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七年,山東臨清城南三十裡,有個小村子叫趙家莊。莊裡有個漢子叫趙四,祖上三代都是藥材販子,一年有八九個月在外奔走,收些山貨藥材,運到濟南、天津去賣。
這一年秋後,趙四收拾好行囊,又要出門。臨行前夜,妻子李氏給他烙了二十張油餅,裝了一葫蘆自家釀的高粱酒,眼淚汪汪地說:“這兵荒馬亂的年頭,你在外頭可要當心些。”
趙四拍拍胸脯:“怕啥!我走南闖北這些年,什麼陣仗冇見過?年底前準回來,給你扯塊好布料做新衣裳。”
話雖這麼說,趙四心裡也打鼓。這幾年日本人占了山東大半,路上不太平,土匪也多。可一家人等著吃飯,不出去不行。
出了村往北走了三天,這天傍晚趙四走到章丘地界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正著急找宿頭,忽見山腳下有間破廟,門窗雖破,好歹能遮風避雨。
推門進去,廟裡供著個不知名的神像,香案積了厚厚的灰。趙四放下行李,生了堆火,拿出油餅就著涼水吃。正吃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進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穿著青布長衫,留著三縷長鬚,揹著個褡褳,像個走方郎中。老者拱拱手:“這位兄弟,行個方便,借個地方歇腳。”
趙四忙讓出塊地方:“老哥請便,這廟也不是我家的。”
兩人圍著火堆坐下,互通了姓名。老者姓胡,自稱是個遊醫,專治疑難雜症。趙四拿出酒葫蘆,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喝起來。
酒過三巡,胡郎中忽然盯著趙四看了半晌,歎了口氣。
趙四奇怪:“老哥為何歎氣?”
胡郎中搖搖頭:“兄弟,我看你麵相,印堂發暗,怕是……怕是有大難臨頭。”
趙四心裡咯噔一下,強笑道:“老哥說笑了,我身體好得很。”
“不是病。”胡郎中壓低聲音,“我觀你氣息,陽火已衰,怕是……壽數將儘。”
趙四臉色變了:“老哥可彆胡說!”
胡郎中從褡褳裡掏出個小銅鏡,對著趙四一照。火光映照下,趙四看見鏡中的自己,臉色青灰,眉間確實有股黑氣。他手一抖,酒葫蘆差點掉地上。
“你、你到底是……”趙四聲音發顫。
胡郎中收起銅鏡,神色鄭重:“實不相瞞,我非尋常郎中。我乃長白山胡家弟子,修的是保家仙道法。今日見你,是有緣,不忍見你糊裡糊塗就去了。”
趙四撲通跪下:“仙長救命!”
胡郎中扶他起來:“生死有命,我救不了。但我能告訴你,你的大限在明年七月初七午時三刻,算來還有九個月零三天。”
趙四癱坐在地,麵如死灰。
“不過,”胡郎中話鋒一轉,“你若信我,我指你條路。離此二百裡,泰山腳下有個李家莊,莊裡有個李半仙,能通陰陽。你去尋他,或許有一線生機。”
趙四如抓住救命稻草:“多謝仙長指點!”
胡郎中又從褡褳裡掏出個黃布符袋:“這個你貼身帶著,能保你一路平安。記住,七月初七午時前,務必趕到泰山腳下的望鄉亭。若過了時辰,神仙也難救。”
說完這些,胡郎中起身告辭,趙四再三挽留,他卻執意要走。臨出門時,月光照在他身上,趙四分明看見,地上投下的影子竟拖著條毛茸茸的大尾巴。他心中一凜,知道是真遇上狐仙了。
一夜無眠。天亮後,趙四收拾行裝,藥材也不收了,直奔泰山方向而去。
這一路,趙四小心謹慎,逢廟必拜,見神就磕頭。說來也怪,自得了那符袋,路上果然太平。有次遇上一夥土匪,領頭的一見他腰間的符袋,臉色大變,客客氣氣地讓開了路。
走了半個多月,這天趙四走到泰安地界,離李家莊不遠了。傍晚時分下起雨來,他躲進路邊的茶棚避雨。
茶棚裡已有三四個客人,都是附近的鄉民。趙四要了碗熱茶,聽他們閒聊。
一個老者說:“聽說了嗎?李家莊李半仙前幾日又顯靈了。王寡婦家的牛丟了三天,李半仙掐指一算,說在南山溝裡被藤蔓纏住了蹄子。去找,果然在!”
另一個年輕人說:“我表姐中邪,胡言亂語,李半仙去了,燒了道符,喝口清水一噴就好了。真神!”
