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江南水鄉有個叫周萬福的米行老闆,四十出頭,生的肥頭大耳,滿麵紅光。他有個外號叫“酒漏子”,是因他生平最愛的就是杯中物。旁人說他是無酒不歡,其實是“無酒不活”,每天至少得喝三斤上好的高粱酒,否則便渾身無力,冷汗直流,像要了小命似的。
說來也奇,周萬福這酒量是祖傳的。他祖父當年就是鎮上出名的“周酒缸”,父親更是能一次喝光半壇老黃酒麵不改色。到了周萬福這一輩,酒量越發驚人,不但千杯不醉,而且喝了酒反而精神百倍,力氣大增,扛兩袋大米都不帶喘氣的。
鎮上人都說周家祖上積德,得了酒仙庇佑。周萬福自己卻知道,這事兒冇那麼簡單。
---
這一日,正是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,鎮上家家戶戶都在門口燒紙錢祭祖。周萬福米行打烊後,照例在店裡擺了一桌酒菜,自斟自飲到二更天。
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陰風,吹得燈籠晃了幾晃。周萬福抬頭一看,隻見一個乾瘦老道士正站在門口,一身道袍破舊不堪,卻洗得乾淨,背上揹著個藥葫蘆,手裡拿著串鈴鐺。
“老闆,可否討碗水喝?”老道士聲音沙啞。
周萬福雖有些醉意,卻是個熱心腸,忙招呼道:“道長請進,這麼晚了,不如吃點東西再走。”
老道士也不客氣,徑自坐在對麵。周萬福給他倒了碗酒,老道士卻擺擺手:“貧道修行,不沾葷酒,清水即可。”
兩人邊吃邊聊,周萬福幾杯下肚,話匣子便打開了,說起自己家傳的好酒量。老道士眯著眼打量他半天,忽然道:“老闆,你這可不是什麼祖傳的酒量。”
“哦?道長此話怎講?”
老道士湊近些,壓低聲音道:“貧道走南闖北,見過不少奇人異事。你這種情況,我曾在山東見過一例——那人腹中有條‘酒蟲’,專吸酒中精華,故而千杯不醉。但酒蟲吸走的,其實是人的精元陽氣。長此以往,人雖能喝酒,卻會日漸虛胖,壽數不長。”
周萬福聽得一愣,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皮。的確,這些年來他體重漲了不下五十斤,可力氣卻不見長,有時還覺得心慌氣短。
“那道長可有解救之法?”
老道士捋了捋稀疏的鬍鬚:“若要根除,需得將酒蟲引出體外。隻是這法子有些風險,萬一不成,酒蟲受驚,反倒會傷人臟腑。”
周萬福酒醒了大半,忙問詳情。老道士說需擇一黃道吉日,設壇作法,用祕製藥酒引誘酒蟲出竅。周萬福思前想後,終究不願被這酒蟲擺佈,便約了三日後在自家後院作法。
---
三日後,周家後院擺起了香案,老道士沐浴更衣,畫符唸咒。周萬福按吩咐赤膊躺在竹椅上,旁邊放著一大缸剛開封的二十年陳釀。
日上三竿時,老道士取出一包藥粉撒入酒中,頓時異香撲鼻。周萬福聞著酒香,腹中突然翻江倒海,似有活物在蠕動。不多時,他隻覺得喉嚨發癢,“哇”的一聲,吐出一條三寸來長的肉蟲,通體赤紅,似蚯蚓卻多了一對細眼,直接落入酒缸之中。
那蟲子在酒中翻滾幾圈,竟將一缸酒吸得乾乾淨淨,身子漲大數倍,發出“吱吱”的聲響。
老道士眼疾手快,用特製的竹夾夾起酒蟲,放入一個貼滿符咒的瓦罐中,封好口才長舒一口氣:“好了,酒蟲已除,老闆今後再不會被它控製了。”
周萬福如釋重負,剛想道謝,卻覺得渾身無力,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。老道士見狀,取出一粒丹藥讓他服下,叮囑道:“酒蟲離體,你會虛弱一陣。切記三月內不可飲酒,好生調養,待元氣恢複便無礙了。”
老道士收了些酬金便告辭離去。周萬福躺在床上,隻覺得身體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麼要緊東西。當晚他就發起高燒,渾身冒冷汗,夢裡全是那條赤紅的酒蟲在酒缸裡遊弋的景象。
---
自那以後,周萬福果真滴酒不沾。起初幾日難受得抓心撓肝,半月後漸漸習慣,卻總覺得精力不濟,米行的生意也懶得打理。更奇的是,他原本能扛兩袋米的力氣,現在提半袋都氣喘籲籲。
鎮上人聽說周老闆請道士捉了“酒蟲”,都當奇聞軼事傳開了。有人說老道士是得道高人,有人說那是江湖騙子,還有人說周萬福是被下了蠱。
這訊息傳到了三十裡外青峰山上的胡三太爺耳中。
胡三太爺是這一帶出名的保家仙,本體是隻修煉三百年的赤狐,平日裡受些香火供奉,也常幫人消災解難。他有個結拜兄弟,正是長江裡的一條青蛟,喚作“敖青”。這敖青雖未化龍,卻也有幾分神通,尤其喜歡人間美酒。
這日敖青來胡三太爺洞府做客,聽小妖說起酒蟲之事,頓時來了興趣:“酒蟲?可是那能吸儘酒中精華的靈物?”
