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海陽縣有個薛家窪,村裡住著個叫薛老六的漁戶。此人三十出頭,生得五大三粗,一張黑臉膛,兩膀子力氣能扛三百斤魚筐。可就是這麼個壯漢,家裡卻窮得叮噹響,三間破草房,一張補丁摞補丁的漁網,娶了個媳婦姓王,潑辣能乾,偏生薛老六時運不濟,下海十網有九網是空的。
村裡人都說,薛家祖上倒是出過人物。明朝那會兒,薛家有位先祖在朝中做官,後來不知怎的犯了事,家道中落。到薛老六這代,就隻剩下一塊鏽跡斑斑的“世襲千戶”鐵牌,掛在堂屋正牆,風吹過叮噹作響。
這年開春,薛老六又空著手從海上回來,剛進村口,就聽見幾個閒漢在槐樹下嚼舌根:
“瞧見冇?薛家那窩囊廢又白忙活了!”
“他祖宗那點福氣,早讓他敗光了!”
薛老六悶著頭往前走,耳朵卻聽見自家方向傳來哭聲。他急忙跑回家,隻見媳婦王氏抱著三歲的兒子鐵蛋在院裡抹淚,灶台冷冰冰的,米缸見了底。
“哭啥?”薛老六甕聲甕氣地問。
王氏一抹眼淚,恨恨道:“哭啥?哭我命苦!嫁給你這麼個冇本事的,連孩子都養不活!”
薛老六蹲在門檻上,抱著頭不說話。這時,隔壁李大娘端來半碗地瓜乾,歎口氣說:“老六啊,不是大娘多嘴,你們薛家祖墳是不是該修修了?我昨兒路過你家墳地,看見有隻白毛狐狸在那兒打轉,怕不是什麼好兆頭。”
薛老六接過地瓜乾,心裡卻不是滋味。夜裡,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索性爬起來,揣了把柴刀,悄悄往村後薛家祖墳走去。
月色朦朧,薛家祖墳在亂草崗上,十幾座墳頭歪歪斜斜。薛老六剛到墳地邊,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他定睛一看,果然有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正蹲在最高那座祖墳上,仰頭對月,口中吐出一顆紅豔豔的珠子,一吞一吐,月華如水般流進珠子。
薛老六雖是個粗人,卻也聽過狐仙拜月的故事,知道這是修行。他不敢驚動,正要悄悄退走,腳下卻踩斷一根枯枝。
“哢嚓”一聲,白狐猛地回頭,眼中綠光一閃,珠子“嗖”地收回口中。它盯著薛老六看了片刻,竟口吐人言:“薛家後人,總算來了一個。”
薛老六嚇得倒退兩步,攥緊柴刀:“你、你是何方妖物?”
白狐輕盈跳下墳頭,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個白髮老翁,穿一身月白長衫,拄著根藤杖,笑吟吟道:“老夫非妖非仙,乃是你薛家祖上供養的保家仙。你家先祖薛公在世時,曾救我一命,我應許守護薛家三代富貴。如今三代已過,薛家運勢衰微,我本欲離去,但見你雖貧賤,眉間卻有一道隱現的紫氣,或許還有轉機。”
薛老六聽得雲裡霧裡,問道:“什麼紫氣?我就想有口飯吃。”
老翁搖頭笑道:“蠢材蠢材!你可知你家祖墳風水奇特?這亂草崗下,原是一條隱龍脈的龍眼所在。明朝時你家先祖得高人指點,將祖墳遷至此地,占住龍眼,方有後來富貴。可這些年墳地失修,龍氣外泄,這才家道中落。”
薛老六半信半疑:“那該如何?”
老翁從袖中摸出一枚古銅錢,遞給他:“明日午時,你往東南方走三十裡,海邊礁石群中,有一座荒廢的龍王廟。你將此錢投入廟前古井,自有際遇。記住,見到什麼都莫怕,你薛家命不該絕。”
說完,老翁身形漸漸淡去,又化作白狐,幾個縱躍消失在夜色中。
薛老六捏著那枚冰涼的古錢,回到家已是三更天。他將此事告訴王氏,王氏啐了一口:“你做白日夢呢!狐狸精的話也信?”
可薛老六看著餓得哇哇哭的兒子,一咬牙:“橫豎都是窮,去試試又何妨?”
第二天一早,薛老六揣著兩個菜糰子就上路了。往東南走了約莫三十裡,果然見到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,浪濤拍岸,白沫飛濺。他在礁石間尋了半晌,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岩縫後,找到一座破敗不堪的小廟,廟門匾額上“龍王廟”三字已模糊不清。
廟前真有一口井,井口長滿青苔。薛老六掏出那枚古錢,正要投下,忽聽廟裡傳來一聲歎息。
他探頭一看,廟中並無神像,隻有一個青衫書生模樣的年輕人,正對著一麵斑駁的牆壁發呆。
“這位先生,您在這兒做啥?”薛老六問道。
書生轉過身,麵色蒼白,眼窩深陷,苦笑道:“我在等一個人,等了三十年了。”
薛老六奇道:“等誰?”
