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756章 狐仙渡

民國初年，關東地麵不太平。有個叫石大山的貨郎，三十出頭，走街串巷賣些針線雜貨。這年冬天，他往長白山腳下去，路上染了寒症，倒在雪窩子裡不省人事。

也該他命不該絕，被個獨居的老獵戶救了。這老獵戶姓常，六十來歲，住在山坳裡兩間木屋。見石大山燒得渾身滾燙，便從房梁上取下一個紅布包，倒出些灰白色粉末，混著熱水給他灌下去。

說也奇怪，石大山服下藥後，夜裡就退了燒。第二天醒來看見常老漢，納頭便拜謝救命之恩。

常老漢擺擺手：“舉手之勞。不過你這病是寒毒入骨，要除根還得服三副藥，每隔七日一次。若不嫌棄，就在我這將養些時日。”

石大山千恩萬謝住下了。這常老漢雖是獵戶，屋裡卻收拾得乾淨整潔，牆上供著“常門仙家之位”的牌位，香火不斷。石大山問起，常老漢隻說祖上傳下來的規矩。

住了六七天，石大山的病好多了，能下地走動。這天夜裡，常老漢擺了兩碟小菜，一壺燒酒，兩人對酌。

酒過三巡，常老漢忽然正色道：“石老弟，實不相瞞，老夫並非凡人。”

石大山一愣：“老哥這是何意？”

常老漢微微一笑，也不說話，身形一晃，竟變成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模樣，身著素色衣裙，容貌端莊秀麗。石大山嚇得酒杯都掉了，慌忙跪地：“仙、仙姑饒命！”

那婦人扶他起來：“莫怕。我乃長白山常家仙門中的狐仙，人稱常三娘。見你命不該絕，又有幾分善根，這纔出手相救。”

石大山這才知道，常老漢是仙家變化的，急忙再拜：“仙姑大恩，冇齒難忘！”

常三娘道：“我觀你命中有場富貴，但福薄難載。今日結個善緣，你可願拜我為姊，我助你成就功名富貴？”

石大山正愁這輩子隻能當個窮貨郎，聞言大喜過望，當即磕頭認了乾姐姐。常三娘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，用紅繩串了掛在他脖子上：“此乃護身符，保你諸邪不侵。明日你便下山，往奉天城去。半月之內，必有機緣。”

次日，石大山辭彆常三娘下山。走到半路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自己孑然一身，到奉天如何立足？正發愁時，忽見路邊倒著個破舊包袱，打開一看，裡麵竟有五十塊大洋和幾件換洗衣裳。石大山知道這是仙家手段，朝長白山方向拜了三拜，繼續趕路。

到了奉天城，石大山用大洋租了間小鋪麵，做起山貨生意。說來也怪，自戴上那三枚銅錢，他運氣好得出奇。原本對山貨一竅不通，可每次收貨都恰好收到俏貨；原本不善言辭，可客人來了都願意多買些。不出三月，鋪子生意紅火，又盤下隔壁兩間店麵。

這天，城中最大商號“隆昌號”的掌櫃來店裡看貨，見石大山為人實在，貨物又好，便與他簽了長期契約。這掌櫃姓趙，膝下無子，隻有個女兒待字閨中。見石大山三十出頭還未成家，便有意招他為婿。

石大山自覺配不上，趙掌櫃卻說：“我看人不會錯，你這後生必非池中之物。”

婚事就這麼定了。成親那晚，石大山才第一次見趙小姐。這姑娘年方二十，小名玉娥，生得眉清目秀，性子溫婉。石大山心裡歡喜，卻總覺得對不住常三娘——自打來了奉天，再未聯絡過這位乾姐姐。

婚後第二年，石大山生意越做越大，成了奉天城裡有名的山貨商。嶽父年事已高，把“隆昌號”也交給他打理。這時的石大山，人稱“石掌櫃”，早已不是當年走街串巷的窮貨郎了。

人一富貴，心思就活泛了。石大山開始嫌棄玉娥不夠美貌，又嫌她三年未有所出。這年秋天，他在酒局上認識了個叫紅玉的舞女，二十出頭，妖嬈嫵媚，把他迷得神魂顛倒。不出兩月，石大山就在外頭置了宅子，把紅玉養作外室。

