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海山第一次見到那東西,是在母親咳出第三口血的那個傍晚。
血濺在洗得發白的藍布床單上,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。七十歲的趙老太吃力地想用手遮住血跡,卻隻是徒勞地又咳了兩聲。海山端著半碗溫開水站在床邊,手抖得厲害。
“媽,咱明天去縣醫院。”他把水遞過去,聲音乾澀。
“不去。”趙老太固執地搖頭,灰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,“老毛病了,花那冤枉錢乾啥。你攢點錢不容易,還要娶媳婦兒呢。”
海山今年三十八了,在這山溝溝裡早過了說親的好年紀。父親早逝,他十六歲就輟學進城打工,二十年來省吃儉用,全寄回來給母親看病、修房子、還父親當年治病欠下的債。去年母親說腰疼得厲害,他才咬咬牙回村,在鎮上的磚廠找了活,白天上班,晚上照顧母親。
村裡人都說趙海山孝順,可孝順治不了病。
夜深了,海山伺候母親睡下,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抽菸。月光慘白,照得老屋的土牆泛著青灰色。遠處山林黑壓壓的,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。
“海山啊。”
海山一驚,菸頭差點掉在褲子上。院門外不知何時站了個老太太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裡拄著根棗木柺杖。
“馬婆婆?”海山認出這是村西頭獨居的老馬婆子。村裡人都說她神神叨叨的,年輕時當過出馬仙,能請神問卦,隻是這些年不常顯山露水了。
老馬婆子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來,月光下她的影子拖得老長,在院子裡扭曲著。“你媽病了有大半年了吧?”
海山點點頭,心裡納悶這大半夜的,老馬婆子怎麼突然上門。
“醫院查不出毛病,吃藥也不見好,是不是?”老馬婆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,“白天精神萎靡,夜裡卻異常清醒,有時候還說胡話,說看見死去的親人?”
海山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。老馬婆子說得分毫不差。
“馬婆婆,您怎麼知道?”
老馬婆子冇答話,徑直往屋裡走。海山趕緊跟上去,卻見她在門檻外停住了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抖出些黃色的粉末,沿著門檻撒了一條線。
“彆問那麼多。明天天黑前,去後山的老黃桷樹下,準備三炷香、一刀黃紙、一碗生米。記住,香要檀香的,紙要冇染色的黃草紙,米要新碾的。”老馬婆子轉過身,盯著海山的眼睛,“去了之後,把米撒在樹下,點上香,燒了紙,磕三個頭,什麼也彆說,什麼也彆問,磕完頭就走。記住了嗎?”
“記住了,可是——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老馬婆子打斷他,“按我說的做,你媽或許還有救。不然……”她冇說完,搖搖頭,拄著柺杖走了,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海山一夜冇睡踏實。天剛矇矇亮,他就起身去鎮上置辦老馬婆子要的東西。賣香燭的王老闆聽說他要冇染色的黃草紙,多看了他兩眼:“海山啊,你這是要請神還是送鬼?”
海山含糊地應了兩聲,匆匆買了東西趕回家。母親的情況更糟了,一整天昏昏沉沉,水米不進。
太陽快落山時,海山揣著東西往後山走。老黃桷樹他知道,在村子後山的半山腰,三人合抱那麼粗,據說有上百年了。樹下有塊平坦的大石頭,村裡老人說那是山神爺的供桌。
到了地方,海山按老馬婆子說的擺好東西,點上香,燒了紙。青煙嫋嫋升起,卻不往天上飄,而是貼著樹乾盤旋,最後消失在樹根的一個裂縫裡。海山看得心裡發毛,趕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,起身就走。
剛走出十幾步,就聽見身後“哢嚓”一聲輕響。海山回頭一看,隻見黃桷樹根部的裂縫裡,鑽出一隻黃鼠狼,通體金黃,隻有額頭有一撮白毛。那黃鼠狼人立起來,前爪搭在一起,竟像人作揖似的朝海山拜了三拜,然後“嗖”地一下又鑽回樹縫裡不見了。
海山嚇得後背發涼,一路小跑下山。到家時天已黑透,屋裡卻亮著燈。推門進去,竟看見母親坐在炕上,麵色雖然依舊蒼白,精神卻好了許多。
“海山回來啦?餓了吧,媽給你熱點飯。”趙老太說著就要下炕。
“媽,您彆動,躺著休息。”海山趕緊扶住母親,心裡又驚又喜,“您感覺怎麼樣?”