“等一個能幫我投錢入井的人。”書生盯著薛老六手中的古錢,“這井名曰‘還願井’,當年東海龍王三太子私自降雨救人,觸犯天條,被貶在此受海風侵蝕之苦。玉帝有旨,若有凡人誠心投錢許願,便可減他一年刑期。可這荒僻之地,幾十年無人來了。”
薛老六聽得心驚: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便是那三太子。”書生躬身一禮,“這些年我神力漸失,連托夢尋人的本事都冇了。今日得遇壯士,實乃天意。若壯士肯助我,我必厚報。”
薛老六本就是憨厚人,見他說得誠懇,便道:“報不報答的另說,這錢我本就是要投的。”說著便將古錢投入井中。
隻聽井底“咚”的一聲,隨即泛起七彩光華。書生麵露喜色,身形漸漸凝實,臉上也有了血色。他從懷中取出一片金色龍鱗,遞給薛老六:“此乃我護心鱗片,你貼身收好,危難時可保一命。另有一言相告:三月之後,此地當有兵禍,你須往西行三百裡,到青州投軍,自有前程。”
薛老六接過龍鱗,隻覺溫潤如玉。再抬頭時,書生已不見蹤影,隻有海風呼嘯。
回家路上,薛老六途經一片荒灘,忽見幾個黑衣漢子圍著一個老道,推推搡搡。那老道瘦骨嶙峋,道袍破爛,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黃布包袱。
“老東西,把包袱交出來!”一個疤臉漢子惡狠狠道。
老道顫聲道:“此乃貧道師尊遺物,萬萬不可!”
薛老六本不想惹事,可看那老道可憐,便上前道:“幾位,欺負老人家算什麼本事?”
疤臉漢子斜眼看他:“喲,來個管閒事的?滾一邊去!”
薛老六挺胸上前:“今天這事我管定了!”
那幾個漢子一擁而上,薛老六雖有力氣,卻不懂拳腳,幾下就被打倒在地。正危急時,懷中龍鱗忽然發燙,一股熱流湧遍全身。薛老六大吼一聲,竟將撲上來的兩個漢子震飛出去。
疤臉漢子大驚:“邪門!走!”幾人倉皇逃去。
老道扶起薛老六,連聲道謝,又盯著他看了一陣,驚道:“怪哉!壯士命格平平,為何身帶龍氣,眉間又有將星隱現?”
薛老六將這兩日奇遇說了。老道掐指一算,恍然大悟:“原來如此!你薛家祖墳占了龍眼,本應有將帥之纔出世,可惜龍脈被一道陰煞截斷。方纔我見那幾個歹人,身上帶有南蠻五通神的邪氣,怕是有人故意為之。”
“五通神?”薛老六不解。
老道解釋:“五通神乃南方邪神,專司截運、破財、害人。想必是你薛家仇人後輩,請了邪法,斷了你家運勢。今日你救我,也是緣分。我雖道法微末,卻能教你一個法子:今夜子時,你取黑狗血、雄雞冠、硃砂三樣,到祖墳最高處焚燒,我可為你暫時封住陰煞,引出三日龍氣。這三日內,你須速速西行,到了青州軍中,龍氣得兵戈之氣滋養,方能穩固。”
薛老六聽得目瞪口呆,但還是記下了。回到家中,他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王氏。王氏這回信了七八分,急忙找來黑狗血和雄雞冠。
當夜子時,薛老六按老道所言,在祖墳頂擺下法壇。老道披髮執劍,腳踏罡步,口中唸唸有詞。忽然陰風大作,墳地四周響起陣陣怪笑,似有無數黑影撲來。老道將劍一指,薛老六懷中龍鱗金光大盛,那些黑影尖叫著消散。
法事畢,老道滿頭大汗,虛弱道:“隻能封住三日,你快走!”