趙四聽得心裡踏實幾分,看來這李半仙真有本事。
雨停了,趙四問清李家莊方向,繼續趕路。天黑時到了莊口,正想找人打聽,卻見村頭大槐樹下圍了一群人。
擠進去一看,是個瘦小的老頭,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,正給一個哭哭啼啼的婦人算命。老頭眯著眼睛,手指掐算,忽然睜眼:“你男人冇死!往東南方向找,河邊有座破窯,他在裡頭養傷呢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趙四知道這就是李半仙,忙上前作揖:“仙長,求您救命!”
李半仙抬眼看他,目光如電:“你的事,我知道。胡三太爺已經托夢給我了。”
趙四又驚又喜,正要細說,李半仙擺擺手:“今日天色已晚,明日巳時,你來我家。”說完轉身走了,留下趙四愣在原地。
第二天,趙四準時來到李半仙家。那是三間土坯房,院子裡曬著草藥,一隻大黃狗懶洋洋地趴著。
李半仙讓趙四進屋,關上門,點上三炷香。香菸繚繞中,他閉目靜坐,半晌纔開口:“你的命,是生死簿上勾了的。但胡三太爺念你祖上行善,給你指了條路。”
“請仙長明示!”趙四跪下了。
李半仙從懷裡掏出本泛黃的書,翻到一頁:“泰山府君每十年一次考校,選拔陰差。今年正是第十年,七月初七在望鄉亭設考場。你若能考中,就能在陰司當差,雖為鬼吏,卻也算得了正果,不必輪迴受苦。”
趙四聽得又喜又憂:“我一介凡夫,如何考得過?”
“考題三道。”李半仙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考膽量,二考良心,三考智慧。我會教你些門道,但成不成,看你自己造化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趙四就住在李半仙家。白天幫著曬藥、挑水,晚上李半仙教他認些符咒,講些陰司規矩,還帶他見了不少奇人異事。
有次李半仙帶他去見個姓柳的老太太,說是柳仙弟子。柳老太滿頭銀髮,眼神卻亮得很。她看了趙四幾眼,對李半仙說:“這後生心性不壞,就是貪財了些。陰司最忌這個,你得點化他。”
還有次,他們去拜訪一位姓灰的老爺子,修的是灰仙道。灰老爺子話不多,給了趙四一顆黑藥丸:“考前服下,能通陰陽眼,看見考官真身。”
轉眼到了六月。這天李半仙對趙四說:“你該上路了。這一路也是考場,會遇上各種事,怎麼做,你自己掂量。”
趙四拜彆李半仙,往望鄉亭方向去。望鄉亭在泰山後山,需繞路而行。
走了兩天,趙四在一個小鎮歇腳。鎮上正鬨瘟疫,死了不少人。趙四住的小客棧裡,有個小孩高燒不退,郎中都說冇救了。趙四想起李半仙教的一個退熱符,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畫了張,燒成灰和在水裡給孩子灌下。半夜,孩子竟然退了燒。孩子父母千恩萬謝,趙四心裡卻慚愧——他畫符時,心裡還閃過念頭:該收他們多少錢?
又走了幾天,在山路上遇上一個趕車的老漢,車軸斷了,一籌莫展。趙四幫著砍樹修車,忙活了大半天。老漢要給他錢,他冇收。老漢歎道:“這年頭,像你這樣的好心人不多了。”分彆時,老漢送他個護身符:“這是我娘從五台山求來的,保平安。”
一路走走停停,趙四幫人抓過藥,勸過架,也見識了不少怪事。有天夜裡在破廟過夜,半夜聽見女子哭聲。他大著膽子出去看,見個白衣女子在井邊哭泣,說要找替身。趙四想起李半仙教的,唸了段超度經文,那女子才化作青煙散去。
七月初六下午,趙四終於到瞭望鄉亭。那是山腰上一座八角亭,年久失修,周圍荒草叢生。他在亭子裡坐下,取出乾糧吃。太陽落山時,陸續來了七八個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默默找個角落坐下,彼此不說話。
趙四明白,這些都是來應考的。
一夜無話。第二天天剛亮,趙四服下灰老爺子給的藥丸。片刻後,他看見亭子周圍影影綽綽多了許多人影,有的穿官服,有的穿古裝,還有的奇形怪狀,分明不是人。
午時將近,忽然陰風大作,亭中憑空出現三個考官。中間的是個黑臉官袍的判官,左邊是個白麪書生,右邊是個駝背老者。
黑臉判官開口,聲音如洪鐘:“今日泰山府君選拔陰差,應考者九人。考題三道,過者錄用,不過者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不過者,午時三刻壽終。”
眾人臉色發白。
第一道考題考膽量。白麪書生一揮手,亭子變成了森羅殿,油鍋、刀山、血池,各種刑具一應俱全,無數厲鬼哭嚎撲來。有人嚇得癱軟在地,有人奪路而逃。趙四也怕得腿軟,但想起李半仙說的“陰司最敬膽正之人”,咬牙站著不動,心裡默唸清心咒。幻象持續了一炷香時間,消失時,亭子裡少了三個人。
第二道考題考良心。駝背老者拿出麵銅鏡,讓剩下的人依次照鏡。鏡中顯出各人平生所為。有人照出貪贓枉法,有人照出坑蒙拐騙,都被老者一揮手,送出亭外。輪到趙四,鏡中顯出他這些年販藥,偶爾以次充好,也顯出他一路行善。老者看了半晌,點了點頭。
現在隻剩趙四和另一箇中年書生。
第三道考題考智慧。黑臉判官說:“最後一道題:若你當了陰差,路遇冤魂攔路訴冤,而冤主是當地城隍親戚,你當如何?”
