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759章 閻王換魂記

民國十七年，膠東半島大旱，莊稼顆粒無收。濰縣李家村有個叫李善常的漢子，為人老實本分，卻有個一母同胞的哥哥李滿倉，性子截然相反。

李滿倉年輕時在青島碼頭做過工，見過些世麵，回村後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。他好酒貪杯，喝了酒便打罵妻兒，對鄰裡也刻薄吝嗇。村裡修橋鋪路，他從不出一分力；誰家遭了難，他躲得遠遠的還幸災樂禍。

李善常常勸哥哥：“哥，做人要積德，舉頭三尺有神明啊！”

李滿倉灌下一口燒刀子，嗤笑道：“神明？老子隻信兜裡的大洋！那些泥塑木雕的玩意兒，嚇唬三歲小孩還差不多。”

這話說了不到半月，怪事便來了。

一、蛇仙托夢

農曆七月初七那夜，李善常做了個怪夢。

夢中一條白鱗大蟒盤在自家院裡的老槐樹上，蟒首高昂，口吐人言：“李善常，你兄長李滿倉三魂已失其二，七日內若不全數歸位，必死無疑。”

李善常驚醒，渾身冷汗。他素來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，每逢初一十五必去村東土地廟上香。這夢來得蹊蹺，他不敢怠慢，天剛矇矇亮便起身往村東去。

土地廟極小，僅一間矮房，供著泥塑的土地公婆。李善常燃香跪拜時，忽見供桌下蜷著一物——竟是條尺餘長的白蛇，正抬頭望著他。

若是旁人早嚇跑了，李善常卻心中一動，輕聲問：“可是昨夜托夢的仙家？”

白蛇竟點了點頭，隨即遊至廟門檻處，回頭望他。李善常會意，跟著白蛇出了廟門。白蛇引他至後山一處荒墳前，繞墳三圈後消失在一洞口。

李善常正納悶，墳後轉出一位白衣老嫗，拄著蛇頭柺杖，麵容慈祥卻目光如電。

“老身乃此山蛇仙，受此地城隍所托，特來點化於你。”老嫗緩緩道，“你兄長李滿倉口出狂言，詆譭神明，又作惡多端，昨夜已被陰差勾去兩魂。剩下一魂勉強維繫，七日後第三魂離體，便是死期。”

李善常撲通跪倒：“求仙家救救我哥哥！”

老嫗歎道：“你倒是個善心的。但此事非我所能，需得城隍爺定奪。今夜子時，你備三炷清香、一碗清水、三張黃紙，到此處來，我引你去見城隍。”

二、夜訪城隍府

是夜子時，李善常按吩咐備好物品來到荒墳前。白衣老嫗早已等候，接過他手中清水，往地上一灑，口中唸唸有詞。

霎時間，地上竟現出一扇古樸木門。老嫗推門而入，李善常緊跟其後，隻覺一陣陰風吹過，眼前景象大變。

這哪裡還是荒山野嶺？分明是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道，兩旁古宅林立，燈籠高掛，卻無半點人聲。街上偶有行人，皆是麵色蒼白，腳步無聲。

老嫗低聲道：“此地已是陰陽交界，莫要與任何‘人’搭話。”

二人行至一座府邸前，黑漆大門上懸一匾額，書“濰縣城隍司”。門側石獅猙獰，門內隱隱傳來審案之聲。

正要進門，斜刺裡衝出兩個差役打扮的人，一個牛頭人身，一個馬麪人身，正是民間傳說中的牛頭馬麵！

牛頭差役喝道：“生人何故擅闖陰司？”

白衣老嫗上前一步，亮出一塊令牌：“奉柳老太君之命，引生人李善常麵見城隍，有要事相稟。”

馬麵差役查驗令牌後，臉色稍緩：“既是柳仙引薦，且隨我來。”

李善常戰戰兢兢跟在後麵，穿過三道院落，來到正堂。堂上高坐一位黑袍官員，麵如冠玉，不怒自威，正是濰縣城隍。堂下跪著一人，背影熟悉，正是哥哥李滿倉！

隻聽城隍喝道：“李滿倉，你陽壽未儘，本不該拘你。但你口出狂言，辱冇神明；為富不仁，欺壓鄉裡；不孝父母，不悌兄弟。種種惡行，已折損陽壽十年！今日本官特拘你兩魂至此，以示懲戒！”

李滿倉連連磕頭：“城隍爺饒命！小人知錯了！”

