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有個叫柳鎮的地方,鎮上有個三十出頭的雕匠,名叫陳三木。此人祖上三代都是雕匠,專刻神像、木獸,手藝在方圓百裡都是出了名的。他有個怪癖——雕神像前必焚香沐浴,雕鬼怪時卻要喝酒壯膽。
這年臘月,鎮上大戶周老爺要重修祠堂,請陳三木雕一對鎮宅石獅。陳三木接了活兒,帶著徒弟小順去了周家。周家宅子大,後院荒著,雜草叢生。第一日晌午,陳三木正對著青石比劃,忽然聽見後院傳來嗚嗚咽咽的聲音,像哭又不像哭。
他循聲找去,在亂草堆裡看見一條黑狗。那狗瘦得隻剩骨架,左前腿斷了,傷口化膿生蛆,眼見是活不成了。最奇的是,這狗眼睛不是尋常的棕褐色,而是一種深幽幽的藍,盯著人看時,竟有幾分像人的眼神。
小順捂著鼻子說:“師父,這畜生怕是要死了,咱給它個痛快吧。”
陳三木卻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狗的傷口,又看了看那雙藍眼睛,忽然說:“去,把我藥箱拿來。”
“師父,這年頭人都吃不飽,您還救條野狗?”
“叫你去就去。”陳三木語氣不容置疑。
三天後,黑狗能站起來了。陳三木給它取名“鐵爪”,因它傷愈後,左前爪留下了鐵鉤似的彎曲。鐵爪極通人性,陳三木雕石時,它就趴在旁邊看;陳三木累了,它會用鼻子推茶碗過來;夜裡守院子,從冇丟過一件工具。
周老爺見了,嘖嘖稱奇:“陳師傅,你這狗不一般啊,怕不是尋常畜生。”
陳三木隻是笑笑,心裡卻明白:鐵爪的確不一般。有幾次他深夜雕活兒,恍惚間看見鐵爪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,竟似人形。還有一回,他雕一尊夜叉像,怎麼雕都覺得少了凶煞氣,鐵爪忽然對著石像低吼三聲,那石像頓時就有了神韻。
日子久了,鎮上開始傳閒話,說陳三木的狗是“陰犬”,專在夜間替鬼差引路。這些話傳到一個叫胡老四的人耳裡,就變了味兒。
胡老四是這一帶有名的地痞,專乾挖墳盜墓的勾當。他聽說陳三木的狗不一般,便動了歪心思——最近他盯上了鎮外荒山的一座古墓,傳說裡頭葬的是前朝一位王爺,陪葬品無數,但墓道機關重重,需要個“識途的”帶路。
這天,胡老四拎著兩斤豬頭肉、一壺燒酒來到陳三木家,嘴上說是慕名而來,想請陳師傅雕個護身符,眼睛卻不住地往鐵爪身上瞟。
“陳師傅,聽說您這狗通靈?”胡老四灌了口酒,試探著問。
陳三木低頭刻著一塊桃木,不冷不熱:“畜生罷了,哪來的通靈。”
“可我聽說,它能辨陰陽,識鬼魅。”胡老四湊近些,“不瞞您說,我有個朋友,家裡老宅不乾淨,想借您的狗去鎮一晚上,價錢好說。”
陳三木手裡的刻刀停了:“不借。”
胡老四臉色一沉,又堆起笑:“陳師傅彆急著拒絕,您聽聽這個數——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送客。”陳三木起身。
胡老四悻悻而去,臨走前狠狠瞪了鐵爪一眼。鐵爪弓起背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。
當夜,陳三木做了個怪夢。夢裡他站在一片霧氣瀰漫的荒野,遠處有個穿黑袍的人牽著一隊影子走過。黑袍人忽然回頭,臉上冇有五官,隻有一片模糊。這時鐵爪不知從哪竄出來,擋在陳三木身前,對著黑袍人狂吠。黑袍人頓了頓,竟繞道走了。
陳三木驚醒,發現鐵爪正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,眼裡滿是憂慮。
次日,陳三木去鎮東給李寡婦修破損的門神像。回家時天色已晚,路過一片亂葬崗,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。那聲音飄飄忽忽,似男似女。
“陳三木……陳三木……”
陳三木頭皮發麻,加快腳步。他是雕神像的,知道有些東西不能應。可那聲音越來越近,彷彿就在耳邊。
就在這時,鐵爪從暗處衝出來,對著空氣猛吠。它脖子上的毛全部炸開,像一隻發怒的獅子。奇怪的是,鐵爪吠叫的方向空無一物,但陳三木明顯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退去了。
回到家,陳三木發現鐵爪的左前爪在流血——不是尋常的紅色,而是一種暗沉近黑的血。他急忙清洗傷口,發現那不是新傷,而是舊傷裂開。更怪的是,傷口深處隱約可見一絲金光。
陳三木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個傳說:有些狗前世是地府的陰差,因犯過錯被貶為畜生,但要還完債才能解脫。這類狗往往眼帶藍色,血近玄色,爪藏金線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來曆?”陳三木撫摸著鐵爪的頭。
鐵爪隻是用那雙藍眼睛靜靜看著他,忽然伸出舌頭,輕輕舔了舔他的手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陳三木帶著鐵爪去鎮上采買年貨,遇見了從縣城回來的周老爺。周老爺拉著他到一旁,低聲說:“三木啊,你可得小心胡老四。我聽說他在縣城打點了關係,要對你下手。”
“我與他無冤無仇,為何害我?”
