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紀八十年代末,豫北黃泛區有個叫陳塘村的莊子。莊西頭住著個叫陳明生的後生,父母早亡,靠著家裡三畝薄田和打些零工過日子。這人二十七八了還冇說上媳婦,但生性厚道,見了討飯的從不讓人空手,誰家有點難處他也樂意幫忙。
這年夏天發大水,黃河故道漲得厲害,村裡人都去堤上守著。陳明生從鎮上回來,抄近路走河灘地,遠遠看見一群半大孩子圍著一處淺水窪又叫又笑,拿石頭土塊砸著什麼。
走近一看,水裡竟是一條通體金紅的鯉魚,足有二尺來長,陽光下鱗片閃閃發光,煞是好看。奇怪的是,這魚被淺水困住,尾巴上還勾著幾圈破爛漁網,掙紮得水花四濺。
“莫不是條龍種?”陳明生心裡咯噔一下。他記得老人們說過,發大水時常有水族借水勢遊蕩,其中不凡有靈性的。
“打死了拿回去煮湯!”一個半大小子喊著又要扔石頭。
“住手!”陳明生連忙喝止,三步並作兩步跳進淺水,小心把那鯉魚抱住。那魚也不掙紮,一雙眼睛竟似有靈性般看著他。
陳明生解開漁網,見魚尾上被勒出了血痕,便從懷裡掏出乾活時備著的草藥粉,小心撒上些。然後抱著魚走到深水處,輕輕放入水中。
“明生叔,到嘴的魚肉你放了乾啥?”孩子們抱怨。
陳明生擺擺手:“這魚看著不一般,積點德吧。”
那金紅鯉魚入水後並不急著遊走,反而在他麵前轉了三圈,才一擺尾冇入深水。陳明生隱約看見水下金光一閃,揉揉眼睛又不見了,隻當是自己眼花。
這事過去半個月,這天陳明生去鎮上給東家送完糧食,回來時天色已晚。走著走著,忽然起了大霧,四野茫茫不辨方向。他心裡發慌,胡亂走了一陣,竟走到一片從冇見過的蘆葦蕩邊。
蘆葦深處隱約有燈火,陳明生想著或許有人家可以問路,便硬著頭皮往裡走。穿過蘆葦,眼前豁然開朗:好大一片荷花塘,此時正是荷花盛開,清香撲鼻。塘中央有座精巧的木橋,通向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。
陳明生正驚訝這荒灘野地何時有了這樣的人家,忽聽院內傳來女子的笑聲。他本要退走,卻見院門虛掩,門縫裡瞧見幾個穿著古裝的女子正在踢毽子,個個容貌秀麗,不似凡人。
正看著,一個毽子飛過牆來,落在陳明生腳邊。他下意識撿起來,院門卻開了,一個綠衣丫鬟模樣的女子探出頭來,看見他先是一驚,隨即笑道:“原來毽子在這兒,有勞公子拾取。”
陳明生遞過毽子,那丫鬟卻不接,反而上下打量他:“公子麵生,不是本地人吧?既來了,何不進來喝杯茶歇歇腳?”
陳明生正要推辭,院裡傳來一個溫婉的聲音:“綠珠,請客人進來吧。”
進得院來,陳明生更覺詫異。這院子從外麵看不甚大,裡麵卻彆有洞天,亭台樓閣、假山水榭一應俱全,像是大戶人家的園林。先前踢毽子的幾個女子見他進來,都掩口輕笑,竊竊私語。
一個穿著淡黃衣衫、容貌最為出眾的女子上前施禮:“奴家是此地主人,姐妹們喚我龍三娘。不知公子尊姓大名,如何到了這荒僻之地?”
陳明生忙還禮,說了自己姓名和迷路經過。龍三娘聽後若有所思,吩咐丫鬟備茶。不多時,茶點上來,竟是陳明生從未見過的精緻點心,茶香清幽,抿一口滿齒留香。
正說話間,外麵忽然喧嘩起來。一個丫鬟慌張跑進來:“三娘,不好了!二爺從西海回來了,聽說有生人在,正發火呢!”
話音未落,一個身著錦袍、麵如冠玉卻滿臉怒氣的男子大步走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隨從。他一見陳明生,眼中寒光一閃:“哪來的凡夫俗子,擅闖我龍潭水府?”
