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長白山腳下有個叫鈴鐺渡的小鎮。鎮子不大,卻因著一條連通關內外的商道而熱鬨非凡。鎮上最有名的貨郎叫王順,三十出頭,為人仗義,走南闖北見識廣,最喜聽人講些奇聞異事。
這年臘月,王順從哈爾濱辦貨歸來,途經老黑山時已是黃昏。山裡起了大霧,他正尋思找個地方落腳,卻見前方隱約有燈火。走近一看,竟是個從未見過的小集市,青石板路兩旁掛滿白燈籠,攤販們靜悄悄地擺著攤,賣的東西稀奇古怪——有會發光的石頭、寫著符文的黃紙、甚至還有活蹦亂跳的紙人。
“客官,買盞燈吧?”一個佝僂的老太太突然湊過來,手裡提著盞幽幽的綠燈籠。
王順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老人說過的“鬼市”。他強作鎮定,搖頭要走,卻見前方人群騷動,兩個穿著黑衣、腰繫鐵鏈的漢子正拖拽著一個白衣女子。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,麵色蒼白如紙,卻生得極美,尤其是一雙眼睛,秋水般澄澈。
“秋月姑娘也是可憐,被馬閻王看上了,非要強娶做第十九房姨太太。”旁邊賣香燭的老頭搖頭歎氣。
王順向來見不得不平事,又見那女子淚水漣漣,當下熱血上湧,竟上前攔道:“兩位大哥,這姑娘犯了什麼事?”
黑衣漢子冷冷道:“鬼市稽查隊辦事,閒人避讓!”
“總得講個理字!”王順擋在女子身前。其中一個漢子大怒,抽出鐵鏈就抽過來。王順常年走貨,有些拳腳功夫,側身躲過,反手奪過路邊攤上一把桃木劍——那是鎮宅用的法器,攤主驚呼一聲。
說也奇怪,桃木劍一到王順手中,竟泛起淡淡金光。黑衣漢子見狀臉色一變,互相使個眼色,鬆開女子便遁入霧中。
白衣女子撲通跪地:“多謝恩公相救!小女子伍秋月,本是薩滿侍女,被惡人所害,魂魄困於此地已三年矣。”
王順忙扶她起來,觸手冰涼。秋月哽咽道:“恩公快走,那二人是馬閻王手下陰差,必會回來報複。我有個信物,請交給鎮東頭黃仙姑,她自會幫我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月牙形玉佩,塞進王順手中。
此時霧中傳來厲嘯聲,王順不敢久留,按秋月所指方向狂奔,不知跑了多久,回頭一看,集市燈火俱已消失,自己竟站在鎮外的老槐樹下。
二
王順回到鎮上,心裡七上八下。他打聽到鎮東頭確有個黃仙姑,是出馬仙,專給人看事看病。次日一早,他便尋了過去。
黃仙姑的堂口設在三間舊瓦房裡,香菸繚繞。見王順拿出玉佩,這位五十來歲、眼神精明的婦人臉色大變,趕緊關門閉戶,又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。
香菸筆直上升,黃仙姑閉目片刻,突然渾身一顫,再睜眼時聲音都變了,是個蒼老的男聲:“王順小子,你惹大禍了!”
王順知道這是仙家上身,連忙作揖:“請教是哪位老仙?”
“我乃黃三太爺。”那聲音道,“秋月那丫頭,是我故人之女。三年前,鎮上的馬閻王——就是那個馬鎮長,看中她的薩滿靈力,想強娶她做姨太太。秋月不從,馬閻王便使邪法害她性命,又用符咒鎮住她的魂魄,困在陰陽交界處的鬼市裡。”
王順怒道:“豈有此理!難道就冇人管?”
黃仙姑歎口氣,恢複本音:“馬閻王不僅是一鎮之長,還供養著五通神邪,與陰司稽查隊勾結。我們這些正經仙家,輕易不敢招惹。”
“那秋月姑娘怎麼辦?”
黃仙姑沉吟良久,壓低聲音:“倒也不是全無辦法。七月十五鬼門開,馬閻王要在自家祠堂祭拜五通神,那時他身上的護體符咒會暫失效力。若能在那時毀掉鎮壓秋月屍骨的法器,她的魂魄就能得解脫。”
王順記在心裡,又問:“秋月的屍骨在何處?”