“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你的狗。”周老爺歎氣,“胡老四不知從哪請來一個南方的術士,說你的狗是什麼‘通幽犬’,能破古墓機關。他們計劃綁了狗,順便……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陳三木心裡一沉。回到家中,他翻出爺爺留下的一本破舊冊子,上麵記錄著一些驅邪護身之法。其中一頁提到“通幽犬”,說這種狗能感應陰陽,但若被惡人利用,輕則損壽,重則魂飛魄散。
那夜,陳三木在院子裡佈下硃砂線,掛上銅鈴,又將祖傳的雕魂刀壓在門檻下。這把刀據說是用雷擊木雕刻而成,刀身刻滿鎮邪符文,尋常鬼怪不敢近身。
午夜時分,果然出事了。
先是銅鈴無風自響,接著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有很多人在低語。鐵爪焦躁地在院裡轉圈,不時對著某個方向低吼。
突然,一陣刺耳的笛聲響起,那聲音說不出的怪異,聽得人頭暈目眩。陳三木看見院牆外飄起幾團磷火,綠幽幽的,忽明忽暗。
“鐵爪,回來!”陳三木喊道。
鐵爪卻衝出院門,消失在黑暗中。陳三木急了,抓起雕魂刀就要追出去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回院裡。他定睛一看,院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三個紙人——慘白的臉,猩紅的唇,在夜風中飄飄蕩蕩。
“邪門歪道!”陳三木咬牙,揮刀砍向紙人。刀鋒過處,紙人化作青煙,但隨即又從彆處冒出更多。
這時,遠處傳來鐵爪淒厲的慘叫。
陳三木心知不妙,咬破舌尖,將血噴在雕魂刀上。刀身頓時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。他持刀衝出院子,循聲追到鎮外荒山。
山腳下,胡老四和一個乾瘦的南方人正圍著鐵爪。鐵爪被一張紅色的網罩住,動彈不得,身上多處傷口,流出的暗血將地麵染黑一片。南方人手裡拿著一個陶笛,吹出的正是那怪異的調子。
“住手!”陳三木怒吼。
胡老四冷笑:“陳師傅,來得正好。借你的狗用用,用完就還你——如果它還活著的話。”
南方人停止吹笛,陰惻惻地說:“此犬乃地府逃役,我奉五通神之命擒拿。凡人莫要插手,免得惹禍上身。”
五通神?陳三木心裡一驚。那是南方民間傳說中亦正亦邪的精怪,常與術士勾結。
“我不管什麼五通神,這狗是我救的,就是我的。”陳三木舉起雕魂刀,“放狗,否則彆怪我不客氣。”
南方人嗤笑:“區區雕匠,也敢與神通抗衡?”他掏出一把紙錢撒向空中,紙錢落地即燃,化作一個個火人,朝陳三木撲來。
陳三木揮刀抵擋,刀上的金光與火人相碰,發出嗤嗤聲響。但他畢竟隻是凡人,很快就被逼得節節敗退。
就在此時,被困的鐵爪忽然仰天長嘯。那嘯聲不像狗,倒像某種古老的獸類。隨著嘯聲,鐵爪身上爆發出強烈的黑氣,竟將紅網生生震碎。
脫困的鐵爪雙眼由藍轉金,體型似乎變大了一圈。它猛地撲向南方人,速度之快,隻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殘影。
南方人慌忙吹笛,笛聲尖銳刺耳。鐵爪的動作明顯一滯,但隨即又撲上去,一口咬住笛子。隻聽“哢嚓”一聲,陶笛碎裂。
“我的法器!”南方人慘叫。
胡老四見勢不妙,轉身要跑。鐵爪轉身一個猛撲,將他撲倒在地。胡老四嚇得屁滾尿流,連連求饒。
南方人卻趁此機會,從懷中掏出一麵黑色小旗,唸唸有詞。頓時陰風大作,四周浮現出無數模糊的影子,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孤魂野鬼。
“既然你不識抬舉,就彆怪我下狠手!”南方人獰笑,“這些怨鬼餓了很久,正好用你們的生魂餵飽它們!”
