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在民國初年,東北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,屯子裡有個叫安永生的年輕藥農。這小夥子二十出頭,父母早亡,獨身一人,平日裡靠上山采藥為生。他心眼兒好,見了受傷的鳥獸,總要想法子醫治;遇著貧窮人家,常把藥材便宜賣,因此在屯子裡口碑極好。
這年深秋,安永生又揹著藥簍進山。走到老林子深處,忽然聽見一陣淒厲的哀鳴。他撥開齊腰深的灌木,見一隻香獐子被獵人的鐵夾子夾住後腿,正拚命掙紮,傷口處鮮血淋漓。
“唉,這夾子下得忒狠了。”安永生蹲下身,小心翼翼掰開鐵夾。那香獐子驚恐地望著他,卻不掙紮,像是知道這人是來救它的。安永生從藥簍裡拿出止血的草藥,嚼碎了敷在傷口上,又撕下衣襟給它包紮好。
“去吧,往後可要小心些。”安永生拍拍獐子的背。那獐子竟通人性似的,前腿彎曲,朝他點了三下頭,才一瘸一拐消失在林深處。
這事過去七八天,安永生幾乎忘了。這天傍晚,他采藥歸來,忽見山路旁站著個穿青布褂子的老漢,領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。老漢拱手道:“這位小哥,老朽姓章,這是小女翠姑。我們爺倆在山裡迷了路,眼看天要黑,能否借宿一宿?”
安永生見那老漢麵色紅潤,精神矍鑠;姑娘更是生得眉清目秀,尤其一雙眼睛,水汪汪的似會說話。他本就是熱心腸,忙道:“寒舍簡陋,若不嫌棄,請隨我來。”
回到那兩間土坯房,安永生生火做飯。奇怪的是,章老漢竟對他的藥房格外感興趣,指著各類藥材問個不停。安永生一一解答,說到藥性配伍,老漢頻頻點頭,眼中頗有讚許之色。
更奇的是翠姑。這姑娘手腳麻利,幫安永生收拾屋子、燒火做飯,片刻就把冷冷清清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她熬的粥特彆香,安永生忍不住多喝了兩碗。
夜裡,安永生把唯一的熱炕讓給父女倆,自己在灶房鋪了草蓆。半夜時分,他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,迷迷糊糊中,似乎看見翠姑站在門口望了他一眼,眼神溫柔似水。
第二日,章老漢要告辭,臨行前道:“小哥心善,必有好報。三日後月圓夜,你若想見翠姑,可到後山白樺林尋她。”說罷,領著女兒走了。
安永生愣在原地,心裡空落落的。他長這麼大,頭一回對姑娘動了心。
轉眼三日過去,月圓之夜,安永生鬼使神差地去了白樺林。月光如水,林中霧氣氤氳。正彷徨間,忽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,翠姑從樹後轉出,依舊穿著那件碎花褂子。
“安大哥真來了。”翠姑低頭淺笑。
兩人在林間漫步,說些閒話。安永生得知章家原是山中采藥世家,對草藥瞭如指掌。翠姑更有一手絕活——能用山中草藥製香,香氣能安神醒腦,治病強身。
自此,每逢月圓,兩人便在白樺林相會。安永生髮現,翠姑雖住在深山,卻知書達理,尤其精通醫理藥性,常能指出他采藥製藥的不足。在她的指點下,安永生的醫術大有長進,治好了不少屯子裡的疑難雜症。
漸漸地,屯子裡傳開了風言風語,說安永生被山裡的狐狸精迷住了。有幾個年輕後生偷偷跟著他進山,想一探究竟,可每次跟到白樺林就迷了路,轉悠半天又回到原地。
這年冬天,屯子裡鬨起了怪病。先是孩童高燒不退,接著大人也開始咳嗽、渾身乏力。請來的郎中開了藥方,卻不見效。眼看要出人命,安永生急得團團轉。
月圓夜,他匆匆趕到白樺林,翠姑早已等在那裡。聽他說完,翠姑蹙眉道:“這病來得古怪,恐怕不是尋常病症。安大哥,你帶我去看看病人。”
安永生猶豫:“這深更半夜的……”
“救人要緊。”翠姑眼神堅定。
兩人來到屯子,翠姑挨家檢視病人,又到水井邊仔細察看。她取出一小包香粉,撒入井中,對安永生說:“井水被人下了‘陰瘴’,需用‘醒神香’化解。但這隻能治標,下毒之人不除,病根難斷。”
“下毒?誰會乾這種傷天害理的事?”安永生大驚。
翠姑壓低聲音:“我聞到一股蛇腥味,這事怕是和‘柳仙’有關。”
安永生知道,山裡人說的“柳仙”,其實是修煉成精的大蛇。這些精怪有的保佑一方,有的卻禍害百姓。聽老輩人說,後山黑龍潭裡就住著一條,時常要求村民獻祭牲口,否則就興風作浪。
果然,第二日,屯子裡的老輩人聚在一起商議。原來三日前,黑龍潭的“柳仙”托夢給屯長,要求獻上一對童男童女,否則就讓全屯人病亡。屯長不敢答應,這事就擱下了。
“定是那妖蛇作祟!”安永生怒道。
翠姑卻搖頭:“那柳仙修煉百年,已成氣候,硬拚不得。我倒有個法子……”
她讓安永生準備三樣東西:三年以上的公雞血、純陽之體的童子尿、還有百年老鬆的鬆針。又私下對安永生說:“我需回家請父親相助,三日後月圓夜,你在白樺林等我。”
三日後,安永生如約來到白樺林。等到半夜,卻不見翠姑蹤影。正焦急時,忽聽林中傳來打鬥聲。他循聲跑去,見月光下,翠姑正和一個黑衣黑帽的瘦高男子纏鬥。那男子麵色青白,出手狠毒,招招致命。
“翠姑!”安永生撿起木棍衝上去。
“彆過來!”翠姑急呼,分神間被那男子一掌擊中肩膀,踉蹌後退。
黑衣男子怪笑:“區區香獐子,也敢管本仙的事?今日就取了你的內丹,助我修為!”
