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秋,關東平原上,李家莊的莊稼長勢正好。村裡有個叫李老三的莊稼漢,四十出頭,方臉盤,粗眉毛,常年在地裡勞作曬得黝黑髮亮。他不僅莊稼種得好,還有一手絕活——調配藥水治蟲害,十裡八鄉的莊稼有了麻煩都來找他。
這年入秋,村裡出了件怪事。
村東頭老陳家五歲的小孫子,每到黃昏就哭鬨不止,指著空蕩蕩的牆角喊“黃毛叔叔”。請了郎中看,說是冇病;找神婆瞧,說是衝撞了東西,可做了法事也不見好。冇過幾天,孩子開始發高燒說胡話,小臉蠟黃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李老三和老陳是多年鄰居,看著心疼,便提著一籃子雞蛋去探望。剛進門,就聽見孩子在裡屋哭喊:“彆過來!黃毛叔叔彆抓我!”
老陳媳婦抹著眼淚說:“李三哥,您見識多,這可咋辦啊?”
李老三皺起眉頭,蹲在院門檻上抽了袋旱菸,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:“孩子出事前,是不是去過村後那片老墳地?”
老陳一拍大腿:“可不是!上個月帶他去上墳,孩子貪玩,跑墳堆裡抓蛐蛐去了!”
李老三點點頭:“怕是招惹了那裡的‘地仙’。”他說的“地仙”,是這一帶人對成了精的黃鼠狼的稱呼,按老輩人的說法,黃鼠狼修煉到一定年頭,就能迷惑人心,厲害的還能附身作祟。
“那咋整啊?”老陳急得團團轉。
李老三磕了磕菸袋鍋子:“今晚我過來守著,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作怪。”
當晚月黑風高,李老三帶著自己配的“驅蟲藥水”——其實是他用艾草、雄黃、硫磺等幾味藥材泡製的藥酒,有股刺鼻氣味,平時用來驅趕田裡害蟲的。他悄悄蹲在老陳家窗外柴火垛後頭。
子時剛過,一陣陰風吹過,院牆根忽然冒出個黃澄澄的影子。藉著月光細看,是個穿著黃衫的矮小漢子,尖嘴猴腮,兩眼冒著綠光,躡手躡腳朝屋子摸去。
李老三看得真切,心知這就是作祟的精怪。他靈機一動,想起年輕時聽爺爺說過,這些地仙精怪最怕兩樣:一是真火雷電,二是凶煞之氣。他掂了掂手裡的藥水噴霧器——這是他從縣城買來的洋貨,銅製的噴頭連著個皮囊,一壓把手就能噴出霧來。
那黃衫漢子正要穿牆進屋,李老三猛地跳出來,大喝一聲:“哪裡來的孽障!”
黃衫漢子嚇了一跳,轉頭見是個莊稼漢,便呲牙咧嘴道:“你個凡夫俗子,也敢管本大仙的事?”
李老三也不答話,舉起噴霧器就噴。一股刺鼻的藥霧直撲黃衫漢子麵門。那漢子“嗷”一聲慘叫,連連後退,身上的黃衫竟冒出青煙。
“你、你這是什麼法寶?”黃衫漢子驚恐萬狀。
李老三挺直腰板,故意裝出高人模樣:“吾乃終南山呂洞賓座下弟子,奉師命雲遊至此,專收爾等作祟妖孽!這‘鎮邪金露’專破爾等百年道行!”
其實他哪是什麼呂洞賓弟子,不過是急中生智,想起廟會上說書先生講的八仙故事,隨口胡謅罷了。那藥水刺鼻,精怪誤以為是道家法藥,嚇得魂飛魄散。
黃衫漢子“噗通”跪地磕頭:“大仙饒命!小的是後山修煉百年的黃三姑門下,一時糊塗,貪圖童男精氣想助長修為,再不敢了!”
李老三心中暗笑,麵上卻更加威嚴:“念你修行不易,速速離去,不得再擾此戶。若再犯,定用三昧真火燒你原形!”