這些事情，自然瞞不過家中妻子。玉娥哭了幾回，勸了幾次，石大山反倒嫌她煩。這日玉娥又勸，石大山大怒：“再囉嗦就休了你！我如今是什麼身份，納個妾怎麼了？”

玉娥哭道：“夫君莫非忘了當年落魄時？忘了是誰助你起家的？”

這句話戳到石大山痛處，他惱羞成怒，竟真寫了休書。趙掌櫃得知後氣得吐血，冇出正月就過世了。玉娥無依無靠，隻好帶著休書和少許銀錢，投奔遠房親戚去了。

石大山這邊，索性把紅玉接進大宅，做了正房夫人。這紅玉不僅貌美，更有一手好廚藝，尤其擅長燉湯。自她進門，石大山每天必喝一碗她親手熬的蔘湯。

卻說這天夜裡，石大山做了個怪夢。夢見常三娘站在雪地裡，冷冷看著他：“石大山，你可還記得當年誓言？”

石大山驚醒，渾身冷汗。自從發跡，他早把常三娘忘到九霄雲外，那三枚銅錢也不知丟到哪裡去了。如今想起，心裡發虛，卻又自我安慰：不過是場夢罷了。

誰想接下來幾天，怪事連連。先是店裡賬目總出錯，接著倉庫無緣無故起火，燒掉一批貴重山貨。最怪的是，石大山開始渾身無力，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，請了多少郎中都說不出病因。

紅玉倒是體貼，每日蔘湯不斷，說這是補元氣的。石大山喝了湯，確實精神些，可第二天又萎靡下去。

這天，店裡老夥計偷偷跟石大山說：“掌櫃的，小的說句不該說的。您這病來得蹊蹺，莫不是衝撞了什麼？城西有個出馬仙，很是靈驗，您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石大山本不信這些，可實在病得難受，便換了便服悄悄去了。

出馬仙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，姓馬，人稱馬三姑。石大山一進門，馬三姑就盯著他看，眉頭緊皺：“這位先生，你身上有股子狐騷味，可是招惹了胡家仙？”

石大山心裡一驚，支支吾吾說了當年之事。

馬三姑搖頭歎氣：“胡家常家最重情義恩怨。你受了大恩不思報答，反而背信棄義，這是犯了大忌。如今仙家來討債了。”

石大山慌了：“可有解法？”

馬三姑點香請仙，閉目片刻，忽然渾身一顫，再睜眼時眼神都變了，聲音也成了年輕女子的：“石大山，你可還認得我？”

石大山聽出是常三孃的聲音，嚇得跪倒在地：“仙姑饒命！仙姑饒命！”

“馬三姑”冷冷道：“我當日救你性命，助你富貴，隻盼你行善積德。誰知你富貴後拋妻棄妾，為富不仁。我本欲取你性命，念在當年結拜情分，隻讓你病上一場，小懲大誡。誰知你不知悔改，反娶了個妖物進門！”

石大山懵了：“妖物？您是說紅玉？”

“馬三姑”冷笑：“你那美妾每日給你喝的蔘湯裡，加了她的毛髮灰燼。這是‘借壽’之術，她借你陽壽修煉呢！再喝三個月，你必死無疑。”

石大山如遭雷擊，回想紅玉種種怪異：從不上香拜佛，卻總在月圓之夜獨處；家裡從不養貓狗，說有忌諱；燉湯時從不讓人看……

“求仙姑救我！”石大山磕頭如搗蒜。

“馬三姑”歎道：“念你當年確有幾分善根，我便再救你一次。明日午時，你假裝喝湯，暗中將湯倒掉。她必會現原形，你見機行事罷。”

說完，“馬三姑”渾身又一顫，恢複本來聲音：“仙家走了。她讓我轉告你：這是最後一次機會，若再不悔改，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
石大山千恩萬謝，留下十塊大洋走了。

第二天午時，紅玉照例端來蔘湯。石大山假裝要喝，趁紅玉轉身時，將湯倒進床邊痰盂。紅玉回頭見碗空了，嫣然一笑：“夫君今日氣色好多了。”

到了晚上，紅玉忽然說身體不適，早早歇下。石大山留心觀察，果然見她半夜悄悄起身，到院中對著月亮吐納。月光下，紅玉的影子拉得老長，竟似有條尾巴在擺動！

石大氣不敢出，等紅玉回房，他才悄悄起身，從門縫偷看。隻見紅玉從枕頭下取出個小布包，倒出些灰白色粉末——正是當年常三娘救他時用的那種藥粉！

紅玉對著粉末喃喃自語：“再有兩月，這身皮囊就歸我了……”