安永生腦中轟然一響,猛然想起那日所救的香獐子。原來翠姑一家是修煉成精的獐子!
危急關頭,章老漢從林中躍出,手持一根鹿角杖,與黑衣男子戰在一處。翠姑趁機拉過安永生,急道:“安大哥快走!這蛇妖道行高深,我們不是對手!”
“我不走!”安永生撿起一塊石頭,狠狠砸向黑衣男子。
那蛇妖被章老漢纏住,一時不防,被石頭砸中後腦,勃然大怒,轉身朝安永生吐出一口黑氣。翠姑驚呼一聲,推開安永生,自己卻被黑氣噴中,軟軟倒地。
章老漢見狀,目眥欲裂,鹿角杖舞得呼呼生風。蛇妖冷笑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一條水桶粗的黑色巨蟒,張開血盆大口撲來。
就在此時,東方天際傳來一聲鶴唳。眾人抬頭,見一位白衣老者駕鶴而來,手持拂塵,仙風道骨。
“大膽妖蛇,竟敢傷我門下!”老者拂塵一甩,一道金光罩向巨蟒。
巨蟒慘叫一聲,化作黑煙欲逃。老者取出一隻玉瓶,將黑煙收入瓶中,對章老漢道:“章公,此妖已被我收服,你可安心了。”
章老漢跪拜:“多謝白鶴真人相救!”
白鶴真人扶起他,走到翠姑身邊,探查傷勢,搖頭歎道:“她中了蛇妖的本命毒氣,雖不至死,但修為儘毀,需重新修煉。”
安永生撲到翠姑身邊,見她麵色蒼白,氣息微弱,心如刀絞。
章老漢看看女兒,又看看安永生,忽然道:“真人,可還有救?”
白鶴真人沉吟片刻:“倒有一法,但需一真心人願折壽相換。”
“我願意!”安永生毫不猶豫,“用我的壽命換翠姑康複!”
白鶴真人深深看他一眼,點頭道:“好,你隨我來。”
真人將安永生和翠姑帶到一處山洞,佈下陣法。讓安永生割破手腕,滴血入碗,又取出一顆金丹讓他服下。安永生隻覺得渾身血液沸騰,漸漸失去意識。
待他醒來,已是三天後。他躺在自家炕上,章老漢守在旁邊。
“翠姑呢?”安永生急問。
章老漢神色複雜:“她已無礙,但你們緣分……已儘。”
原來,白鶴真人用“換命術”救了翠姑,但此法逆天而行,需斬斷兩人情緣,否則必遭天譴。翠姑修為恢複後,已被真人帶回山中繼續修行。
“她留給你這個。”章老漢遞過一個香囊。
安永生接過,裡麵有一縷青絲,還有一張字條:“君恩似海,妾心永銘。此生無緣,來世再續。”
章老漢歎道:“我們本是山中香獐,修煉百年方得人形。那日你所救的,正是翠姑的母親。她臨終前囑托我們要報答恩人。翠姑對你情根深種,但人妖殊途,強求不得。你折壽二十年換她重生,這份情義,章家永世不忘。”
安永生握著香囊,淚如雨下。
章老漢又道:“翠姑臨走前,將製香秘術留給了你。她希望你用這手藝濟世救人,也不枉你們相識一場。”
自此,安永生潛心研究翠姑留下的香方,配製出各種藥香,治好了無數病人。他終身未娶,活到六十八歲無疾而終。
據說安永生下葬那日,有人看見一隻香獐在他墳前拜了三拜,久久不願離去。更奇的是,此後每年清明,他墳前總有一束新鮮的草藥,香氣撲鼻,經久不散。
屯子裡老人說,那是翠姑修行有成,特來祭拜恩人兼故人。這段人妖殊途的情緣,雖無結果,卻成了靠山屯口耳相傳的佳話,教導後人:善有善報,真情永存。
而安永生留下的藥香配方,如今還在當地流傳,尤其那“醒神香”,成了驅邪避瘴的寶貝。有人說,聞到那香氣,就好像見到了當年白樺林中,那個眉眼如畫的采藥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