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山東臨沂沂河邊有個馬家莊,莊裡有個年輕媳婦叫王秀娥。她丈夫馬文纔是莊裡少有的讀書人,在縣城謀了個文書的差事,吃上了官糧。夫妻倆成親三載,恩愛非常,隻可惜秀娥一直冇懷上孩子。
這年臘月,馬文才奉命去省城送公文,路上遇到大雪封山,馬受了驚,連人帶馬跌進了深穀。等鄉親們尋到時,人已經凍成了冰坨子。
秀娥哭得死去活來,抱著丈夫的屍首三天三夜不撒手。最後是族裡的長輩看不過去,強行把人拉開,擇了日子下了葬。
自那以後,秀娥整個人就冇了魂兒。她天天往丈夫墳頭跑,一坐就是一天。村裡人都說,這媳婦怕是要瘋了。
這天,秀娥又坐在墳前,忽然看見個穿灰布袍的老太太杵著柺杖過來。老太太滿頭銀絲,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“閨女,心裡難受?”老太太挨著她坐下。
秀娥點點頭,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想讓你男人留個後?”
秀娥猛地抬頭:“大娘,您有法子?”
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墳頭,又看了看秀娥:“法子倒是有,就怕你不敢。”
“隻要能給文才留個血脈,我什麼都敢!”
老太太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泥偶。那泥偶捏得粗糙,卻能看出是個男子的模樣,眉眼間竟有幾分像馬文才。
“這是我從沂河邊的老柳樹下挖的河泥捏的,沾了地氣。”老太太把泥偶塞到秀娥手裡,“今晚子時,你把它供在堂屋正北,點上三炷香,對著它說:‘夫君歸來,留香火。’連說三遍,然後……”
老太太湊到秀娥耳邊,聲音低得像蚊子叫。秀娥聽著聽著,臉先是一白,後又泛起紅暈,最後咬了咬嘴唇,重重地點頭。
當夜子時,秀娥按老太太說的做了。說來也怪,那三炷香的煙不往上飄,反而打著旋兒往泥偶鼻子裡鑽。香燒完時,泥偶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秀娥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痕跡。又過了兩個月,她開始噁心嘔吐,請郎中一把脈——真有喜了!
訊息傳開,村裡炸了鍋。馬文才都死半年了,這寡婦哪兒來的種?族長老太公拄著柺杖找上門:“秀娥,你老實說,孩子是誰的?”
秀娥隻是搖頭:“是文才的。”
“放屁!死人能讓活人懷孕?你要不說實話,按族規得沉塘!”
正鬨得不可開交,那個灰袍老太太突然出現在門口。她也不進門,就倚著門框說:“馬老太公,您老活這麼大歲數,冇見過陰魂留種的事兒?”
老太公一愣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沂河邊的柳三姑。”老太太笑了笑,“您要是不信,等孩子生下來,看看像誰。”
這話說得老太公心裡直打鼓。柳三姑的名頭他是聽過的,都說她有些神神道道的本事。他猶豫半天,撂下一句“等生下來再說”,帶著人走了。
十個月後,秀娥生了個大胖小子。接生婆把孩子抱出來時,所有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傻了眼——那孩子活脫脫就是馬文才小時候的模樣,連右耳垂上的那顆小痣都一模一樣。
老太公盯著孩子看了半晌,長歎一聲:“是文才的種,錯不了。”從此再冇人敢說閒話。
秀娥給孩子取名馬念恩,小名泥娃。
泥娃三歲那年,出了件怪事。那年夏天特彆熱,秀娥帶著泥娃去沂河邊洗衣服。泥娃在淺水處玩,突然一個猛子紮下去,好半天冇上來。秀娥急得往河裡衝,卻看見泥娃自己浮了上來,手裡還抓著條一尺多長的金鱗鯉魚。
“娘,魚!”泥娃笑嘻嘻地把魚舉起來。
秀娥又驚又怕,那水深得能淹死大人,三歲孩子怎麼下去的?更奇的是,泥娃渾身一點冇濕,隻有手裡的魚在撲騰。
這事兒傳開後,村裡人看泥娃的眼神就變了。有人說他是河神轉世,有人說他是妖怪托生。隻有柳三姑偶爾來看泥娃時,會摸著他的頭說:“這孩子靈著呢。”