城隍冷笑：“若每個惡人說句知錯便饒過，要這陰司何用？牛頭馬麵，將他兩魂暫押‘悔過獄’，待滿七日再做定奪！”

李善常見哥哥要被拖走，再顧不得害怕，撲到堂前跪下：“城隍老爺開恩！兄長雖有過錯，但罪不至死啊！求老爺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！”

城隍目光如電掃來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
白衣老嫗忙道：“此乃李滿倉之弟李善常，平生樂善好施，常濟貧苦，是個積德之人。”

城隍神色稍緩：“哦？本官倒要查查。”

他取出一本厚重簿冊，翻閱片刻，點頭道：“李善常，你確有善行。三年前濰河決堤，你冒死救出鄰村三戶人家；去年饑荒，你開倉放糧，救活三十餘口；每月初一，你還為無主孤魂施食超度。這些善舉，陰司皆有記錄。”

李善常磕頭道：“這些不過是舉手之勞。隻求城隍老爺看在小人薄麵上，饒兄長一次！”

城隍沉吟片刻：“也罷，念你誠心，本官給你個機會。陰司有規矩，若陽世有人為惡人誠心祈福消業，可酌情減刑。但需有三道考驗，你若能過，便放你兄長兩魂歸位。”

三、三道考驗

“第一道考驗，”城隍道，“去‘迷魂林’尋回你兄長一魂。記住，林中多幻象，隻可信本心，不可信耳目。”

牛頭差役引李善常至一片黑霧瀰漫的林子。甫一進入，便見已故多年的母親迎麵走來，哭道：“善常我兒，你哥哥不成器，莫要管他，快隨娘回家吧！”

李善常心中一痛，卻想起城隍囑咐，咬牙道：“娘若在世，定會讓我救哥哥。”話音一落，母親身影消散。

又行數步，見哥哥李滿倉被吊在樹上，哀嚎求救。李善常正要上前，忽然想起兄長真魂尚在城隍堂上，這必是幻象，便閉目直行，果然那景象也消失了。

最後，他見自己成了濰縣首富，妻妾成群，金銀滿屋。一個聲音誘惑道：“救你兄長作甚？他若死了，家產不全歸你？”

李善常正色道：“錢財乃身外之物，兄弟乃骨肉至親！”幻象應聲而破。

黑霧散儘，林中出現一點熒光，正是李滿倉的一縷殘魂。李善常小心翼翼將其收入懷中錦囊。

第二道考驗在“孽鏡台”。此鏡能照出人前世今生所有罪業。李善常站到鏡前，鏡中顯現他幾世輪迴：有一世為貪官，搜刮民脂民膏；有一世為屠戶，殺生無數；有一世拋妻棄子，致家人慘死......

種種惡業，看得李善常冷汗涔涔。原來自己並非天生善人，而是今生努力行善，方纔抵消前愆。

城隍的聲音傳來：“看見了嗎？人非聖賢，孰能無過。你兄長今生雖惡，未必冇有善根。但這第二道考驗，是要你分擔他部分業障，你可願意？”

李善常毫不猶豫：“願意！”

話音剛落，鏡中飛出一縷黑氣，冇入他體內。李善常頓覺胸口發悶，似有千斤重擔壓身。

第三道考驗最為奇特。城隍領他至一處偏院，院中坐著一黃袍老者和一青衣書生，正在對弈。

城隍恭敬行禮：“胡三太爺、黃先生，人帶來了。”

黃袍老者抬頭，竟是黃鼠狼的麵容！青衣書生也轉過頭，露出一張狐狸臉。李善常心中一驚，這莫不是東北傳說中的胡仙（狐仙）和黃仙（黃鼠狼仙）？

胡三太爺笑道：“這第三道考驗，簡單。李善常，你若能說動我二人中任意一位，助你兄長改過自新，便算過關。”

李善常沉吟片刻，向黃袍老者作揖：“黃大仙，聽聞您最重恩怨分明。我兄長雖有過錯，但我李家祖上曾救過一窩黃仙，此事可有淵源？”

黃袍老者挑眉：“哦？待我查查。”

他閉目片刻，睜眼笑道：“確有其事。光緒年間，你曾祖李老實在山中救下我孫兒一家，免遭獵人毒手。罷了，看在這份香火情上，本仙允你一事。待你兄長還陽後，我派一子孫到他夢中點化，助他洗心革麵。”

第三關竟如此過了！李善常喜出望外，連連道謝。

四、還陽風波

回到城隍正堂，城隍滿意點頭：“三道考驗皆過，本官便依約放人。但你記住，你兄長陽壽已折十年，若再不悔改，下次便是閻王親審，誰也救不得了。”

李善常千恩萬謝，帶著兄長兩魂回到陽世。

此時已是第三日清晨。李善常趕回家中，見哥哥李滿倉躺在床上，氣若遊絲，麵色灰敗如死人。他連忙按白衣老嫗所授之法，將兩魂渡回兄長體內。

不多時，李滿倉悠悠轉醒，睜眼看見弟弟，茫然道：“我...我這是怎麼了？做了好長一個夢...”