陳明生驚得站起身,龍三娘忙擋在他身前:“二哥息怒,這位陳公子是迷路誤入,我已以禮相待。”
“誤入?”那二爺冷笑,“龍潭有迷霧大陣護著,尋常人如何能進?定是彆有用心!”說著竟要動手。
危急時刻,龍三娘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:“二哥看清楚了,這是祖母當年賜我的‘避水龍紋佩’,見此佩如見祖母。今日我要保這客人平安,你敢不從?”
那二爺見了玉佩,麵色變幻,終於恨恨道:“好,看在祖母麵上,今日饒他。但這人必須立刻離開,永不許再入龍潭!”說罷拂袖而去。
龍三娘鬆了口氣,轉身對陳明生道:“陳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,我這就送你出去。不過……”她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,“公子日後若遇危難,可到黃河邊燒了這帕子,我或能相助一二。”
陳明生接過絲帕,隻覺觸手溫潤,隱約有暗香。他還想問什麼,龍三娘已命丫鬟引他出門。走出院門不過數步,再回頭時,身後哪還有什麼院落荷花,隻有茫茫蘆葦蕩和漫天大霧。
陳明生深一腳淺一腳走著,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忽然清晰,竟已到了村口老槐樹下。此時天剛矇矇亮,村頭王老漢正起來拾糞,見他從霧裡走出來,嚇了一跳:“明生,你這一夜去哪了?全村人找了你半宿!”
陳明生含糊應付過去,回到家中,掏出那方絲帕細看。帕子是上好的絲綢,一角繡著條栩栩如生的金紅鯉魚,另一角用金線繡著個“瓏”字。他將帕子小心收在箱底,心裡明白那龍三娘絕非凡人,怕是遇上了傳說中的水府仙家。
轉眼過了半年,入了冬。這年冬天特彆冷,黃河結了厚厚的冰。臘月二十三祭灶那天,村裡忽然來了個遊方道士,穿著破舊道袍,自稱雲遊至此,想在村裡借宿。
多數人家嫌這道士邋遢,不肯收留。陳明生心軟,便讓道士住進了自家廂房。道士也不白住,幫著挑水劈柴,閒時還給村裡人看看小病,居然頗為靈驗。
住了幾日,道士漸漸和陳明生熟了,這日忽然對他說:“陳施主,你眉間隱有祥雲,又帶水族靈氣,可是近來有什麼奇遇?”
陳明生心中一動,便將半年前偶遇龍潭水府的事說了。道士聽後撚鬚沉吟:“那龍三娘必是黃河水府龍君之女。你能入水府,又得她贈帕,是莫大的緣分。隻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道長但說無妨。”
道士壓低聲音:“我這幾日在村裡走動,發現你們村的風水有些古怪。村西那座老祠堂下,怕是有不妥之物,衝了地脈。來年開春若不解了,恐有水患之災。”
陳明生將信將疑,道士也不多言,次日便告辭離去,臨走前留了張符,說若有事可燒符喚他。
冬去春來,冰河解凍。這年雨水特彆多,剛進三月就下了幾場暴雨。村西地勢低窪,積水排不出去,幾戶人家屋裡都進了水。
這日陳明生從地裡回來,路過老祠堂,忽然聽見裡麵似有嗚咽之聲。他大著膽子推門進去,卻見祠堂供桌上,不知何時多了個黑陶罐子,罐口貼著張褪色的黃符。
那嗚咽聲正是從罐中傳出,時高時低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陳明生想起道士的話,正猶豫要不要上前細看,罐子忽然劇烈搖晃起來,“啪”一聲摔在地上碎了。
一股黑氣從碎片中湧出,落地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,發出淒厲的笑聲:“五十年了,終於出來了!”說著就要往門外衝。
陳明生不及細想,順手抄起門邊的破掃帚擋在門前。那黑影撞在掃帚上,竟似被燙到般縮了回去,這才正眼看他:“咦?你身上怎麼有龍族氣息?”
正對峙間,外麵天色忽然暗了下來,烏雲四合,隱隱有雷聲。黑影見狀大驚:“不好!”就要遁走。
此時,院中那口百年老井忽然水花翻湧,一道水柱沖天而起,水柱中現出個人影,正是龍三娘。她今日換了身勁裝,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,對黑影喝道:“你這黃河水鬼,當年害了十三條人命,被我祖父封在壇中。今日破封,還想作惡麼?”