泥娃七歲上學堂,先生教的東西他過目不忘,還能舉一反三。但他性子孤僻,不愛跟彆的孩子玩,總是一個人往墳地、老林子這些地方鑽。
有天放學,泥娃冇回家,秀娥找到天黑纔在丈夫墳前找著他。泥娃正蹲在那兒,好像跟誰說話似的。
“泥娃,你跟誰說話呢?”秀娥心裡發毛。
泥娃回頭:“跟我爹啊。爹說他冷,讓我給他燒件衣裳。”
秀娥汗毛都豎起來了。她顫著手點起火,燒了件紙衣。火光中,她好像真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泥娃身邊,朝她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秀娥做了個夢。夢裡馬文才還是生前的模樣,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。
“秀娥,苦了你了。”他說,“泥娃不是常人,他是河泥塑身、我一口精氣托生的。我本該去投胎,可判官說我陽壽未儘,是橫死,得等勾了命的那人死了才能走。這期間,我求了柳三姑幫忙,才留下這個種。”
秀娥哭著想拉他,卻撲了個空。
“我時間不多了。泥娃十三歲那年有個劫,你記住,到時候去找柳三姑。”馬文才的身影越來越淡,“還有,小心姓胡的……”
話冇說完,夢就醒了。
秀娥把這夢牢牢記在心裡。她去找柳三姑,老太太隻是眯著眼說:“該來的總會來,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轉眼泥娃十二歲了。這年開春,村裡來了個姓胡的風水先生,四十來歲,留著兩撇小鬍子,眼睛滴溜溜轉。他說能看陰陽宅,還能驅邪治病,很快就籠絡了不少人。
胡先生聽說泥娃的事後,特意上門來看。他一見泥娃,臉色就變了,盯著看了半晌才說:“這孩子……不簡單啊。”
秀娥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夢裡丈夫的警告。
過了幾天,村裡開始丟東西。先是張家的雞,後是李家的羊,最後連王寡婦藏在炕洞裡的銀鐲子都不見了。村裡人心惶惶,都說鬨了賊。
胡先生主動請纓要抓賊。他擺了個法壇,燒符唸咒折騰半天,最後指著一戶人家說:“賊就在這裡!”
眾人一看,居然是村西頭的老光棍陳瘸子家。大家衝進去一搜,果然在柴堆裡找到了王寡婦的鐲子。陳瘸子百口莫辯,被綁起來打了一頓趕出了村。
隻有泥娃悄悄跟秀娥說:“娘,不是陳瘸子。我昨晚看見有個黃影子溜進王嬸家,那影子後麵拖著條尾巴。”
秀娥趕緊捂他的嘴:“彆胡說!”
怪事還在後頭。陳瘸子走後,村裡開始有人得怪病。先是渾身發冷,後來身上長紅斑,最後昏迷不醒。胡先生說這是瘟神作祟,得做法事驅瘟。
他讓每戶出五百文錢,說要請天兵天將。秀娥家孤兒寡母拿不出這麼多,胡先生就冷笑:“不出錢也行,就怕瘟神找上門。”
果然,冇過幾天,泥娃也病倒了。症狀和那些人一模一樣,身上燒得滾燙,說明話。
秀娥急得團團轉,忽然想起柳三姑。她連夜跑到沂河邊那棵老柳樹下,對著樹洞喊:“三姑!三姑救命啊!”
喊了七八聲,柳三姑才慢悠悠從樹後轉出來,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終於想起我來了?”
秀娥撲通跪下了:“三姑,求您救救泥娃!”
柳三姑扶起她:“你男人托我保泥娃到十三歲,現在還差一年呢,死不了。”她從懷裡掏出個黃紙包,“這裡麵是柳葉、河泥,還有我三根頭髮。回去燒成灰,拌著無根水給泥娃灌下去。記住,要子時灌。”
秀娥千恩萬謝地回家,按吩咐做了。泥娃喝下那碗黑乎乎的湯水後,渾身開始冒白氣,嘴裡吐出好幾口黑水,然後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,泥娃的病就好了大半。秀娥正要鬆口氣,柳三姑卻找上門來,臉色凝重:“那姓胡的不是好東西。他是長白山下來的胡仙,但走了邪路,專吸人生氣練功。村裡那些病,都是他搞的鬼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等。”柳三姑說,“他在找一樣東西,這樣東西在泥娃身上。等月圓之夜,他一定會動手。”
“泥娃身上有什麼?”
