩惠,如今卻來毀我洞府!”
不出半月,李氏病倒了,水米不進,整日說胡話。請了郎中來看,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王老六急得團團轉,忽然想起村裡老人說過,鄰村有個姓胡的出馬弟子,專門處理這類事。他連夜趕了三十裡山路,天亮時分才敲開胡師傅的門。
胡師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,一身青布衣裳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聽王老六說完來龍去脈,她閉目掐算了半晌,睜開眼道:“你家的黃大仙不是尋常精怪,修煉至少有二三百年了。它本來與你家有一段善緣,如今被你們毀去,這是要討個說法。”
“那可怎麼辦?求師傅救命!”王老六跪在地上直磕頭。
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”胡師傅道,“明日你帶我回去,我試著跟它談談。但有一條,無論看到什麼、聽到什麼,都不能大驚小怪,更不能衝撞。”
王老六連聲應下。
第二天回到靠山屯,胡師傅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然後讓王老六在東北角原來的黃鼠狼窩位置擺上香案,放上三杯酒、五個饅頭、一隻燒雞。她自己換上一身紅底金邊的法衣,點上三柱高香,盤腿坐在蒲團上,口中唸唸有詞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院子裡忽然颳起一陣旋風,卷得枯葉亂飛。香案上的蠟燭火焰猛地躥高,變成詭異的綠色。
胡師傅渾身一顫,睜開眼睛時,眼神已經變了——原本溫和的目光變得銳利,背也挺得筆直,聲音也低沉了許多:
“王小六家的,可知罪?”
王老六知道這是黃大仙附在胡師傅身上說話了,連忙跪倒:“大仙恕罪!都是我那糊塗婆娘不懂事,衝撞了大仙!”
“哼!”胡師傅(或者說黃大仙)冷哼一聲,“你家祖上王老三,當年在山裡采參,被熊瞎子追趕,是我引開那畜生救他一命。這些年來,我保你家平安,不招災不惹禍,可曾索取過分毫回報?不過是幾個饅頭、一碗薄酒,如今連這點供奉都容不下了?”
王老六聽得冷汗直流,原來祖上還有這段淵源。他磕頭如搗蒜:“大仙慈悲!我願重修洞府,日日供奉,隻求大仙饒過我婆娘這次!”
黃大仙沉默片刻,道:“罷了,看在王老三的份上,饒你們一次。但有三件事要你們辦到:第一,重修洞府,比原來的大一倍;第二,每逢初一十五,供奉酒肉;第三,你家要出一個弟子,接我香火。”
王老六一聽前兩條還好,第三條卻犯了難:“大仙,我家都是老實莊稼人,哪懂得接香火的事……”
“不懂可以學!”黃大仙聲音威嚴,“胡家弟子會教你。若是答應,你婆孃的病明日就好;若不答應,哼!”
王老六哪裡還敢說不,連連應承。
胡師傅身體又是一顫,恢複了原本的聲音,長出一口氣:“談妥了。黃大仙答應不再為難你家,但你們務必遵守承諾。”
說來神奇,當天夜裡李氏的高熱就退了,第二天早上竟能坐起來喝粥了。王老六又驚又喜,對胡師傅千恩萬謝。
按照約定,王老六重修了黃大仙的洞府,還在旁邊蓋了個小神龕,裡麵擺上黃大仙的牌位。至於出馬弟子的人選,王老六和李氏年紀都大了,最後選了他們十六歲的小兒子王順。
王順這孩子從小就與眾不同,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。有次他跟母親說,看見隔壁已故的張奶奶在院子裡轉悠,把李氏嚇得不輕。如今要做出馬弟子,倒像是命中註定。
胡師傅在王家住了半個月,教王順如何請神、送神,如何看事、治病。說來也怪,王順學得特彆快,胡師傅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
一個月後,王順第一次正式“出馬”。那天來了個鄰村婦人,說她兒子被鬼纏身,整夜不睡,胡言亂語。
王順按照胡師傅教的,點上香,靜坐片刻,黃大仙就上了身。原本靦腆的少年忽然神情肅穆,聲音也變得蒼老:
“你家東南方向,是不是有片老墳地?”
婦人連連點頭:“是是是,我孃家就在那邊。”
“你上個月回孃家,是不是從墳地抄了近道?還對著一個無主墳撒了泡尿?”