黑影怪笑:“小龍女,你祖父早不在了,如今這黃河水府誰還管得了我?”說著化作一陣黑風捲來。
龍三娘不慌不忙,短劍一揮,空中頓時出現無數水珠,結成一張大網,將黑風罩住。黑影左衝右突不得出,忽然轉向陳明生撲來,想挾持他做人質。
陳明生躲避不及,眼看要被撲中,懷中忽然飄出那方絲帕,發出柔和金光。黑影觸到金光,慘叫一聲,縮成一團。
龍三娘趁機念動咒語,井中又飛出一道水鏈,將黑影牢牢捆住,漸漸壓縮成一顆黑色珠子。她收了珠子,這才落地,對陳明生微微一笑:“陳公子,又見麵了。”
陳明生又驚又喜:“三娘,你怎麼來了?”
“我在水府感應到封印被破,又察覺你在此處,怕你有危險,便趕來了。”龍三娘說著,看了看天色,“我得走了,水府近日不太平,我擅自離府,若被二哥知道又要生事。”說罷化作一道青光投入井中。
這一切發生得太快,陳明生愣了半天纔回過神來。再看地上,碎罐和黑珠都不見了,隻有他那方絲帕靜靜躺著,隻是帕上的金紅鯉魚似乎暗淡了些。
這事過後,陳明生心裡總惦記著龍三娘說的“水府不太平”。轉眼到了端午,按當地習俗,這天要去河邊祭祀水神。陳明生買了香燭供品,獨個兒來到黃河邊。
擺好供品,他忽然想起龍三娘贈帕時說的話,便取出絲帕,猶豫片刻,還是點燃燒了。絲帕遇火即燃,卻不見灰燼,隻有一縷青煙嫋嫋升起,飄向河心。
不多時,河麵無風起浪,一個浪頭打來,竟送來一隻精緻的竹籃,籃裡放著個油紙包。陳明生打開一看,裡麵是幾個碧綠如玉的粽子,還有張小箋,上寫:“府中多事,不便相見。贈君靈粽,可避百毒。月圓之夜,老井相候。三娘字。”
陳明生收好粽子,心中忐忑。月圓之夜,他如約來到祠堂老井邊。等到子時,井水微瀾,龍三娘果然從水中升起,隻是麵色憔悴,衣上還有點點血跡。
“三娘,你這是怎麼了?”陳明生大驚。
龍三娘苦笑:“不瞞公子,我龍潭水府如今內憂外患。自祖父仙去後,父親年老不問事,府中大權漸落二哥之手。二哥性情暴戾,近年又結交了些邪道精怪,在黃河中興風作浪,搜刮過往船隻,害了不少人命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含淚:“我多次勸諫,反被他軟禁。前日西海龍王派使者來問責黃河水患之事,二哥竟暗中下毒害了使者,又嫁禍給我。如今西海龍兵不日將至,若真打起來,不知要連累多少無辜生靈。”
陳明生聽得心驚:“那如何是好?”
“隻有一個法子。”龍三娘直視他,“當年祖父仙去前,曾將鎮府之寶‘定波珠’藏在人間某處,留下偈語說‘珠歸黃河靖’。若能找到此珠,便可平息水患,重振水府正氣。二哥這些年一直在找,卻無頭緒。”
“我如何幫得上忙?”
龍三娘從懷中取出一片龍鱗:“這是祖父留下的線索鱗,感應到定波珠所在時會發光。但我身為龍族,一出水府二哥便知。唯有托付給信得過的凡人,暗中尋找。”她將龍鱗放在陳明生手中,“此事凶險,公子若不願,我也絕不勉強。”
陳明生看著手中溫潤的龍鱗,想起那日所救的金紅鯉魚,心中豁然:“那日的鯉魚,就是三娘你吧?”
龍三娘點頭:“那年我貪玩出水府,不慎被漁網所困,幸得公子相救。此番又是公子助我收服水鬼。你我緣分不淺,故此厚顏相求。”
陳明生握緊龍鱗:“三娘放心,我定當儘力。”
自此,陳明生便藉著走村串鄉做小買賣的機會,暗中尋找定波珠。龍鱗時明時暗,但始終冇有強烈反應。轉眼過了三個月,這日他來到百裡外的老君山,聽說山中有座荒廢的龍王廟。
那廟破敗不堪,神像都倒了。陳明生進廟休息,懷中龍鱗忽然大放光芒。他心中一喜,四下尋找,終於在供桌下的石板下發現個暗格,裡麵有個玉匣。
打開玉匣,頓時滿室生輝。匣中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,光華流轉,隱隱可見其中波濤洶湧。這定然是定波珠無疑!
陳明生小心收好珠子,連夜往回趕。行至半路,忽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風中傳來陰惻惻的笑聲:“好小子,竟真讓你找到了!”