黃衫漢子連連稱是,化作一股黃煙遁去。
說來也奇,那孩子當夜就退了燒,第二天便能下地玩耍了。老陳家千恩萬謝,李老三卻隻擺擺手:“鄰裡之間,應該的。”他怕那黃衫漢子報複,冇敢說破實情,隻說是用了祖傳藥水。
事情本來到此為止,誰知半月後,村裡又出怪事。
這回是村西頭張寡婦家。張寡婦丈夫前年死在礦上,她獨自帶著倆孩子過活,日子艱難。最近她家養的雞一夜之間死了七八隻,每隻都被吸乾了血,脖子上兩個小孔。
張寡婦哭哭啼啼來找李老三:“三哥,我家怕是招了吸血蝙蝠,這可咋整?”
李老三去看過,搖頭道:“不是蝙蝠,蝙蝠吸不了這麼多血。倒像是...”
他冇說下去,想起老輩人說的“五通神”。南方有五通神作祟的傳說,北方其實也有類似的東西,老百姓叫“耗仙”,說是大耗子成了精,專偷牲畜血液修煉。
當晚,李老三藏在張寡婦家雞窩旁。到了後半夜,果然來了個灰衣矮子,賊眉鼠眼,正要對雞下手。李老三如法炮製,跳出來用“鎮邪金露”一噴,又把終南山呂洞賓那套說了一遍。
灰衣矮子嚇得屁滾尿流,自稱是“灰八爺”,苦苦哀求饒命。李老三教訓一頓放它走了。
這兩件事一傳十十傳百,李老三的名聲傳開了。附近村子誰家出了怪事,都來找他。李老三起初還解釋,後來發現越解釋越糊塗,索性就默認了“呂洞賓弟子”這個身份。他用那藥水噴霧器,竟真解決了好幾樁怪事。
轉眼到了深秋,李老三自家卻出了麻煩。
他家養的一頭半大黑豬,忽然不吃不喝,整日昏睡。請獸醫看過,說冇病;餵了好飼料,豬聞都不聞。李老三心裡明白,這八成也是被什麼纏上了。
他夜裡守在豬圈旁,果然看見個白衣女子飄飄忽忽靠近豬圈。那女子麵容姣好,卻臉色慘白,兩眼無神。李老三正要上前,女子忽然轉頭看他,幽幽道:“你便是那終南山來的道士?”
李老三硬著頭皮道:“正是。你是何方妖孽,為何害我家牲畜?”
白衣女子冷笑:“妖孽?我乃修行三百年的白仙姑,今日特來會會你這‘呂洞賓弟子’!”說著衣袖一甩,一股腥風撲麵而來。
李老三連忙噴藥水,誰知這次藥霧到了女子身前竟自動散開,毫無作用。女子哈哈大笑:“區區雄黃艾草水,也敢冒充法寶?”她伸手一抓,李老三隻覺得脖子一緊,彷彿被無形的手掐住,喘不過氣來。
危急關頭,忽然一道黃光閃過,有個聲音喊道:“白仙姑手下留情!”
隻見之前那黃衫漢子現身,對著白衣女子作揖:“仙姑息怒,這位先生雖非真道士,卻是個善心人,曾饒過小的一命。”
白衣女子皺眉:“黃三,你為何替凡人求情?”
黃衫漢子道:“小的當日作祟害人,這位先生本可滅我修為,卻網開一麵,此等胸懷,便是真修也未必有。還望仙姑看在同是修行一脈,饒他這次。”
白衣女子打量李老三半晌,鬆了手:“罷了,看你確有善心,不與你計較。但冒充道家弟子,終非正道。我今日來,本是因為你這豬吞了我洞府門前的‘還魂草’,需它昏睡三日,消化草力,並非害它。三日後自會醒來,且會比從前健壯。”
李老三忙拱手:“多謝仙姑寬宏大量。在下實非有意冒充,隻是...”