“就在馬家祠堂後的枯井裡。”黃仙姑從懷裡摸出個紅繩編的小鈴鐺,“這‘引魂鈴’你收好,必要時搖響它,我堂口的仙家會來助你。記住,七月十五子時,隻有一炷香的時間。”
三
接下來的日子,王順表麵照常做貨郎生意,暗地裡打聽馬家情況。原來馬鎮長早年隻是個普通商人,後來不知從哪學了邪法,又請來南方的五通神像供養,從此官運亨通,成了本地一霸。他家的祠堂從不許外人進入,連妻妾都不能靠近。
轉眼到了七月十四,王順準備妥當,揣上引魂鈴、桃木劍和一堆黃仙姑給的符紙。午夜時分,他悄悄摸到馬家大院後牆。說來奇怪,平日裡戒備森嚴的馬家,今夜竟靜悄悄的,連護院的狗都不叫。
王順翻牆而入,隻見祠堂燈火通明,隱約傳來誦經聲。他躡手躡腳繞到屋後,果然有口枯井,井口壓著塊刻滿符文的青石板。
正要動手,突然背後一聲冷笑:“我當是誰,原來是王貨郎。”
王順回頭,隻見馬閻王帶著兩個黑衣漢子站在月光下——正是鬼市裡那兩位陰差!馬閻王五十來歲,肥胖臃腫,眼袋下垂,此刻穿著繡滿符咒的黑色法衣,手裡握著根白骨杖。
“你好大膽子,敢壞我的好事!”馬閻王獰笑,“既然來了,就彆走了,正好煉成我的護法鬼仆!”
兩個陰差抖開鐵鏈撲來。王順急忙搖響引魂鈴,清脆的鈴聲在夜空中迴盪。霎時間,陰風四起,數道黃影從牆頭竄入——竟是幾隻體大如犬的黃皮子,眼冒精光,口吐人言:“黃三太爺駕到!”
黃皮子與陰差纏鬥在一處,馬閻王大怒,舉起白骨杖唸唸有詞。地麵突然裂開數道縫隙,爬出幾具腐爛的屍骸。王順見狀,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桃木劍上,劍身金光大盛。他想起黃仙姑教的辟邪口訣,大聲唸誦:“天地自然,穢氣分散!”
那些屍骸動作一滯,王順趁機衝到枯井邊,用儘全身力氣去推青石板。石板紋絲不動,反而上麵的符文亮起血光。
“那石板用童男童女血澆鑄,你推不開的!”馬閻王狂笑。
危急關頭,一道白影飄然而至,正是伍秋月。她的魂魄比在鬼市時更加透明,聲音細若遊絲:“恩公,用我的玉佩!那是薩滿法器,能破邪法!”
王順急忙掏出月牙玉佩按在石板上。玉佩觸石即融,化作一道清冷月光滲入符文,血光頓時黯淡。王順再一用力,石板轟然碎裂。
井中湧出一股黑氣,秋月的屍骨緩緩升起,在月光下逐漸化作點點螢火。她的魂魄向王順深深一拜,身形越來越淡。
“想走?”馬閻王暴怒,咬破手指在白骨杖上畫符。五道黑氣從祠堂中衝出,化作五個麵目猙獰的怪神——青麵獠牙,形態各異,正是五通邪神!
黃三太爺驚呼:“不好!五通神現真身了!”
四
五通邪神發出刺耳怪笑,其中一神張口噴出綠火,一隻黃皮子躲閃不及,頓時皮毛焦黑。另一神揮動利爪,陰風如刀,王順臉上被劃出數道血口。
眼看就要抵擋不住,突然東方傳來一聲嘹亮鶴鳴。眾人抬頭,隻見夜空中飛來三隻白鶴,鶴背上各坐一人:當先是個白髮白鬚的老道,左手持拂塵,右手托羅盤;左邊是個頭戴羽冠的薩滿,臉上畫著圖騰;右邊是個拄著柺杖的老嫗,身後隱約有狐影晃動。
“胡三太爺、常仙姑、柳真人!”黃三太爺驚喜叫道,“您三位怎麼來了?”
老道捋須道:“我等感應此地邪氣沖天,又見月華引路,特來相助。”
原來,秋月玉佩所化的月光不僅是破邪法器,更是向四方正道發出的求救信號。這三位分彆是本地狐仙、蛇仙和道家的頭麪人物,平日裡互不乾涉,今夜卻被共同的邪氣驚動,聯袂而來。
馬閻王麵色鐵青,咬牙道:“你們這些山野精怪,也敢管我的事?”