婦人臉一紅,支支吾吾承認了。
“那墳裡埋的是個橫死的寡婦,本就怨氣重,你這一衝撞,她便跟了回來,纏上你兒子。”黃大仙道,“回去準備三刀黃紙、兩隻白燭,今晚子時,到十字路口燒了,邊燒邊說‘不知者不怪,請仙姑收錢上路’。記住,燒完直接回家,路上不可回頭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三天後,她又來了,拎著兩隻老母雞,說她兒子當晚就睡踏實了。
這事兒一傳十、十傳百,都知道靠山屯王家出了個能通靈的小子。來找王順看事的人越來越多,有問病的,有問事的,有尋物的,甚至還有問姻緣前程的。
王順每次都是請黃大仙上身,說來也怪,這黃大仙似乎無所不知。有次來了個商人,問一批貨能不能安全運到關內。黃大仙沉吟片刻,道:“你這次走水路?船老大是不是姓陳,左臉頰有顆黑痣?”
商人驚得目瞪口呆:“正是!”
“換人。”黃大仙乾脆利落,“那人近日有血光之災,連累你的貨也要受損。”
商人將信將疑,但還是換了船家。後來聽說,原來那陳姓船老大的船在遼河口觸礁沉了,一船貨全打了水漂。
王順的名聲越來越大,連縣太爺都聽說了。這年夏天大旱,三個月滴雨未下,地裡的莊稼都快枯死了。縣太爺親自來到王家,請王順(其實是請黃大仙)祈雨。
這可是大事。王順沐浴更衣,在院子裡搭起三丈高的法壇,方圓百裡的百姓都來看熱鬨。午時三刻,王順登壇做法,焚香禱告。黃大仙上身後,寫了一道符,用桃木劍挑著在燭火上燒了,灰燼撒向空中。
說來也怪,不到半個時辰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,電閃雷鳴,瓢潑大雨傾盆而下。百姓們在雨中歡呼跪拜,都說黃大仙靈驗。
可王順卻覺得,每次黃大仙上身後,自己的身體就虛弱一分。胡師傅曾私下告誡:“仙家附體,借的是你的精氣神。年輕時還好,年紀大了就吃不消了。”但王順不敢違背與黃大仙的約定,隻能硬撐。
這年秋天,村裡出了件怪事。村西頭趙家的閨女秀娥,好端端的忽然投井了。救上來時還有氣,但昏迷不醒,嘴裡老唸叨:“彆追我……彆追我……”
趙家請王順去看。黃大仙上身後,繞著秀娥轉了三圈,忽然厲聲道:“好個不知羞恥的淫鬼!光天化日也敢作祟!”
說罷,黃大仙讓趙家人準備黑狗血、桃木釘,在秀娥房間四角各釘一枚,門檻上潑上黑狗血。又畫了一道符,燒成灰兌水給秀娥灌下。
當天夜裡,秀娥醒了,說出了一段驚人的經曆。原來她被一個俊俏書生模樣的鬼魂糾纏多日,那鬼自稱姓柳,是前朝的舉人,要娶她做鬼妻。秀娥不從,那鬼就要強擄她魂魄,秀娥被逼無奈才投井。
“那柳鬼還在嗎?”趙家人心有餘悸地問。
王順(此時黃大仙已離身)虛弱地搖搖頭:“黃大仙說,那是個百年老鬼,道行不淺。這次隻是暫時趕走,它還會回來。”
果然,三天後的夜裡,趙家院裡陰風大作,門窗砰砰作響。一個幽幽的聲音在窗外響起:“把秀娥交出來……不然讓你們全家不得好死……”
王順隻得再次請黃大仙。這次黃大仙上身後,臉色凝重:“這孽障有些來曆。它生前是個風流才子,死後成了孤魂野鬼,專找年輕女子下手。要徹底解決,得找到它的屍骨,做法超度。”
於是王順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,按照黃大仙指示的方向,在後山亂葬崗挖出了一具白骨。骨頭旁邊有塊玉佩,上麵刻著“柳”字。
黃大仙讓把屍骨火化,骨灰撒入大河。又做了一場法事,超度亡魂。自此,趙家才真正太平。
這事兒過後,王順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。李氏心疼兒子,對著神龕抱怨:“大仙啊大仙,您行行好,彆把我兒子的精氣都吸乾了!”