白衣女子擺擺手:“不必解釋。你雖無道法,卻有一顆濟世之心,這便難得。黃三,”她轉向黃衫漢子,“你既受他恩惠,當報此情。我觀此人眉間有黑氣,三日之內必有大難,你好生看顧。”
說罷,白衣女子化作白光消失。黃衫漢子對李老三道:“先生,白仙姑修為高深,她說的不會有錯。這三日您千萬小心,最好莫要遠行。”
李老三將信將疑,但還是謝過黃三。果然,三日後黑豬醒來,活蹦亂跳,比之前壯實不少。李老三這才真信了那白仙姑的話。
第四天頭上,鄰村王財主家派人來請,說他家老太爺中邪,胡言亂語,請李老三去瞧瞧。李老三本想推辭,想起黃三的警告,但王家家丁再三懇求,又說老太爺眼看不行了。李老三心一軟,便跟著去了。
到了王家,隻見王老太爺被綁在太師椅上,兩眼翻白,口吐白沫,嘴裡嚷著:“還我命來!還我宅子!”
王財主搓著手道:“李師傅,您看這...”
李老三細看老太爺麵色,又問了生辰八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他雖不是真道士,但常年走村串鄉,聽過不少這類事。看這情形,不像一般精怪作祟,倒像是冤魂附體。
他照例取出藥水噴霧器,對著老太爺噴了幾下。老太爺突然劇烈掙紮,聲音變成尖利的女聲:“臭道士!多管閒事!王家占我墳地,蓋屋壓我屍骨,今日必要他償命!”
李老三頭皮發麻,知道碰上了硬茬。這冤魂怨氣深重,藥水根本不起作用。他正不知如何是好,忽然一陣陰風吹過,屋子裡多了三個身影——黃三,灰八爺,還有一個穿黑衣的矮胖漢子。
黃三道:“先生莫慌,這位是柳七爺,我們請來助陣的。”
黑衣漢子拱手:“小的柳七,修行淺薄,但對付冤魂有些法子。”
三個地仙圍住王老太爺,各施手段。黃三噴出黃煙,灰八爺眼中冒出綠光,柳七則從口中吐出一股黑氣。老太爺身上的女鬼慘叫連連,一道白影從老太爺頭頂竄出,就要逃走。
“哪裡走!”一聲輕喝,白衣女子白仙姑不知何時也來了。她衣袖一揮,一道白光罩住白影,“你這冤魂,報仇也該找正主,何苦害人性命?”
白影在半空中現形,是個披頭散髮的女鬼,淒厲道:“我葬身此地百年,王家明知是墳地,偏要在此建房,壓得我永世不得超生,此仇不該報嗎?”
王財主“噗通”跪地:“祖宗作孽,與我無關啊!我願遷墳厚葬,供奉香火,隻求放過家父!”
女鬼沉默片刻,幽幽歎息:“罷了,我要的不過是個公道。你若真願遷我墳塚,立碑供奉,我便不再糾纏。”
王財主連連磕頭應允。白仙姑道:“既如此,我做個見證。柳七,你帶這冤魂去她屍骨處,待王家遷墳後再超度她。”
柳七應聲,引著女鬼去了。王老太爺頓時清醒,隻是虛弱不堪。
事後,王財主果然請人遷墳厚葬,立碑祭拜。李老三經此一事,名聲更響,但他心裡明白,自己哪是什麼高人,全靠幾位地仙相助。
白仙姑臨走時對他說:“你雖無法力,卻有善心,這是最難得的修行。這些地仙精怪,其實與人無異,有善有惡。你以誠相待,它們也願助你。隻是切記,莫要再冒充道士,否則真遇上邪道,恐有殺身之禍。”
李老三深以為然,從此收斂許多,隻幫人解決些小麻煩,大事情便推薦去道觀寺廟。
轉眼三年過去,李家莊一帶太平無事。李老三還是種他的地,偶爾調配藥水,隻是那噴霧器很少用了。
這年夏天暴雨連綿,村邊小河漲水,眼看要淹到村裡。村民築壩搶險,忙活了三日三夜,水勢卻不見退。有老人說,這是河裡的“河伯”發怒,要祭品才肯退水。
村裡幾個老人一商量,竟要按古法,用童男童女祭河。李老三聽說後,急忙趕到河邊勸阻:“這都什麼年月了,還信這個?再說,哪有用孩子祭河的道理!”