拄拐的老嫗——常仙姑冷笑:“馬鎮長,你以活人魂魄養五通邪神,早已觸犯天條。今日便是你的報應之期!”
薩滿柳真人搖動神鼓,鼓聲中,無數蛇影從四麵八方湧來;胡三太爺身後現出九尾狐虛影,眼中射出攝人心魄的光芒;常仙姑柺杖頓地,地麵湧出清泉,水中遊出萬千銀魚,每一條都口吐寒氣。
五通邪神雖強,但麵對三位正修仙家聯手,漸漸不支。馬閻王見狀,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刺入自己心口,噴出心頭血灑在白骨杖上:“以我精血,請神上身!”
五道黑氣猛地鑽入馬閻王體內,他身形暴漲,皮膚龜裂,露出下麵非人非鬼的猙獰麵目,竟是將自己獻祭給了五通神!
五
化身邪物的馬閻王力大無窮,一擊便將胡三太爺的狐影打散。王順見勢不妙,想起秋月消散前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:“恩公,邪不勝正,心燈不滅。”
心燈?王順忽然福至心靈,從懷中摸出在鬼市時老太太兜售的那盞綠燈籠——他當時鬼使神差買了下來。此刻燈籠無火自燃,放出溫暖柔和的綠光。
說來也怪,綠光所照之處,馬閻王身上的黑氣如雪遇朝陽般消融。他發出淒厲慘叫:“這、這是‘幽冥心燈’!你怎麼會有?”
王順自己也莫名其妙,隻是高舉燈籠。燈光越來越亮,漸漸顯出一個女子身影——正是伍秋月!她雖仍半透明,但麵容安詳,周身散發月華般清輝。
“馬鎮長,你可知這燈籠的燈油是什麼?”秋月輕聲道,“是三百年來,所有被你害死之人的眼淚所化。我師父臨終前蒐集煉成此燈,托夢給鬼市婆婆,專為等你今日。”
馬閻王驚恐萬狀,想要逃離,卻發現雙腳已被地下湧出的銀魚凍住。三位仙家趁機合力施法:胡三太爺的狐火、常仙姑的寒冰、柳真人的雷電,加上心燈光芒,同時擊在馬閻王身上。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後,黑氣散儘,馬閻王癱倒在地,恢複人形,已是奄奄一息。五道黑影從他體內掙紮逃出,剛想遁走,天空突然裂開一道金光,隱約可見金甲神將身影,將五通邪神儘數收走。
“陰司來收人了。”黃三太爺鬆了口氣。
果然,霧中走出兩隊人馬:一隊黑衣鐵鏈,正是之前的陰差;另一隊白衣鎖銬,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鬚的判官。判官向眾仙家和王順拱手:“多謝諸位相助,剷除此獠。馬德福陽壽未儘已自毀,當入十八層地獄;伍秋月冤情得雪,可重入輪迴。”
秋月向王順盈盈一拜,淚光盈盈:“恩公大德,來世再報。”說罷身影漸漸淡去,最後化作一縷月光,消散在天際。
六
此事過後,鈴鐺渡換了鎮長,馬家大院改作了學堂。王順依舊做他的貨郎,隻是腰間多了個綠玉小燈籠掛件——那是心燈熄滅後所化。
每年七月十五,他都會在院中擺上一桌酒菜,兩個酒杯。鎮上人說,那夜常能看到月光特彆明亮,隱約有個白衣女子身影在王家院中一閃而過。
黃仙姑的堂口香火更旺了,常有周邊縣市的人來求醫問事。她說,這是秋月姑娘在那邊幫忙打點,還了大家的相助之情。
至於那盞幽冥心燈,後來再未亮過。有人說,是因為該照亮的黑暗已經照亮了;也有人說,是秋月轉世前將最後的靈力封存其中,隻待有緣人需要時再放光明。
王順八十歲無疾而終,那晚有人看見一道月光接引他昇天。下葬時,他手中的綠玉燈籠掛件突然化作螢火,繞著墳頭飛了三圈,才向月亮飛去。
從此,鈴鐺渡多了個傳說:若是有人受了冤屈,又心懷正氣,在月圓之夜來到老槐樹下,或許能看見一個提綠燈籠的貨郎和一個白衣女子,他們會為有緣人指點迷津,照亮前路。
而這,就是鈴鐺渡的鬼市新孃的故事,老輩人講得有鼻子有眼,信不信,就由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