李善常將這幾日經曆一一道來，李滿倉初時不信，但見弟弟神色鄭重，又想起夢中種種，不由冷汗直流。

“我真見到了城隍...還有牛頭馬麵...他們說我折壽十年...”李滿倉喃喃道，忽然抓住弟弟的手，“善常，哥錯了！哥真的知錯了！”

說來也奇，自那日後，李滿倉像換了個人。他戒了酒，對妻兒和顏悅色，還主動拿出積蓄幫襯村裡最窮的幾戶人家。村人皆嘖嘖稱奇，問起緣由，李滿倉隻說是大病一場，想通了。

第七日夜裡，李滿倉夢見一隻黃鼠狼作人言，對他道：“你陽壽本有六十八，今折十年，剩五十八。若想補回，需行三千善事。每行一善，我為你記一筆，善滿之日，壽自延之。”

李滿倉驚醒，知是黃仙顯靈，從此更是勤勉行善。

五、狐仙報恩

三年後，濰縣一帶鬨土匪，號稱“黑山幫”，百十號人橫行鄉裡。這年臘月，土匪揚言要洗劫李家村，村民人心惶惶。

李滿倉此時已是村中主事人之一，他組織青壯日夜巡邏，但村中武器簡陋，難敵土匪快槍。

危急時刻，李善常忽然想起一事，連夜前往後山荒墳處，焚香禱告，求見蛇仙。

白衣老嫗現身，聽他說明來意後，沉吟道：“土匪勢大，我等仙家雖有神通，但乾涉陽間兵戈之事，恐遭天譴。不過...”她微微一笑，“你可記得當年助你過關的胡三太爺？”

李善常忙問：“仙家可有辦法聯絡胡三太爺？”

老嫗取出一片狐毛：“將此物置於村口老槐樹下，焚香三柱，胡三太爺自會知曉。”

李善常依言而行。當夜，村中多人夢見一位青衣書生，自稱胡三太爺門生，授了一套疑兵之計。

次日，李滿倉按夢中指點，讓村民紮了數百草人，穿上衣服，夜間置於村牆之上，遠遠望去如同守軍。又讓人在鐵桶中燃放鞭炮，模仿槍聲。還在進村要道挖陷坑、設絆索。

土匪夜襲那晚，見村牆上人影綽綽，“槍聲”大作，疑有埋伏，不敢冒進。先鋒數人又跌入陷坑，被村民生擒。匪首大驚，以為村中有官兵駐守，匆忙退去。

自此，黑山幫再未來犯。村人皆道是天佑善人，卻不知是狐仙暗助。

六、尾聲

十年彈指而過。李滿倉果然行滿三千善事，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善人。他五十歲壽辰那天，夢見黃仙來賀：“你已補回所折陽壽，可享天年。望你善始善終，莫負此番機緣。”

李善常則一生平安順遂，晚年兒孫滿堂。他九十歲無疾而終那日，村人見有白蛇盤踞他家屋頂，久久不去，知是蛇仙來引路了。

至於李滿倉，活到七十八歲壽終。臨終前，他拉著子孫的手說：“我這一生，前半截是鬼，後半截纔像個人。你們要記住，舉頭三尺有神明，不是不報，時候未到。但神明也給悔過的機會，隻要真心改過，行善積德，終有福報。”

出殯那日，有村民看見送葬隊伍後遠遠跟著兩人：一人白衣老嫗，一人青衣書生，皆含笑點頭，旋即消失不見。

從此，李家村家家供起保家仙，但再不隻為祈福消災，更為提醒自己：做人要堂堂正正，善惡到頭終有報，隻爭來早與來遲。

而這故事也在膠東一帶流傳開來，老人們常以此告誡後生：“莫學李滿倉前半生，要學他後半世。陰陽兩界其實隻在一念之間，善念通神，惡念招鬼，可要謹記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