薛老六跪地叩謝,老道扶起他,又從包袱中取出一本破舊兵書:“此乃我師門相傳的《六甲天書》,雖不全,但佈陣用兵之道,足可助你在軍中立足。你好自為之。”
次日一早,薛老六辭彆妻兒,帶了幾張餅便往西去。路上非止一日,到了青州地界,正逢軍閥招兵。薛老六報了名,因他身強力壯,被編入新兵營。
新兵訓練艱苦,薛老六卻憑著那本《六甲天書》和自己的憨厚踏實,很快脫穎而出。一次演練,他無意中說出一套佈陣之法,被團長聽到,驚為奇才,破格提拔為排長。
不久後,戰事爆發。薛老六所在部隊奉命守一座石橋,敵眾我寡。危急關頭,薛老六想起兵書中一個“疑兵陣”,便令士兵砍伐樹枝,綁在馬後,在橋後山林中來回奔跑,揚起漫天塵土,又用鐵桶放鞭炮,模擬槍聲。敵軍果然生疑,不敢貿然進攻,拖延至援軍到來。
此戰過後,薛老六名聲大振,人稱“薛諸葛”,一路晉升。他打仗有個特點:每逢惡戰,懷中龍鱗便會發燙預警;佈陣時,常覺得有個白鬚老翁在耳邊指點——自然是那位保家仙暗中相助。
三年後,薛老六已升至少將師長,駐防濟南。這年清明,他特意回鄉祭祖,重修祖墳,又到那龍王廟還願,捐資重建廟宇。鄉人這才知道,當年那個窮漁戶,如今已成大將軍,個個嘖嘖稱奇。
可薛家的奇事還未完。薛老六的妻子王氏,這些年在老家也冇閒著。她潑辣能乾,將薛老六寄回的餉銀置辦田地,經營得紅紅火火。奇怪的是,薛家田地裡的莊稼,總比彆家長得好;養的雞鴨,也少病少災。
村中老人說,常見一隻白狐在薛家房頂蹲坐,像是在守護什麼。還有更奇的:每年臘月二十三,薛家灶台上總會多出些糖果糕點,王氏說是“灶王爺賞的”,可那花樣分明是城裡洋行纔有的。
這年中秋,王氏帶著兒子鐵蛋到城裡與薛老六團聚。鐵蛋那年七歲,頑皮好動,在將軍府後花園玩時,不慎跌入枯井。眾人慌忙打撈,卻見井底金光一閃,鐵蛋竟穩穩坐在一隻巨龜背上,被托了上來。
那巨龜出水後,朝薛老六點了點頭,口吐人言:“將軍不必驚慌,我乃東海巡海夜叉,奉三太子之命,暗中護衛薛家子嗣。”說罷沉入井底,消失不見。
府中上下驚駭不已,薛老六卻心中有數,知道是當年龍鱗的緣分。
又過了幾年,薛老六奉命南征。在湘西一帶,部隊遭遇一股頑敵,被困在山穀中。敵軍中有異人,能驅使毒蟲瘴氣,士兵病倒無數。
夜裡,薛老六巡營,忽見營外林中有火光,走近一看,是個赤腳苗人打扮的老者,正圍著火堆跳舞,口中唱著古怪歌謠。火堆上架著一口陶罐,罐中黑氣翻滾。
薛老六喝問:“何人作祟?”
老者回頭,雙眼竟冇有瞳孔,全是眼白:“薛將軍,老朽乃五通神使,特來取你性命,報我主人當年破法之仇!”
原來這邪師正是當年暗算薛家祖墳的仇家後輩,修習五通邪法數十年,如今尋仇來了。
薛老六拔槍射擊,子彈卻穿過老者身體,打在樹上。老者怪笑一聲,陶罐中黑氣化作無數毒蟲撲來。危急時刻,薛老六懷中龍鱗飛出,化作一條金色小龍,與黑氣纏鬥。可那黑氣似乎無窮無儘,小龍漸顯疲態。
這時,天際傳來一聲長嘯,一隻白狐踏月而來,落地化作老翁,正是薛家保家仙。老翁手拄藤杖,對那邪師冷笑道:“五通邪法,也敢現世?”藤杖一點,地上湧出清泉,將黑氣衝散。
邪師大怒,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血霧。血霧中現出五個猙獰鬼影,張牙舞爪撲來。老翁不慌不忙,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,鏡光所照,鬼影慘叫著消散。
邪師見狀,化作黑煙欲逃。忽然空中一聲雷響,一位金甲神將現身,正是龍王三太子。他手持方天畫戟,一戟斬下,黑煙散儘,邪師形神俱滅。
三太子對薛老六拱手道:“當年之恩,今日已報。從此往後,薛家龍氣已固,當享百年富貴。隻是切記:將門之家,需以忠勇傳世,莫仗勢欺人,否則天不佑之。”說罷與保家仙一同離去。
此戰之後,薛老六更是戰功赫赫,官至兵團司令。他牢記三太子之言,治軍嚴明,善待百姓,在民間頗有聲望。
薛老六七十歲那年,無疾而終。出殯那日,膠東百姓自發送行,隊伍綿延十裡。有人說看見一隻白狐在靈柩前引路,還有人說聽見空中龍吟。
薛老六的兒子薛鐵蛋,後來考入講武堂,也成了將軍。薛家子孫繁衍,人才輩出,有從軍的,有經商的,有治學的,但無論哪一房,堂屋正牆都掛著一塊“世襲千戶”鐵牌——隻是如今換成金底黑字了。
薛家窪的老人至今還說,每逢大霧天,還能在祖墳那邊看見白狐拜月;海邊的龍王廟,香火鼎盛,漁民出海前必去祭拜,據說有求必應。
至於那口“還願井”,後來被改建成一口甜水井,井水清冽甘甜,四季不枯。村中孩童夏天在井邊玩耍,有時會撿到古銅錢,上麵刻著誰也看不懂的符文。
人們都說,那是薛將軍留給後人的福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