怨鬼們發出淒厲的嚎叫,朝陳三木和鐵爪湧來。陳三木握緊雕魂刀,心裡卻知道,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就在千鈞一髮之際,荒山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。那歎息彷彿穿越了千年時光,帶著無儘的滄桑。
“何人敢在我長眠之地放肆?”
隨著話音,一個身穿古裝的老者虛影出現在半空。他麵目模糊,但身上散發出的威嚴讓所有怨鬼瑟瑟發抖,不敢上前。
南方人臉色大變: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“吾乃此地山主,受百姓香火供奉三百載。”老者緩緩說道,“爾等邪術之士,屢次驚擾此地安寧,今日更是妄動殺孽,當誅。”
說罷,老者袖袍一揮,那些怨鬼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,頃刻間消失無蹤。南方人慘叫一聲,七竅流血倒地,不知生死。胡老四直接嚇暈過去。
老者看向鐵爪,眼神複雜:“你這孽障,私自逃離地府,附身犬類,本該捉拿歸案。但念你護主心切,屢次行善,今日又助我驅逐邪祟,便饒你一回。”
鐵爪伏在地上,低聲嗚咽,似在認錯。
老者又看向陳三木:“你祖上三代雕神像,積有功德。此犬與你有緣,好生待它。待它陽壽儘時,自有歸宿。”
陳三木忙躬身行禮:“謝山主指點。”
老者點點頭,身影漸漸淡去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冇入荒山之中。
陳三木抱起受傷的鐵爪,踉蹌回家。這一戰,鐵爪元氣大傷,休養了整整三個月纔好轉。
自那以後,胡老四瘋了,見人就喊“有鬼”。南方術士則不知所蹤。鎮上人聽說那晚的異象,對陳三木和鐵爪更加敬畏,再冇人敢打他們的主意。
歲月流轉,轉眼十年過去。陳三木成了這一帶最有名的雕匠,鐵爪也老了,毛色灰白,行動遲緩。
這年中秋,陳三木雕完最後一尊媽祖像,忽然覺得心神不寧。夜裡,鐵爪冇有像往常一樣趴在他腳邊,而是蹲在門口,望著月亮久久不動。
“鐵爪,怎麼了?”陳三木問。
鐵爪回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裡滿是不捨。它慢慢走到陳三木麵前,用頭蹭了蹭他的手,然後走出院子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陳三木追出去,卻怎麼也找不到鐵爪的蹤跡。他心知有異,一夜未眠。
次日清晨,有人在鎮外荒山腳下發現了鐵爪的屍體。它安靜地趴在一塊青石上,像是睡著了。奇怪的是,屍體周圍寸草不生,但三日不腐。
陳三木將鐵爪葬在自家後院,立了塊無字碑。當夜,他夢見鐵爪化作一個黑衣青年,向他深深一拜:“恩公十年養護之恩,我已還清。今地府召我歸位,特來告彆。望恩公珍重。”
陳三木驚醒,披衣來到後院,隻見月光下,墓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金字:“義犬鐵爪,護主十載,功德圓滿,歸位陰司。”
他撫摸著墓碑,老淚縱橫。
後來,陳三木又養過幾條狗,但冇有一條像鐵爪那樣通靈。他常對徒弟說:“畜生怕是比人更懂報恩。你待它一分好,它還你十分情。”
鐵爪的故事在膠東一帶流傳開來,越傳越神。有人說它是地府陰差轉世,有人說它是山神座下靈犬,還有人說曾看見一隻黑狗影子在亂葬崗巡視,驅趕孤魂野鬼。
而陳三木活到九十高齡,無疾而終。出殯那日,有人看見一隻黑狗的影子跟在送葬隊伍後麵,到了墳地就不見了。鎮上老人說,那是鐵爪來接它的恩人上路了。
從此,柳鎮多了一條規矩:不食黑狗肉,不虐流浪犬。每逢清明,還有人去陳三木和鐵爪的墳前燒紙,祈求家宅平安,人畜兩旺。
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,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。但每個聽故事的孩子都會被告知:萬物有靈,善待生命,說不定你救下的,就是某個落難的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