胡三太爺撚鬚道:“正是。此物罕見,乃是酒麴精魄所化,若被修行人得去,煉化後能增百年道行。若被凡人誤食,便會寄生腹中,使人嗜酒如命。”
敖青眼珠一轉:“那周萬福不知此物珍貴,白白讓那野道士撿了便宜。不如我們……”
兩妖計議已定,當夜便化作人形下山去了。
---
卻說那捉了酒蟲的老道士,其實並非正道修士,而是湘西來的蠱師,姓吳,專靠這些旁門左道斂財。他得了酒蟲,如獲至寶,連夜趕回城隍廟後的住處,準備煉化。
這晚月黑風高,吳道士正在院內設壇,將瓦罐置於香案之上,周圍擺上七盞油燈,按北鬥七星方位排列。他披髮仗劍,口唸咒語,正要開壇作法,忽然一陣怪風颳來,七盞油燈齊齊熄滅。
吳道士心知不妙,剛要轉身,隻見兩道黑影已站在院中。一者紅衣長鬚,麵容儒雅;一者青衣魁梧,額生肉角。
“二位是何方神聖?”吳道士強作鎮定。
紅衣者笑道:“我等乃青峰山散修,聞得道友得了一件異寶,特來見識見識。”
吳道士暗叫不好,知道遇上了硬茬,嘴上卻說:“不過是條小蟲,不值一提。”
青衣大漢敖青冷哼一聲,伸手一抓,那貼滿符咒的瓦罐便飛入他手中。吳道士剛要施法阻攔,胡三太爺袖中飛出一道紅光,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。
“此物與我有緣,道友割愛吧。”胡三太爺笑眯眯地說,隨手拋下一錠金子,“這算是補償。”
兩妖得了酒蟲,化風而去。吳道士過了半個時辰才能動彈,氣得跺腳大罵,卻無可奈何。
---
胡三太爺和敖青回到洞府,打開瓦罐一看,那酒蟲在罐底蜷縮成一團,赤紅的身子暗淡無光。
“這蟲離了酒,快要不行了。”敖青皺眉道。
胡三太爺想了想:“聽說那周萬福祖上三代都嗜酒,這蟲在他家養了近百年,已與他血脈相連。若要養活,還得送回周家。”
敖青不悅:“那我們不是白忙一場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胡三太爺笑道,“這酒蟲已成靈物,我們可與周萬福做個交易。讓他繼續養著酒蟲,我們每月來取些‘蟲酒’,用於修煉。作為回報,保他生意興隆,身體健康。如此各取所需,豈不美哉?”
敖青拍手稱妙。兩妖計議妥當,當夜便托夢給周萬福。
夢中,周萬福見一紅一青兩位神人立於雲頭,紅衣者道:“周老闆,你體內酒蟲本是靈物,那野道士不懂其中奧妙,強行取出,險些害你性命。我二人已將酒蟲奪回,今日物歸原主。”
說罷,青衣者張開嘴,吐出一道紅光,直入周萬福腹中。周萬福隻覺一股暖流在體內流轉,多日來的虛弱感一掃而空。
紅衣者又道:“這酒蟲已認你為主,與你共生共榮。從今往後,你可照常飲酒,不但無害,反能強身健體。隻是每月十五月圓之夜,需備三罈好酒置於院中,我二人自來取用,作為供奉。作為回報,保你米行生意興隆,家宅平安。”
周萬福從夢中驚醒,隻覺神清氣爽,腹中暖洋洋的。他半信半疑地走到酒窖,開了小半壇酒,抿了一口——頓時,一股熱流從腹中升起,流遍四肢百骸,舒坦得他幾乎呻吟出聲。
自此,周萬福又恢複了飲酒的習慣,但不再像從前那樣無節製。他的米行生意果然越發紅火,不出三年,連開了三家分號。每月十五,他都會在院中備好三壇上好佳釀,次日清晨,酒罈空空如也,桌上卻總有些金銀或珍貴藥材。
鎮上人隻道周老闆時來運轉,卻不知背後有這一段仙緣。
---
轉眼十年過去,周萬福已是本地首富,人也發福不少,卻精神矍鑠,步履生風。這年中秋,他照例備了酒菜供奉,卻多準備了一份碗筷。
夜深人靜時,胡三太爺和敖青如約而至,見多了一副碗筷,不由詫異。
周萬福從屏風後轉出,躬身施禮:“二位仙長庇佑周某十年,今日中秋佳節,可否賞光與周某共飲一杯?”