“怪了,下午睡了一覺,醒來就覺得身上鬆快不少。”趙老太摸摸胸口,“那口悶氣好像散了。”
海山伺候母親吃了點粥,心裡琢磨著白天的事,越想越覺得蹊蹺。正想著,門外傳來敲門聲,開門一看,又是老馬婆子。
“馬婆婆,謝謝您,我媽她好多了!”海山激動地說。
老馬婆子擺擺手,徑直走到趙老太炕前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葫蘆,倒出些黑色藥丸:“一天一粒,溫水送服。記住,子時前必須服下。”
趙老太接過藥丸,連連道謝。老馬婆子卻轉向海山:“你跟我來。”
兩人走到院子裡,老馬婆子壓低了聲音:“樹下的東西,你看見了?”
海山點點頭,把黃鼠狼作揖的事說了。
老馬婆子長歎一聲:“果然是他。”見海山一臉困惑,她解釋道,“那是黃家的仙家,我們這片的保家仙。二十年前,你爹救過他一命。”
“我爹?”海山瞪大了眼睛。
“那年冬天特彆冷,你爹上山砍柴,看見一隻黃鼠狼被獵夾夾住了後腿,凍得奄奄一息。你爹心善,把夾子掰開,還把棉襖脫下來裹著它,抱回家養了半個月,傷好了才放回山裡。”老馬婆子說,“黃仙最記恩,也最記仇。你爹走得早,這恩情就一直欠著。如今你媽生病,是命中該有的一劫,黃仙想幫忙,可仙家不能直接插手人間生死,需要個由頭。”
“那今天這是……”
“你今天的供奉,就是給了黃仙一個由頭。”老馬婆子說,“但這還不夠。你媽的病是陰氣入體,傷了根本。要想徹底好,需要一味藥引子。”
“什麼藥引子?我去找!”
老馬婆子盯著海山看了許久,緩緩道:“黃仙洞府裡有一株‘還陽草’,三十年一開花,能補陽氣、續命脈。但黃仙洞府不是凡人能進的,需要有人願意‘走陰’——就是魂魄離體,走一趟陰間路,到黃仙那兒取藥。”
海山毫不猶豫:“我去!怎麼走?”
“走陰凶險,稍有不慎,魂魄就回不來了。”老馬婆子嚴肅地說,“而且就算成功了,也會折損陽壽。你可想清楚了?”
“隻要能救我媽,折壽我也願意。”海山斬釘截鐵。
老馬婆子點點頭:“好,那你準備一下。明晚子時,我幫你走陰。”
第二天,海山安頓好母親,按老馬婆子的吩咐,準備了硃砂、紅線、銅錢、糯米,還有一碗公雞血。子時一到,老馬婆子在海山家堂屋擺了個簡單的法壇,讓海山躺在準備好的草蓆上,周圍用糯米撒了個圈,四個角各壓一枚銅錢。
“閉上眼,深呼吸,無論聽到什麼、感覺到什麼,都不要睜眼,不要應聲。”老馬婆子叮囑道,然後用紅線在海山手腕、腳腕上各繫了一圈,紅線的另一端係在她自己手腕上。
海山閉上眼,聽見老馬婆子開始唸咒,聲音忽高忽低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漸漸地,他感覺身體輕飄飄的,像是浮在空中。再然後,一陣刺骨的寒冷襲來,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“彆動!”老馬婆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“現在你已經離魂了。跟著紅線的牽引走,記住,無論看見什麼,不要停,不要回頭。”
海山感覺手腕上的紅線輕輕拉動,他便跟著那力道“走”去。四週一片漆黑,隻有腳下隱約有條灰白的小路。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出現一點光亮,走近一看,竟是個山洞,洞口爬滿藤蔓,隱約能看見洞內透出黃澄澄的光。
紅線在這裡停住了。海山猶豫了一下,鑽進山洞。
洞內彆有洞天,像是個巨大的廳堂,牆壁上嵌著發光的石頭,照得四處通明。廳堂中央,一隻碩大的黃鼠狼端坐在石椅上,正是那天在黃桷樹下見到的那隻。
“趙家後人,你來了。”黃鼠狼開口了,聲音蒼老卻清晰。
海山連忙行禮:“仙家,我來求還陽草,救我母親。”
黃鼠狼點點頭:“你父親的恩情,我一直記得。還陽草我可以給你,但你需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仙家請講。”
“這山中不止我一家仙。”黃鼠狼說,“往東三十裡,黑風洞裡有條蟒仙,與我有些過節。它近日修煉到了緊要關頭,需要吸食活人精氣。你們村裡最近是不是有人莫名昏睡不醒?”
海山想起,村裡確實有兩個人這樣,大家都說是得了怪病。
“那是蟒仙作祟。”黃鼠狼說,“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——帶著我的信物去黑風洞,將蟒仙引出來。剩下的交給我。”
海山心裡一緊,但還是點頭:“我該怎麼做?”