柳三姑深深看了秀娥一眼:“你丈夫的一縷本命魂。當年我捏泥偶時,把你丈夫最後一口陽氣封在了裡麵。這縷魂既是泥娃的命根,也是大補之物。那胡仙要是得了它,道行能漲百年。”
秀娥腿都軟了:“三姑,您可得救救泥娃!”
“救是要救,但得用對方法。”柳三姑從袖子裡掏出個紅布包,“這裡麵是當年捏泥娃剩下的河泥。月圓那晚,你把它抹在自家門框、窗台上。記住,要抹勻,不能斷。”
轉眼到了十五月圓夜。那晚的月亮特彆大特彆亮,照得地上像鋪了層霜。
子時剛過,村裡突然颳起一陣怪風,吹得家家戶戶門窗亂響。秀娥按柳三姑說的,早早在門窗上抹了河泥。那河泥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。
風到秀娥家門前時,忽然停了。隻見胡先生——現在應該叫胡仙了——現了原形,竟是隻比牛還大的黃皮子,眼睛像兩盞綠燈籠。
它試圖衝進院子,可一碰到門上的河泥,就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。幾次不成,它惱羞成怒,人立起來,嘴裡唸唸有詞。
這時,柳三姑的聲音不知從哪兒飄來:“胡老三,收手吧。你害了這麼多人,就不怕天雷劈你?”
黃皮子冷笑:“柳三姑,你我都是野仙,井水不犯河水。把那孩子交出來,我饒你不死。”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“那就彆怪我不客氣!”
黃皮子猛地一吸,周圍突然冒出七八個鬼影,都是它害死的那些人。鬼影張牙舞爪地撲向屋子,可一碰到河泥,就慘叫著消散了。
“河泥封魂,你居然用了這招!”黃皮子又驚又怒。
就在這時,泥娃忽然從屋裡走出來。他手裡拿著那個當年秀娥供奉過的泥偶——秀娥一直藏在箱子底,不知他怎麼翻出來的。
月光照在泥娃身上,他整個人好像變得透明瞭。泥娃舉起泥偶,對著月亮念道:“以泥為身,以魂為引,父親歸來,斬妖除魔!”
話音未落,泥偶突然炸開,一團青光從裡麵飛出,落在泥娃身前,漸漸化成人形——正是馬文才的模樣,隻是有些虛幻。
“文才!”秀娥失聲叫道。
馬文才的魂魄朝她點點頭,然後轉向黃皮子:“胡老三,你害我鄉親,傷我妻兒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”
黃皮子大笑:“一個孤魂野鬼,也敢說大話!”它張嘴噴出一股黑煙。
馬文纔不躲不閃,伸手一指,地上的河泥突然飛起來,化成無數細針射向黑煙。黑煙遇針即散,細針去勢不減,全紮在黃皮子身上。
黃皮子慘叫一聲,現出人形倒在地上,身上千瘡百孔,冒著黑氣。
“你……你用了本命魂……”胡仙瞪大眼睛,“你不去投胎了?”
馬文才的身影越來越淡:“我本就是為了今日。柳三姑,剩下的交給你了。”
柳三姑從暗處走出來,手裡拿著根柳條。她走到胡仙跟前,柳條一點,胡仙就縮成了普通黃鼠狼大小,癱在地上動彈不得。
“你作惡多端,我廢你百年道行,打回原形。往後是死是活,看你自己造化。”柳三姑說完,把黃鼠狼扔進了沂河。
這時天邊已經泛白。馬文才的魂魄幾乎透明瞭,他最後看了秀娥和泥娃一眼,慢慢消散在晨光中。
“文才!”秀娥哭喊著想抓住什麼,卻什麼也抓不到。
柳三姑歎了口氣:“他本命魂已散,這次是真走了。不過他走得值,救了全村人,也保住了泥娃。”
泥娃呆呆地站了很久,忽然對著馬文才消失的方向磕了三個頭:“爹,我會照顧好孃的。”
從此以後,村裡再冇出過怪事。泥娃慢慢長大,娶妻生子,一直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。他生前常跟兒孫們說:“這世上有些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但做人要堂堂正正,邪不勝正,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。”
至於那個泥偶的故事,馬家莊的老人至今還在講。每到月圓夜,還有人聲稱看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子在沂河邊漫步,好像在守護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