黑風中現出個錦衣公子,正是龍三孃的二哥。他盯著陳明生懷中的玉匣,眼中滿是貪婪:“交出定波珠,饒你不死。”
陳明生抱緊玉匣轉身就跑,但凡人怎跑得過龍族?眼看要被追上,懷中忽然飛出那片龍鱗,化作一個光罩將他護住。龍二爺連擊數下竟破不開,大怒之下現出原形,竟是條十餘丈長的黑龍,張牙舞爪撲來。
危急時刻,遠處傳來一聲清叱:“二哥住手!”一道青光掠至,化作龍三娘,擋在陳明生身前。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水族將士,個個甲冑鮮明。
“三妹,你竟敢私調府兵?”黑龍口吐人言。
龍三娘凜然不懼:“你毒害西海使者、殘害生靈的事發了!西海龍兵已到黃河口,父親已知真相,命我拿你回府問罪!”
黑龍狂笑:“那老糊塗能奈我何?待我得了定波珠,便是黃河之主!”說著噴出黑水,腥臭撲鼻。
龍三娘揮劍抵擋,但顯然不是對手。陳明生見狀,忽然福至心靈,打開玉匣取出定波珠,高舉過頂。明珠光華大盛,黑龍噴出的黑水遇光即消,黑龍本身也被照得鱗甲冒煙,慘叫一聲跌落在地,化作人形。
龍三娘趁機取出一張金網將他罩住,又貼了數道符咒。龍二爺掙紮不得,隻是惡狠狠地瞪著他們。
這時,天上雲開霧散,現出一隊金甲神兵。為首的是個金冠老者,正是黃河龍君。他看了眼被擒的龍二爺,長歎一聲:“孽子!”又對龍三娘道,“三丫頭,此事你處置得宜。西海龍王那邊,為父自會去請罪。”
最後看向陳明生,目光柔和:“凡人,你屢次助我水府,又尋回定波珠,功德不小。可有所求?”
陳明生捧著定波珠,看了看龍三娘,鼓起勇氣:“在下彆無他求,隻願三娘平安喜樂。”
龍君聞言,與身邊老龜丞相對視一眼,撫須微笑:“三丫頭,你的意思呢?”
龍三娘臉泛紅暈,低聲道:“但憑父親做主。”
龍君大笑:“好!不過人神有彆,需有個緣由。這樣吧……”他對陳明生道,“你可願做我黃河水府在陽世的‘巡水使者’,代我監察水情,護佑一方?如此便不算完全凡人了。”
陳明生大喜,連忙拜謝。龍君又道:“今日之事,爾等不可外傳。陳明生,你且先回村去,三日後自有分曉。”
三日後,正是七夕。陳塘村外的黃河邊,忽然漂來一大堆木材,都是上好的楠木香樟。村裡人嘖嘖稱奇,隻有陳明生知道緣由。
他用這些木材在河邊建了座小廟,供的是黃河龍君和龍女。廟成那日,有個遊方道士路過,在廟牆上畫了幅壁畫: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向水中放生金紅鯉魚。
從此陳明生便做了這廟的廟祝,日子過得平淡充實。隻是每逢初一十五夜深人靜時,常有人看見廟中有青光隱現,隱約可見一對人影並肩觀河。
村中老人說,那是龍女來看她的恩人了。年輕人聽了都笑,說老人家眼花。隻有孩子們深信不疑,常常跑到廟裡,對著龍女神像悄悄許願。
而黃河這一段,自此再未發過大水,年年風調雨順。偶爾有晚歸的漁人說,曾在月夜看見河中有金光遊動,像極了一條金紅鯉魚,護著艘小船平安駛過急流險灘。
至於陳明生,他一直活到九十高齡,無疾而終。出殯那日,忽然天降細雨,雨中似有龍吟。人們將他葬在河邊小廟旁,墳頭正對黃河。
第二年開春,墳邊長出株並蒂蓮,一紅一白,交相輝映。村中老秀才見了,撚鬚吟道:“紅塵白浪兩相安,一段奇緣付笑談。莫道神凡天塹隔,真情自可渡關山。”
這故事便在黃河兩岸傳開了,版本雖多,但核心總不離“善有善報,情能通神”八個字。而那間小廟,至今香火不絕,成了當地一景。隻是廟祝換了一代又一代,再冇人見過夜半的青光,隻剩壁畫上的金紅鯉魚,在香火中泛著淡淡的、溫暖的光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