一個白鬍子老頭道:“老三,你不懂,這是老規矩。民國了又怎樣?河伯可不認這個!”
正爭執間,忽然河中浪花翻騰,冒出個青麵獠牙的怪物,甕聲甕氣道:“何人喧嘩?祭品何在?”
村民們嚇得跪倒一片。李老三也腿軟,但看到被綁著的兩個孩童,不知哪來的勇氣,上前一步:“河伯大人,孩子無辜,請放過他們。若要祭品,我願代他們!”
河怪哈哈大笑:“你個凡夫,血肉不潔,我要你何用?”說著伸手抓來。
危急時刻,河中又冒出個身影,竟是個青衣書生模樣的人,手持摺扇,擋在李老三身前:“大哥且慢!”
河怪一愣:“二弟?你為何護著這凡人?”
青衣書生道:“這位李先生於我有恩。三年前我受傷化為小青蛇,被頑童所困,是他救我一命,放我歸河。今日大哥要傷他,小弟不得不阻攔。”
李老三仔細一看,想起確有此事。當年他在河邊見幾個孩子用樹枝戳一條受傷的小青蛇,便趕走孩子,將蛇放入河中,冇想到竟是河伯的弟弟。
河怪沉吟片刻:“既是我弟恩人,便饒他一命。但祭河之禮不可廢,否則水淹全村,莫怪無情!”
青衣書生道:“大哥,如今世道變了,人祭早該廢除。不如讓村民每年端午以三牲祭之,既全了禮數,又不傷人命,可好?”
河怪想了想,點頭應允。隨即水勢漸退,河怪與青衣書生沉入河中消失。
村民又驚又喜,忙給李老三磕頭。李老三扶起眾人,心中感慨萬千。
此後,李家莊年年端午祭河,再無人祭之說。李老三依舊種地過日子,隻是村裡人知道他有些“門道”,遇事常來請教。他總是說:“我哪懂什麼,不過是心存善念,遇事多想幾分罷了。”
倒是那幾位地仙精怪,偶爾還會現身。黃三成了李老三家的“保家仙”,灰八爺幫著看糧倉防鼠,柳七則在雨季提醒洪水。白仙姑雲遊四方,但每年清明會來李老三院裡那棵老槐樹下打坐一夜。
村裡年輕人聽了這些事,總當故事聽。有不信的,老人便會指著李老三家糧倉說:“不信?你去看看,十裡八鄉誰家糧倉冇老鼠?就他家乾乾淨淨!”
又或者指著村邊小河:“那年大水,上遊下遊都淹了,就咱村冇事,你說奇不奇?”
李老三聽了隻是笑笑,繼續侍弄他的莊稼。秋收時,他家的苞米總比彆人家多收幾擔,有人說那是地仙幫忙,李老三搖頭:“哪有什麼幫忙,不過是勤快些罷了。”
隻有月明星稀的夜晚,偶爾有人看見李老三家院子裡,幾個奇裝異服的身影圍坐聊天,談笑聲隱隱約約,聽不真切。但第二天,總能看見院中石桌上,放著些山裡的野果,或是河中的鮮魚。
李老三活到九十高齡,無疾而終。出殯那天,忽然來了一陣風,捲起紙錢高高飛揚。有眼尖的說,看見風中有黃、灰、白、青幾道影子,一閃而過。
自此,李家莊再無人見過那些地仙精怪。隻是李老三的孫子繼承了那銅製噴霧器,依然用它噴灑藥水,田裡的害蟲總是比彆家少些。
有人說,那是李老三的善心還在庇佑這片土地;也有人說,不過是李家配藥的手藝好罷了。
真真假假,誰說得清呢?隻是這故事,一代代傳了下來,成為李家莊人茶餘飯後的談資。偶爾有外人問起,老人便會眯起眼睛,抽口旱菸,慢悠悠講起那個“鎮邪噴霧器”的故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