黃鼠狼從身下叼出一片金色的鱗片:“這是龍蛻,能辟邪。你拿著它去黑風洞,在洞口喊三聲‘常仙出洞’,然後把鱗片扔進洞裡就跑,無論聽到什麼,不要回頭。跑出百步之外,就安全了。”
海山接過鱗片,入手冰涼,閃著金屬光澤。
“做完這件事,還陽草自會送到你家。”黃鼠狼說完,前爪一揮,海山便覺天旋地轉,再睜眼時,已回到自家堂屋,躺在草蓆上。
老馬婆子正焦急地守在旁邊,見他醒來,長舒一口氣:“回來了?見到黃仙了?”
海山點點頭,把經過說了,又拿出那片金色鱗片。
老馬婆子接過鱗片仔細看了看,臉色凝重:“真是龍蛻。這事凶險,但黃仙既已開口,便冇有回頭路了。明天我去準備些東西,你後天上山。”
第二天,老馬婆子送來一個小布袋,裡麵裝著硃砂畫的符籙和一把桃木小劍:“這些你貼身帶著,以防萬一。”
海山一夜未眠。第三天一早,他安頓好母親,揣著符籙和桃木劍,往後山深處走去。黑風洞他知道,在更深的山裡,平時冇人敢去,都說那洞邪性,進得去出不來。
走了大半天,日頭偏西時,海山終於找到了黑風洞。洞口黑漆漆的,往外冒著寒氣,周圍寸草不生。海山握緊鱗片,深吸一口氣,走到洞口前。
“常仙出洞!常仙出洞!常仙出洞!”
三聲喊完,海山將鱗片用力扔進洞裡,轉身就跑。剛跑出十幾步,就聽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,整個山洞都在震動。海山不敢回頭,拚命往前跑,耳邊風聲呼呼作響,夾雜著某種巨大的爬行動物摩擦地麵的聲音。
跑了不知多遠,海山忽然腳下一絆,摔倒在地。回頭一看,隻見一條水桶粗的黑色巨蟒從林中竄出,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!
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黃光從天而降,正砸在蟒頭上。海山定睛一看,竟是那隻黃鼠狼,隻是此刻它身形暴漲,足有牛犢大小,渾身金毛炸起,與巨蟒纏鬥在一起。
一黃一黑兩道影子在林間翻騰,所過之處樹木折斷,飛沙走石。海山看得目瞪口呆,忽然想起老馬婆子給的符籙,連忙掏出來,也不管有用冇用,朝巨蟒的方向扔去。
符籙在空中自燃,化作一道火光擊在蟒身上。巨蟒吃痛,動作一滯。黃鼠狼抓住機會,一口咬在蟒的七寸處。巨蟒發出淒厲的嘶吼,掙紮了幾下,終於不動了。
黃鼠狼身形縮小,走到海山麵前,嘴裡叼著一株發著微光的三葉草。
“還陽草,拿去吧。搗碎後用無根水煎服,三日內必愈。”黃鼠狼把草放在海山麵前,“你父親的恩情,今日兩清了。但你的孝心,天地可鑒。回去後,在屋後栽棵黃楊樹,可保家宅平安。”
說完,黃鼠狼轉身消失在林中。
海山拿著還陽草回到家,按黃仙說的煎藥給母親服下。三天後,趙老太果然能下床走動了,麵色一天比一天紅潤。
海山在屋後栽了棵黃楊樹,奇怪的是,這樹長得特彆快,一年就躥得比房還高。更奇的是,自從栽了這棵樹,海山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。他在鎮上磚廠的活計升了組長,工資漲了不少;家裡的老母雞天天下蛋,吃都吃不完;甚至有人上門給他說親,對方是鄰村的寡婦,人老實勤快,不嫌他家窮。
一年後,海山成了親。新婚那天晚上,他做了個夢,夢見一隻額頭有白毛的黃鼠狼蹲在黃楊樹下,朝他點了點頭,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。
第二天一早,海山發現黃楊樹下襬著兩隻風乾的野雞,像是誰送的賀禮。
村裡人都說,趙海山的孝心感動了保家仙,這才時來運轉。老馬婆子聽了隻是笑笑,不多解釋,隻是逢年過節,海山家總會給她送些糕點吃食,她也從不推辭。
如今,趙老太身體硬朗,還能幫著帶孫子。海山家的黃楊樹已亭亭如蓋,夏天一家人在樹下乘涼,冬天擋風避雪。偶爾有外人問起這樹怎麼長得這麼好,海山隻是笑笑,說可能是水土好。
隻有夜深人靜時,他偶爾會望向後山的方向,想起那個月光慘白的夜晚,那隻作揖的黃鼠狼,還有林中那場常人難以想象的惡鬥。
孝能感天,善有善報,老話總是不錯的。至於那些神神鬼鬼的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,但心存敬畏,總不是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