兩妖對視一眼,哈哈大笑,現出真身——一隻赤狐和一條青蛟,在月光下卻無半點妖氣,反有仙風道骨之姿。
三人(妖)月下對飲,酒過三巡,周萬福忽然問道:“仙長,周某有一事不明。當年那吳道士說酒蟲吸我精元,為何如今反倒助我延年益壽?”
胡三太爺捋須笑道:“萬事萬物,過猶不及。酒蟲以酒為食,確會吸食宿主精氣,但若適量飲酒,反能助它修煉,它也會反哺精氣於宿主。那吳道士隻知其一不知其二,強行取出,自然兩敗俱傷。”
敖青介麵道:“這就好比人蔘大補,吃多了卻會七竅流血。天下事,講究的是個平衡。”
周萬福恍然大悟,又問:“那這酒蟲會在我體內待一輩子嗎?”
赤狐眼中閃過一絲神秘:“緣分儘了,它自會離去。或許化作酒麴,或許投胎轉世,或許……嗬嗬,天機不可泄露。”
三人暢飲至天明,兩位仙家告辭離去。臨行前,胡三太爺留下一句話:“周老闆,你我緣分將儘。來年今日,不必再備酒了。”
周萬福雖有不捨,卻知仙緣不可強求,隻得恭送。
---
第二年中秋,周萬福還是備了三罈好酒,卻不見仙家來取。他獨自對月飲酒,忽覺腹中一動,喉嚨發癢,“哇”的吐出一物,正是那條酒蟲。
十年過去,酒蟲已長到半尺有餘,通體晶瑩如紅玉,在月光下閃閃發光。它在石桌上扭動幾下,竟開口吐出人言:“周兄,十年供養,恩情已報。今日我功德圓滿,將化形而去,特來告彆。”
周萬福又驚又喜:“你……你會說話?”
酒蟲道:“蒙兄與兩位仙長之助,我已開靈智,今日便是化形之期。兄且看——”
話音未落,酒蟲周身放出紅光,身形漸長,不多時化作一個紅衣童子,約莫七八歲年紀,麵如冠玉,眼若明星,對著周萬福深深一揖。
“小弟本是一塊千年酒麴,偶然沾染靈氣,成了酒蟲。這些年在兄腹中修煉,又得仙長指點,今日終成正果。兄之大恩,冇齒難忘。”
周萬福忙扶起童子:“小仙童言重了,這些年也多虧你助我。”
童子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丹丸:“此乃我本體所化‘酒髓丹’,兄可服下,能延壽一紀,百病不侵。今後飲酒適量即可,切莫貪杯。”
說罷,童子再拜,化作一道紅光沖天而去,夜空中隱隱傳來酒香。
周萬福握著那枚尚帶餘溫的丹丸,對月長歎,既感慨又欣慰。
自此,他依舊飲酒,卻更加節製。米行生意交給兒孫打理,自己時常在院中獨酌,偶爾會對月舉杯,像是敬那遠去的仙童,又像是敬這奇妙的緣分。
鎮上人隻知道周老爺子高壽,九十多了還能喝兩盅,精神頭比小夥子還好。至於酒蟲的傳說,漸漸成了老人哄孩子時的故事,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了。
隻有每月十五月圓之夜,細心的人會發現,周家老宅院裡總會飄出淡淡的、似有似無的酒香,經夜不散。有人說那是周老爺子在獨飲,也有人說,那是仙童偶爾回來探望老友了。
誰知道呢?這世間的奇事,本就說不清道不明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就像那酒蟲,你說它是精怪也好,靈物也罷,終究成就了一段佳話,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