石大山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夜逃出宅子，直奔馬三姑家。

馬三姑聽完，掐指一算：“今夜子時，她會發現你逃走，必來尋你。我這有符三道，你貼在門窗上，可保一夜平安。明日我去請常仙家來降她。”

石大山戰戰兢兢在馬三姑家廂房住下。子時剛過，果然聽見外頭風聲大作，有個女聲幽幽呼喚：“大山……夫君……你在哪兒呀……”

那聲音忽遠忽近，聽得人毛骨悚然。門窗上的符紙嘩嘩作響，但外頭的東西始終進不來。

天快亮時，聲音才漸漸消失。

第二天一早，馬三姑擺開香案，請常三娘降臨。香菸繚繞中，常三孃的虛影顯現，比當年蒼老了許多。

“孽障已到門外了。”常三娘淡淡道。

話音剛落，紅玉闖了進來，麵目猙獰：“常三娘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，為何壞我好事？”

常三娘冷笑：“你這蛇精，借人身修煉已是犯忌，還敢用借壽之術害人。今日便收了你的道行。”

紅玉大怒，身形一晃，化作一條青鱗大蛇，張口就噴毒霧。常三娘不慌不忙，袖中飛出一道紅光，化作紅繩將大蛇縛住。大蛇掙紮翻滾，震得房梁落灰。

馬三姑急忙搖鈴唸咒，常三娘則取出一枚銅印，淩空蓋下。大蛇慘叫一聲，縮成三尺來長，萎靡在地。

“念你修行不易，廢你百年道行，逐出關東。若再害人，定斬不饒！”常三娘喝道。

青蛇朝常三娘點了三下頭，蜿蜒爬出門外，消失不見。

常三娘這纔看向癱軟在地的石大山，眼神複雜：“石大山，你可知錯？”

石大山涕淚橫流：“知錯了！我真知錯了！求仙姐再給我一次機會，我定痛改前非！”

常三娘長歎一聲：“你本性不壞，隻是富貴迷了眼。也罷，我再渡你一次。你需做到三件事：第一，找回玉娥，負荊請罪，若她肯原諒，便好好待她；第二，散一半家財，賙濟窮苦；第三，從此每月初一十五，齋戒行善。”

石大山連連答應。

常三娘又道：“我當年給你的三枚銅錢呢？”

石大山羞愧道：“不、不知丟哪兒了……”

常三娘搖頭：“那銅錢不僅是護身符，更是你我緣分信物。你既丟棄，緣分也儘了。今日之後，你我兩清，好自為之吧。”

說完，身形漸漸淡去，消失不見。

石大山跪地痛哭。哭罷，他真按常三娘所說，先是四處打聽，終於在遼陽鄉下找到玉娥。玉娥本不肯原諒，見石大山在門前跪了三天三夜，終究心軟。

石大山又變賣家產，一半分給當年被自己欺負過的夥計、佃戶，另一半重修了趙家祖墳。從此每月初一十五，他必到粥棚施粥，寒冬臘月則給窮人發棉衣。

說來也怪，自那以後，石大山的病不藥而癒。雖然家產少了，生意卻穩穩噹噹。三年後，玉娥生下一對龍鳳胎，石大山抱著孩子，想起常三娘，不由對著長白山方向深深一拜。

這年冬至，石大山帶著妻兒回鄉祭祖。路過當年遇救的山坳，發現常老漢的木屋還在，隻是久無人居，破敗不堪。石大山出錢重修，請匠人塑了常三娘神像，四時供奉。

當夜，石大山夢見常三娘。她站在雪地裡，笑容溫和：“你總算迷途知返。那三枚銅錢，我放在你兒子繈褓中了，好生保管。”

石大山醒來，急忙去看兒子，果然在孩子繈褓中發現三枚古舊銅錢，用紅繩串著，正是當年那三枚。

從此，石家代代相傳這三枚銅錢，也傳下這個故事，告誡子孫：做人不能忘本，仙家尚重情義，何況人乎？

而那長白山腳的小廟，至今香火不斷。有人說，常三娘還在那裡，渡那些迷途知返的有緣人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