書生搶先回答:“陰司法度森嚴,自當秉公處理,上報閻君。”
趙四想了想,說:“我先聽冤情,查證屬實後,若真是城隍親戚,我會私下勸城隍公正處理。城隍若不肯,再按程式上報。陰司也講人情世故,若能兩全最好。”
三個考官交換眼色。黑臉判官點頭:“你二人均過考。但陰差隻錄一人。你二人比試一道加試題:各說一件平生最愧之事,誰更誠心,錄用誰。”
書生先說,說自己曾因嫉妒陷害同窗,至今後悔。
趙四想了很久,緩緩道:“我最愧的,是對我妻子。我常年在外,她在家伺候老小,種地織布,從無怨言。可我總嫌她囉嗦,嫌她土氣。有次出門前,她讓我早點回來,我說她婦人之見。如今想來,她不過是擔心我……”說著,趙四眼眶紅了,“若此次不過,我最後悔的,是冇好好跟她說過一句暖心話。”
亭中寂靜。三個考官低聲商議片刻,黑臉判官宣佈:“趙四勝出。”
書生臉色慘白,被送出亭外。
白麪書生給趙四一套皂隸服、一塊腰牌:“從今日起,你便是泰山府君麾下陰差,專司引渡壽終之魂。記住,午時三刻,你要去引第一個魂——就是剛纔那書生,他陽壽本就不多,此次落選,心神激盪,壽數儘了。”
趙四大驚:“這……”
“這是你的職責。”駝背老者說,“陰差第一課:生死有命,不可徇私。”
趙四穿上皂隸服,腰牌入手冰涼。他看向亭外,午時三刻將到。
黑臉判官拍拍他肩膀:“去吧。記住,你雖為陰差,但每年七月初七可還陽一日,與家人團聚。這是府君特準。”
趙四深深一揖,走出望鄉亭。陽光刺眼,他看見那書生坐在路邊石頭上,神情恍惚。午時三刻,書生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。
趙四走過去,書生的魂魄離體,茫然四顧。趙四亮出腰牌:“兄台,該上路了。”
書生認出他,長歎一聲,不再言語。
趙四引著書生魂魄往陰陽路走,回頭望了一眼人間,心裡五味雜陳。他想,明年七月初七,一定要回家看看妻子,好好跟她說說話。
山路蜿蜒,兩道身影漸行漸遠,消失在霧氣之中。
此後泰山一帶,多了個靈驗的陰差傳說。有人說他鐵麵無私,有人說他通情達理。隻有李家莊的李半仙知道,每年七月初七,趙四都會還陽一日,先來他這裡坐坐,說說陰司見聞,然後回家與妻子團聚。
而趙家莊的李氏,每年七月初七都會準備一桌好菜,燙一壺酒。村裡人問等誰,她隻笑笑:“等我當家的回來。”旁人隻當她思念成疾,說胡話。可每年這天,她家院裡都會傳出夫妻說話聲,飯桌上的酒菜也會少去許多。
有人說見過趙四還陽,穿著青布衫,和生前一樣,隻是腰間多了塊木牌。問他這些年在哪,他隻笑不語。
再後來,戰亂平息,新時代來了。趙家莊變成了趙家鎮,李氏早已過世,老宅也翻新了。可每年七月初七,鎮上老人還會給小孩講趙四的故事,說人要做好事,會有好報;說夫妻要珍惜,彆等來不及。
至於真假,冇人較真。就像所有民間傳說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說的人認真,聽的人入神,一代一代,就這麼傳下來了。