那天夜裡,王順做了個夢。夢裡黃袍老者再次出現,這次態度溫和了許多:“這些年,借你身子積德行善,我也得了不少功德,離正果又近一步。你是個好孩子,我不忍看你早早耗儘元氣。這樣吧,從今往後,非大事我不上身,平日你有疑難,焚香問我即可。”
果然,自那以後,黃大仙上身的次數少了,但王順看事依然很準。他學會了“看香頭”——根據香的燃燒情況判斷吉凶,也學會了“感應”——靜坐時感知來者所求之事。
轉眼二十年過去,王順成了遠近聞名的“王師傅”。這些年間,他處理過各種稀奇古怪的事:有被狐仙迷住的樵夫,有得罪蛇仙全家生怪病的商戶,有祖墳風水不好導致家道中落的鄉紳,甚至還有一次,幫人從水鬼手中搶回魂魄。
最驚險的一次,是處理一樁“五通神”作祟的事。五通神是江南傳來的邪神,亦神亦妖,好淫人妻女。本地有個富戶,家裡女眷接連被迷,請了無數和尚道士都不管用。最後找到王順。
黃大仙上身後,一聽“五通神”三個字,竟也遲疑了:“這東西不好對付。它是五個邪靈合體,來去如風,最是難纏。”
但既然接了這事,就得辦到底。黃大仙讓準備五色線、銅錢劍、公雞血,在富戶家佈下天羅地網。當天夜裡,果然陰風驟起,五個黑影破窗而入。黃大仙操控王順的身體,與五通神鬥了整整一夜,最後用銅錢劍斬斷其中一個的頭顱(幻象),其餘四個才倉皇逃竄。
這一戰,王順元氣大傷,休養了半年才勉強恢複。黃大仙也損耗不小,有段時間幾乎感應不到它的存在。
歲月不饒人,王順五十歲那年,終於收了個徒弟,是他遠房表侄,叫陳平安。這孩子也有幾分靈性,最重要的是心術正。王順把一身本事慢慢傳給他,也把與黃大仙的淵源說給他聽。
“記住,”王順告誡徒弟,“咱們這行,最重要的是心存善念。仙家也好,鬼怪也罷,都有它們的道理。咱們是調解,不是鎮壓;是化解,不是結仇。”
陳平安認真記下。
王順六十大壽那天,家裡來了許多受過他幫助的人,熱熱鬨鬨擺了幾桌酒。夜裡賓客散去,王順獨自坐在神龕前,點了三炷香。
香燃到一半,黃大仙忽然上了身——這是多年來第一次主動上身。
“王順,”黃大仙的聲音裡竟帶著一絲感慨,“你我緣分,到今日圓滿了。”
王順(其實是他自己的意識與黃大仙共存)一驚:“大仙何出此言?”
“這些年來,借你身積德行善,我的功德已滿,不日就要受封,成地仙之職。而你壽數也將儘,就在今年臘月。”
王順沉默片刻,反而笑了:“六十歲,不短了。這些年能幫那麼多人,值了。”
“你倒是豁達。”黃大仙也笑了,“臨走前,我送你一份禮。你孫子是不是病了很久?”
王順的孫子天生體弱,這些年冇少看病吃藥。黃大仙取出一枚丹藥(幻化而成),讓王順給孩子服下。說也神奇,孩子服下後,臉色立刻紅潤起來,三天後就能下地跑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王順無疾而終。走的時候麵帶微笑,像是睡著了一般。
出殯那天,靠山屯來了許多不認識的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在王家門口磕個頭就走。最奇怪的是,送葬隊伍經過後山時,忽然從林子裡竄出上百隻黃鼠狼,齊刷刷立在路邊,前爪合十,像是在送行。
陳平安繼承了王順的衣缽,也接下了供奉黃大仙的責任。奇怪的是,自王順去世後,黃大仙就再也冇上過誰的身。但每逢初一十五,神龕前的供品總會少一些;有人來問事,焚香禱告後,往往能在香灰裡看到字跡指示。
村裡老人說,黃大仙成了地仙,不能輕易顯形了,但還在暗中保佑這一方水土。
至於王順的孫子,後來身體健壯,讀書聰明,十八歲中了秀才,成了靠山屯第一個有功名的人。有人說,這是黃大仙報恩;也有人說,是王家積德行善的福報。
倒是靠山屯,自此成了遠近聞名的“靈地”,偶爾還有慕名而來的人,想拜訪那位傳說中的黃大仙。不過大多數人都是乘興而來,失望而歸——他們看到的,不過是山腳下普通的小村莊,和家家戶戶屋簷下,那一串串金黃的玉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